关弦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把镜筒攥在掌心,银色的金属外壳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刚才那个画面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葛洛丽亚把直剑从骑士胸口拔出来,灰色的灰烬被风吹散,她蹲下来,双手合十,金光缠绕在左臂的伤口上。然后她站起来,拔起剑,朝着高墙深处走去。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关弦靠着城墙外侧的半塌石栏坐下来,把断剑横在膝盖上。风从垛口灌进来,卷着灰,扑了她一脸。
她能奶能打。关弦想。她一个人杀了漂泊骑士,一个人治好了自己的伤,一个人选好了下一步的方向。她甚至不需要我告诉她骑士会横扫,不需要我喊“向后滚”,不需要我挡在她前面。
那我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葛洛丽亚的疗伤火焰留下的触感还在——那一点灼热,像是有人把一小团火按进了她的皮肉里。那是葛洛丽亚留给她的唯一痕迹。
可她现在已经不需要给我疗伤了。
关弦把断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掂了掂。断剑很沉。她刚才用这把剑砍死了三只活尸,干净利落,没有受伤。她升级了,血量点到十级,精力条够她多挥两剑。
但葛洛丽亚一剑两百。
她苦笑了一下。上一世,她玩魂游的时候,最喜欢带NPC。NPC在前面扛,她在后面输出,偶尔扔个火焰壶,偶尔补一刀,偶尔在NPC快死的时候冲上去挡一下。她觉得自己是主角,NPC只是辅助。
现在反过来了。葛洛丽亚才是那个一剑两百的数值怪,她才是那个打鞑骨只掉七点血的废物。她这个魂游老登,在这个世界里到底还有什么用?
她想起灰心哥的话。
“我走完了她所有的支线。每次她需要什么,我就去拿。每次她想去哪,我就带她去。她的每一个愿望,我都实现了。但最后……她还是要死在火里。”
灰心哥走完了所有支线。他实现了葛洛丽亚每一个愿望。可葛洛丽亚还是死了。
关弦站了起来。断剑背回背上,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贴着耳朵在说。
“关弦?”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是从她怀里的望远镜里传出来的。
她猛地掏出望远镜,举到眼前。镜筒里的画面还是高墙的深处,灰色的城墙,半塌的塔楼,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尽头,一个黑衣白发的身影正站在岔路口,手里握着直剑,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关弦,是你吗?”
葛洛丽亚的声音从镜筒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是她本人就站在面前。关弦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咽了一口唾沫,才挤出一句话:
“是我。你能听见我?”
镜筒里的葛洛丽亚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灰色的眼睛正对着镜筒的方向。隔着城墙和甬道,她像是能看见关弦一样。
“能。”葛洛丽亚说,“你刚才看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关弦愣了一下:“感觉到?”
“不知道。”葛洛丽亚摇了摇头,白发在镜筒的画面里轻轻晃动,“就是有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看我。然后我就听见了你的声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声音很哑。”
关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她的喉咙确实很干。刚才一路砍活尸、爬台阶、躲小恶魔,她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你在哪?”葛洛丽亚问。
“高墙外侧的小路。”关弦说,“石门旁边,过不去的那扇。我绕到城墙外面了,贴着墙走。你呢?”
“塔楼下面。”葛洛丽亚说,“我刚杀了一个骑士。然后顺着甬道往下走,现在在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往上的台阶,右边是一条很窄的城墙甬道。”
关弦的脑子飞速运转。她记得这个岔路口。上一世她走过。左边是通往高墙boss房的正路,右边能遇到宝箱怪,打掉之后会掉落战斧。
“走右边。有宝贝。”关弦说,“但是要小心,右边太窄,走到后面没有护栏,摔下去就死了。”
葛洛丽亚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又知道右边有东西?”
“我……”关弦犹豫了一下,“我走过。”
葛洛丽亚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右边的台阶。
“你呢?”葛洛丽亚的声音从镜筒里传来,“你那边怎么样?”
“我没事。”关弦说,“我刚杀了三只活尸。升了几级。现在血量够用了。”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关弦听着镜筒里葛洛丽亚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很稳,很有节奏。她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上一世,葛洛丽亚跟在她身后的时候,也是这个脚步声。不紧不慢,永远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葛洛丽亚。”她开口了。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镜筒里的脚步声停了。
葛洛丽亚站在台阶上,微微侧着头。灰色的眼睛望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关弦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为什么这么问?”葛洛丽亚说。
关弦攥紧了望远镜的镜筒。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因为你是数值怪,我是废物”吧。她也不能说“因为你一个人杀了漂泊骑士,而我打鞑骨只掉七点血”吧。
“就是……”她咬了咬牙,“你一个人也能走到这里。你一个人也能杀骑士。你一个人也能治好自己。我好像……没什么用。”
镜筒里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你觉得你没用?”葛洛丽亚说,“你在鞑骨面前为我挡刀。你的虎口在流血,你的手在抖,但你没退。”
“那是因为——”
“你死了很多次。”葛洛丽亚打断了她,“你打鞑骨的时候,每一次都能预判它的动作。你知道它要横扫,知道它要突刺,知道它要投技。你死过很多次,才记住了这些。”
关弦沉默了。
“我死了九次才杀死那个骑士。”葛洛丽亚的声音很平,“九次。每一次都疼。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可你——你什么都知道。你死过多少次?”
关弦没有回答。她记不清了。上一世,她打每一个boss都死过几十次。打鞑骨死了十几次,打高墙boss死了二十几次,打后面的boss死得更多。她已经习惯了死亡。习惯了YOU DIED。习惯了从篝火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那就是很多次。”葛洛丽亚说,“死了很多次,却还是愿意站在我面前的你,很不一样。”
关弦的喉咙紧了一下。
镜筒里的葛洛丽亚继续往前走。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关弦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好感度。
她看了一眼。葛洛丽亚头顶的进度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 4/100。
又涨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葛洛丽亚。”她喊了一声。
“嗯?”
“我在boss房前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