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倩，你别闹。我怎么能睡你的床。我就还去我自己床睡就好。也好久没打理了。”
李诺泽说着就要抬起她抵着自己的剑柄。
从这个危险的、类似昨天楼道里被赵雨欣壁咚的姿势里撤出来。
“你那边，我每天都有去打扫。”江子倩见他一味的抗拒，把剑隐了去，声音也放轻放软了起来，
“师兄，你不会在人界喜欢上哪个女孩吧？”
长剑化作流光散入她袖中，可李诺泽却觉得，抵在胸口的那股压迫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沉了——她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藏着他不敢深究的执拗。
“不会~不会的，子倩，你放心。你还不了解我？有这么好看的小师妹在身边两百多年了，都不动歪心思，哪还能对别人动心。”
李诺泽听见江子倩终于正常了，回过头来柔和看着她。
在自己心里，李诺泽一直把眼前这个漂亮清纯的女孩，当成家人一样看待。
少年时期自己因为犯了门规，被逐出师门。是师妹江子倩一直守着自己，在山下给自己置办了住处、安顿之所。
还经常过来把师父教的课程，都抄录下来拿给自己研习。
那份抄录，密密麻麻蝇头小楷。她每次来，都揣着一沓厚厚的宣纸，怀里还捂着几只热乎的蒸饼，说“师兄，你边吃边看”。
那时住的山脚小屋，四面漏风，江子倩便用自己的月例银子扯了布，把窗缝门缝都堵上，反而在回去的路上冻得直哆嗦。
这份近二百年前年少的心意和恩情，李诺泽没齿难忘。
自己修为提升至半神中境之后，已是自逐出师门的一百三十余年。
一百三十余年，白云苍狗，连人界都换了几朝几代。
可江子倩还是那个江子倩——会在每年初雪的时候，拎着一壶温好的酒来敲他的门；会记得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会在他闭关醒来时，递上一盏茶。
她做这些事，从来都是不声不响的，好像天生就该如此。
可她的修为，却一直定格在修道中期。
江子倩比自己小三岁，修为百年间迟迟只定格在修道中期，被同门欺辱。
有次实在遭不住了，一身伤跑到山下李诺泽住处。
那天夜里，暴雨如注，江子倩浑身湿透，道袍上洇开一片一片暗红，脸白得几乎透明，却还咬着嘴唇对他笑：“师兄，我来蹭顿饭。”
李诺泽没说话，一把将她抱起来，冒雨往后山的药阁跑。
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淌下来，砸在他们的脸上。
他记得那晚的雷声，记得泥泞的山路上自己滑了半步又生生稳住的身影，记得藏书阁角落里那盏豆大的油灯。
他把江子倩放在自己膝头，用偷到的药一寸一寸地替她清理伤口。
江子倩疼得攥紧了袖子，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后来，李诺泽以散修名义上山，连同当年的师父一起打得屁滚尿流，直接废了一个门派。
也因此名声大噪，被神界收了编。
世人都说他一战成名，是天纵奇才，散修竟能杀进正道修仙宗门，当年宗门嘶喊声震天地，李沐鸢以一敌百，六界之内先前也是从未有耳闻。
“师兄，你又有心事，在想什么呢？”江子倩凑过来，眨了眨大眼睛，仰着头看着他。
李诺泽垂眸看她，恍惚间觉得，这两百多年的光阴好像在她脸上没留下什么痕迹，就和年少刚入师门，初见时一样。
“没事~”
李诺泽的思绪被眼前女孩的清澈嗓音拉回来，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我那里你每天收拾？那要不去我院子喝杯酒。你困吗？”
他宠溺地看着江子倩，语气里带着柔软。
“嘿嘿，不困~”
江子倩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了便宜的小狐狸，
“我是半神，虽然只是初境，但可以半个月才休息一次。倒是师兄你——”
她又往前凑了凑，下巴几乎要嗑进他的怀里，仰着脸，嗓音又轻又软，
“我们碰两杯，就上床睡觉好不好~”
江子倩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混着淡淡的药草味钻入鼻尖，李诺泽喉结微微动了动，伸手虚虚将她额前抵住，把她往后推了半寸。
“噗~…嗯，不过各自去各自的床，乖。”
“哼！谁说要上你的床。臭臭的，嫌弃~”
江子倩皱了皱鼻子，转身便往外走，她走在前面带路，李诺泽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
近来修为不稳，在神界走动时总像踩在棉花上，灵气在经脉里东窜西窜，时不时便给他来一下。
江子倩回头瞥了一眼，放慢了脚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温软。
李诺泽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子倩已经带着他往山下遁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紫金山巅的景色化作一道道流光向后退去。
到了山底，李诺泽站稳身形，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子倩已经把手偷偷挪到了他的手心牵着。
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李诺泽轻轻挣了挣，她一点不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步子也加快了几分。
院子里的银杏三百余年，质感还算粗厚，枝干虬曲如龙，树冠撑开一片巨大的荫蔽。
落叶都被江子倩扫到了一边堆着，厚厚一摞。
“哇，真挺干净的，比我一直住着的时候都利索！”李诺泽推开门感叹道。
“那可不！我在你冰窖里存了你喜欢喝的。”
江子倩就像是在自己家，径直走向后院，拉开冰窖厚重的防腐木，“哗啦”一声嗑在石台子上。
她欠身去里面捞酒壶，整个上半身都探了进去。道袍裙摆被她这个九十度的弯腰，移到了屁股墩下方，露出光洁笔直的双腿。
天光斜斜地打过来，勾出流畅的轮廓，从膝弯到脚踝，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匠人细细打磨过。
李诺泽忍不住注视了半息，视线在那截腰线上停了停，随即猛地别开眼神。
“好了，这壶！时间最久。”
江子倩直起身来，怀里抱着一只封了红泥的坛子，献宝似的冲他晃了晃。
她额角蹭了点灰，自己浑然不觉，笑得眉眼弯弯，
“那，一刻钟，师兄就去睡。第二天人界乌蒙山开早课的时候，我送你去上学~”
“嗳，师兄，你修为为什么忽然大跌，一直你都不肯说。这也是上头的意思吗？”江子倩跟他碰了一杯，抿下一口，脸即刻就辣的泛红，眼眸子弯成月牙，和他对视着。
江子倩不胜酒力，眼尾染上一层薄红。托着腮，歪着头看他。
李诺泽抬手从腰间锦囊里摸出两只传音蛊，蛊虫通体莹白，薄翅微颤，捏起一只，递到江子倩唇边，自己也含了一只：
“嗯，是因为——”
意念一动，蛊虫振翅，声音便绕过唇舌、绕过空气，径直在对方识海里响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交流发生在另一个静谧的维度里。
“因为我自己封住的。其中缘由，是命运之轮。我需要在乌蒙山寻找到百年之后人界动荡的根源。”
传音入密，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江子倩的识海深处。
她怔了一瞬，随即展颜一笑，眉眼间那点担忧散了个干净：
“哦，这个我知道，半神中境以上大佬都在忙这个事情。我就说师兄不能是自废了修为，就为了躲这个差事吧嘻嘻。”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彼此，嘴巴没动，传音通过意念被两个蛊虫连接着。
窗外银杏叶簌簌地落，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江子倩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的光一点点漫出来。
“好了，这苗疆蛊虫还真是令人怀念~”
江子倩把蛊虫从口中轻轻取下来，用灵力细细清洗干净，小心放回他的锦囊里，
“当时我记得，我一个月的饷银，给你交了房租之后，就只够买五只蛊虫的了。每天吃宗门的食堂，清汤寡水的，在修道中期之前，可给我饿坏了！”
江子倩已经有些微醺了，喝下了三杯多，说话的语调开始变得软绵绵的。
“子倩，我……”
“嘘——不用说话，”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唇上，而后那手指又晃了晃，指向他，
“我就是看到蛊虫想起以前的事了。你该不会觉得我要用往事来卖人情，求你别赶我走跟你一块睡吧？那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