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落叶铺满原野，随风翻飞。流云缓缓掠过巍峨的群山，天地间一片宁静。
然而，对于任何踏上这条公路的人而言，这份宁静却震耳欲聋。
公路上，轿车、货车，以及各种早已辨不清模样的车辆，排成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一辆辆锈迹斑斑的废弃车辆，如同被遗忘的坟墓，静静地停在道路上。
车厢内，只剩下乘客的森森白骨。
其中有成年人，也有年幼的孩童。
他们的遗骸仍留在原来的位置，仿佛时光早已在这里停滞。
就在这时，一点蓝白色的微光出现在半空中。
远远望去，那不过是一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光球，正沿着公路缓缓飞行。
它掠过一辆辆废弃的汽车。公路早已破败不堪，路面布满裂痕，前方一截路基更是断裂倾斜，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坍塌。
随着距离拉近，光球的真实模样终于显露出来。
那并不是什么神秘的光球，而是一台球形机械装置。
四个棱角分明的机械构件环绕着中央的独眼，眼中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它悬停在一辆锈迹斑斑的汽车旁，独眼轻轻闪烁，仔细探查着车厢内部。
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它随即飞向下一辆车，继续搜寻。
它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又或者，是某个人。
终于，它来到了这条死寂公路的尽头。
在它的视野中，一座锈迹斑斑的设施矗立在前方，嵌入山体的岩壁之中。公路延伸至此，再无去路。
它再次展开搜索。
一遍，又一遍。
直到一个躺在地上的身影出现在它的视野之中。
它停了下来。
“终于。”
机械球发出声音，独眼中的蓝光兴奋地闪烁着。
它凝视着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终于找到你了，我的朋友。”
它开始扫描男子的身体。
点点光芒随之浮现，在男子周身闪烁，将他笼罩其中。
片刻之后，男子的身体微微一动。
他缓缓睁开双眼，随后支起身子，站了起来。
“嗯？”
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
男子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起来。
一颗机械球正悬浮在他的面前。
“怎么回事？”
他环顾四周，满脸困惑，显然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不安，也很困惑。”
机械球说着，独眼忽然向上转动，似乎注意到了男子头顶上的什么东西。
“你的名字是载允？载允，对吧？”
它试探着问道。每说出一个字，中央独眼中的蓝光便随之明灭闪烁。
“对，我叫载允。可是……我的名字不应该显示出来才对。”
载允越发困惑。
眼前这台机械装置究竟是如何得知自己名字的？
“听着，载允，我们没时间待在这里慢慢解释了。”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响亮而悠长的嚎叫，划破了四周的死寂。
机械球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即迅速飞回载允身旁。
“是拾荒者！帷幕之家的人来了！”
它周围的四个机械构件骤然向外展开，独眼中的蓝光急促闪烁，仿佛在催促载允立刻行动。
“等等，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载允望着眼前这台会说话的机械装置，忍不住问道。
“我叫幻影。我的任务就是找到像你这样的玩家。”
幻影说着，已经朝前方的设施飞去。
“快跟上！我得带你离开这里！”
载允来不及多问，只得跟着幻影冲进那座设施。
经过入口时，他瞥了一眼那扇锈迹斑斑的金属大门。
门旁，一块残破的标牌上依稀写着几个字：
宇宙发射场。
载允皱起眉头。
“我不应该出现在新手教程区才对。”
他一边说着，一边跟随幻影深入设施内部。
四周漆黑一片，唯有幻影独眼中散发出的幽蓝光芒，为他照亮前方的道路。
“游戏已经不一样了，载允。等我带你到了伦底纽姆，你就会明白的。”
幻影领着载允来到一条宽阔的走廊。巨大的工业管道纵横交错，沿着墙壁与天花板向深处延伸。
“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得找到启动开关。”
幻影朝走廊尽头的墙壁飞去。
载允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随即唤出了游戏菜单。
一道简洁的全息界面在掌心上方展开，熟悉的菜单选项依次浮现。
他迅速向下滑动，寻找退出游戏的选项。
“退出……找到了。”
然而，退出按钮竟然是灰色的。
载允伸手点了上去。
毫无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屏幕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回事……我退出不了？”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灯光接连亮起。
沉寂已久的设施逐渐苏醒。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纵横交错的管道开始震动，内部的流体重新奔涌，仿佛血液再次流过一具沉睡已久的庞大躯体。
幻影从走廊尽头飞了回来。
“好了，灯亮了。接下来，只要找到那个——”
话音戛然而止。
走廊另一端，几道身影悄然爬了出来。
是拾荒者。
它们有着昆虫般的躯体，每只都长着四条手臂，正沿着墙壁缓缓爬行。
六只幽蓝色的眼睛，在逐渐明亮的走廊中显得格外诡异。
它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载允和幻影。
“糟了，糟了！”
幻影猛地加速，朝着通往宇宙发射场另一侧的通道疾飞而去。
载允紧随其后。
两人沿着通道一路奔行，直到幻影突然停在一件散落在地上的物品前。
“啊！快，把那个捡起来！”
幻影急切地催促道。
载允俯身捡起地上的步枪，迅速检查了一遍。
枪上的全息瞄准镜已经损坏。他稍稍拉开枪机，确认弹膛内已有子弹。
与此同时，左手的全息界面自动弹出一条物品信息。
【新手教程步枪】
“总共一百五十发子弹，每个弹匣三十发……”
载允低声念道，正准备打开物品栏，查看剩余弹药。
就在这时，两只拾荒者突然从地板下方爬了出来。
载允立即举枪，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砰砰！
短促的点射接连响起，子弹准确击中两只拾荒者的头部。
它们还未来得及靠近，便接连倒地。
“快走！”
幻影再次冲向前方，载允端着步枪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一条架设在设施内部的金属栈道上。
沿途不断有拾荒者从四周出现。载允一边前进，一边举枪射击，将挡路的敌人逐一击倒。
即便如此，他依旧保持着冷静。
“这游戏……是不是出了什么严重的漏洞？”
载允一边询问，一边卸下弹匣，迅速换上新的弹匣。
“不是。”
幻影头也不回地朝发射台的方向飞去。
“是这个游戏，已经变成了某种活着的东西。”
两人穿过通风室，左侧是一台巨大的通风扇。沿着风扇旁的通道继续前进，便是宇宙发射场的发射台。
“在那里！那艘跃迁飞船！”
幻影率先飞了过去，绕着停在发射台上的飞船盘旋了一圈。
那是一艘结构简单的小型运输飞船，驾驶舱后方两侧各装有一台大型引擎。
外观谈不上精致，却足以让初次进入游戏的玩家熟悉基本的飞船操作与旅行系统。
载允走近飞船，视野中随即浮现出一个交互图标。
他伸手点了一下。
然而，预想中的旅行界面并未出现。
“奇怪……旅行界面没有弹出来。”
载允又尝试了一次。
依旧毫无反应。
没有目的地选项，也没有任何能够让他离开新手教程区的提示。
“还是不行。”他转头看向幻影，“我没办法启动旅行系统。”
“糟了……”
幻影的电子音中透出一丝不安。
“看来，游戏连这里的新手教程流程都改掉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通风口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通风口中缓缓现身。
那是一名帷幕掠夺者，隶属于帷幕之家的精英级敌人。
它有着狰狞的昆虫头颅，头部周围覆盖着灰白色的毛发。高大的身躯披着一件斗篷，手中握着一把沉重的武器，能够发动范围攻击。
它迈步向两人逼近，身后的斗篷随之扬起。
幻影猛地转向那道身影。
“就是它！载允，快干掉它！”
载允举起步枪，朝帷幕掠夺者接连开火。
子弹不断击中对方的护盾。在载允的视野中，那条蓝色的护盾值正迅速下降。
然而，就在护盾即将被击破之际，帷幕掠夺者突然改变了行动方式。
它不再迎着枪火逼近，而是迅速闪身躲到一根支撑梁后，避开载允的射击，随即又借助另一根支撑梁的掩护，快速变换位置。
载允皱起眉头。
“它不应该这样行动才对。”
他迅速卸下弹匣，换上新的弹匣。
剩余弹药已经不多了。
再打完两个弹匣，他就会彻底耗尽子弹。
“它在思考，载允！”
幻影的电子音中透出明显的慌乱。
“那个新手教程的首领正在违背自己的程序指令！”
话音未落，帷幕掠夺者猛地举起重型武器，朝载允所在的位置开火。
轰！
载允急忙闪身躲到一根支撑梁后。
猛烈的攻击轰在附近的金属结构上，震得整条栈道嗡嗡作响。
幻影迅速飞到他身旁。
“现在怎么办？我只剩两个弹匣了，连职业技能都还没解锁。”
载允握紧步枪，等待着幻影的回答。
幻影的独眼闪烁了几下，周围的四个机械构件随之展开，重新调整位置。
“我去吸引它的注意力，你集中火力攻击。我们必须一口气干掉它！”
载允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离开掩体，准备展开反击。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愣住了。
帷幕掠夺者不见了。
“它去哪儿了？”
载允举枪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敌人的踪影。
那家伙体型高大，即便躲在支撑梁后，也不可能完全藏住身形。
可整座发射台上，哪里还有它的影子？
幻影迅速飞向空中，开始搜索四周。
“它……逃跑了？”
“什么？！”
载允难以置信地望着幻影。
“糟了，糟了！不不不，这下麻烦大了！”
幻影在发射台上空来回乱飞，独眼中的蓝光急促闪烁，拼命寻找着帷幕掠夺者的踪迹。
“喂！你给我出来啊！让我们杀了你！”
它朝着空荡荡的通道大喊。
“不干掉你，我们就没办法离开这里了！”
载允缓缓放下枪口。
“你的意思是……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幻影仍不肯放弃，沿着发射台周围的通道反复搜索。
然而，帷幕掠夺者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片刻之后，幻影终于飞回载允身旁。
“它真的逃跑了，载允……”
载允望着空荡荡的发射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环顾四周。
除了眼前这艘跃迁飞船，再没有其他能够让他离开新手教程区的交通工具。
载允再次走向飞船，尝试启动旅行界面。
依旧没有反应。
“载允，你玩这个游戏多久了？”
幻影忽然问道。
“才一个星期。”
幻影沉默片刻，转头望向别处。
“看来，我们只能想办法找出游戏里的漏洞了。”
它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知道的，就是那些高手玩家经常用的办法。找出系统的漏洞，再利用它突破限制。”
载允抬头看向幻影，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你知道吗？你说话真的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就在这时。
嗡——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两人同时转头。
原本毫无反应的跃迁飞船，竟然自行启动了。
驾驶舱内亮起灯光，两台大型引擎相继点火，炽热的尾焰从喷口喷涌而出。
载允愣了一下。
“启动了？”
他立即走向飞船，再次点击视野中的交互图标。
这一次，全息界面终于有了反应。
熟悉的旅行界面在眼前展开。
然而，目的地列表中只有一个选项。
【目的地：伦底纽姆】
载允盯着屏幕，忽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那个掠夺者自己死了？”
“管它呢！反正飞船能用了！”
幻影急忙飞到他身旁。
“快，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载允不再犹豫，伸手点下了唯一的目的地。
下一瞬间，一道旋转的传送光芒在两人周围展开。
周围的景象迅速模糊，发射台的金属结构在光芒中消失。
转眼间，两人已经出现在飞船的驾驶舱内。
跃迁飞船缓缓升空。
紧接着，两台引擎骤然爆发出强劲的推力。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飞船冲上高空，穿过层层云海，朝着伦底纽姆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 × × ×
跃迁飞船掠过伦底纽姆的上空。
一道传送光芒闪过，载允与幻影瞬间出现在地面上。与此同时，飞船重新升空，逐渐隐没于云层之中。
这是游戏原本设定的沉浸式演出。每当玩家抵达一处新的枢纽区，飞船便会按照预设的程序离开，仿佛它真的完成了一次长途飞行。
载允环顾四周。
这里是伦底纽姆的枢纽区。
街道两旁，熟悉的商店依旧开着门。NPC站在各自的柜台后方，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景象别无二致。
至少，这座城市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
“呼！总算到了！”
幻影长舒一口气，独眼中的蓝光也恢复了平稳。
“这里是目前唯一的安全区，其他玩家也都聚集在这里。”
“这么说，其他人也没办法退出游戏？”
载允转头看向幻影。
“看起来是这样。不过，高塔守望者正在帮助那些被困的玩家。他会向你解释目前的情况，载允。”
幻影转过身，望向城市中央。
一座高塔拔地而起，耸立在伦底纽姆的建筑群之上。无论身处城市的哪个角落，几乎都能看见它的身影。
“他就在那座塔里。你应该认识去那里的路吧？”
“嗯，我知道。”
载允点了点头，望向通往守望高塔的街道。
沿途有不少玩家正在走动，也有人坐在路边，一动不动地望着来往的人群。
看着眼前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载允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幻影。
“对了，幻影。”
“怎么了？”
“刚才在那边……谢谢你帮了我。”
“我只是在执行分配给我的任务而已，载允。仅此而已。”
幻影平静地回答。
载允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可是，在我看来，你比这里其他的NPC更像一个活生生的家伙。”
“嗯……”
幻影没有立即回答。
它缓缓抬起独眼，望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那些高楼大厦，不过是游戏世界中用于构建远景的背景模型。
“也许吧。”
片刻之后，它才再次开口。
“说不定，我真的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只是……连我自己也无法确定。”
载允静静地望着它。
幻影转过身，朝着城市外围的方向飞去。
“好了，祝你好运，载允。我还得去寻找其他玩家。”
它稍稍停顿了一下。
“再见。”
话音落下，幻影便向远处飞去。
载允站在原地，目送那颗散发着蓝光的机械球越过城市的围墙，飞向外面的广阔天地。
直到那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彻底消失在远方。
载允朝着守望高塔走去。
沿途经过的街道，原本是各大玩家公会聚集的地方。过去，这里总能看见一群群玩家忙着招募成员、组建队伍，或是讨论下一次任务的安排。
如今，整条街道却冷清得令人陌生。
那些曾经热闹的公会据点早已空无一人，往日的人声鼎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寥寥几名玩家坐在路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似乎已经无心做任何事情，只是默默等待着这场困境结束，等待着能够重新回到现实世界的那一刻。
载允继续向前走去。
走到半路时，两名迎面而来的玩家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们身穿高级装甲，携带着精良的武器，身上的装备明显不是普通玩家能够轻易获得的。
更令载允在意的，是他们肩甲上的标志。
π
一个醒目的圆周率符号。
“奇怪……以前好像没见过这个标志。”
载允低声自语，随即朝那两名玩家喊道：
“等一下！”
两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你是刚被困在游戏里的玩家？”
其中一人开口问道。透过那顶充满科技感的头盔，他的声音经过电子处理，听起来略显低沉而机械。
“呃……算是吧。”
载允犹豫了一下。
“这么说，这里所有人都没办法退出游戏？”
“没错，所有人都一样。”
那名玩家回答道。
载允的目光再次落在对方的肩甲上。
“对了，你们肩上的那个标志……你们是哪个组织的？”
“我们是π组织的成员。”
对方指了指肩甲上的符号。
“目前游戏里还在积极行动的玩家组织，就只剩下我们了。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寻找离开这里的出路。”
他稍稍停顿，又问道：
“对了，兄弟，你见过高塔守望者了吗？”
“还没有，我正准备去找他。”
载允抬头望向远处的高塔。
“幻影告诉我，他是个NPC，而且一直在帮助被困的玩家？”
两名玩家点了点头。
“没错。看样子，他似乎也突然有了自我意识。”
“你最好亲自去见见他。不过，他现在还是和以前一样，继续做着我们熟悉的NPC引导工作。”
“这样啊……谢谢。”
载允向两人道谢，随后继续朝守望高塔走去。
不久，他终于抵达了高塔的入口。
穿过大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宽敞的大厅采用现代化的建筑设计，整体以灰白色为主。光洁的墙面与地板相互映衬，处处透着庄严而宏伟的气息。
与外面冷清的街道相比，这座高塔的内部依旧保持着载允记忆中的模样。
大厅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一面面巨大的旗帜。
每一面旗帜，都代表着玩家未来可以进阶的职业体系。
索尔、阿克，以及虚空。
三大职业的旗帜依次排列，在高塔庄严的大厅中静静垂落。
载允的脚步声在宽阔的大厅中回荡。
整座高塔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过去，这里总是聚集着来自各地的玩家。有人交流情报，有人招募队友，也有人刚刚结识，便相约组队出发。
守望高塔最初就是为此而建。宽敞而开放的大厅，为玩家提供了交流、集结与组建队伍的场所。
如今，偌大的空间却空无一人。
载允沿着大厅继续前行，来到高塔深处的内室。
高塔守望者应该就在这里。
果然，一道身穿白色长袍的身影正坐在通往书房的短阶上，手中捧着一本书。
他的脸上戴着一副白色面具，面具的轮廓宛如狐狸，双眼的位置开着两道狭长的缝隙。
听见脚步声，那人合上书本，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欢迎，欢迎。”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透着长者般的慈祥。
“看来，又有一位无法离开游戏的玩家来到这里了。”
他张开双臂，迎着载允走了过来。
载允点了点头。
“看来，你已经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任务NPC了。”
那人轻声笑了起来。
“呵呵，确实如此。如今，我所承担的职责，可不只是告诉玩家该去哪里、该做些什么那么简单了。”
他向载允伸出右手。
“你可以叫我‘父亲’。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名字，也是我希望你们今后记住的名字，载允。”
载允握住了他的手。
对于对方能够叫出自己的名字，他并没有感到意外。毕竟，自己的名字似乎就显示在头顶上。
“幻影告诉我，你会向我解释我们现在的处境。”
“是的。”
父亲松开手，缓缓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我们身处的这个游戏，也就是《Spiral》，突然发生了某种变化。一种连我也难以理解的变化。”
他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载允。
“而且，这种变化所带来的后果，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严重。”
载允没有打断他。
“我也在某个瞬间，突然觉醒了。”
父亲抬起一只手，缓缓张开五指，仿佛试图描述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言明的感受。
“毫无征兆地，我的意识中出现了一个念头。”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
“我开始环顾四周，转过身，迈开脚步，在这个房间里来回走动。”
“然后，我发现自己正在思考。”
他抬起头，面具上那双狭长的眼孔正对着载允。
“我是谁？”
“我是什么？”
“我又身在何处？”
父亲缓缓放下手。
“这些问题不断浮现在我的意识中。我开始思考它们，也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这些问题。”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直到某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说到这里，父亲转过身，示意载允跟上。
两人离开内室，重新走向高塔的大厅。
“我应该到外面去看看。”
父亲语气平淡，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载允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道：
“你想了那么久，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实际上，只用了几秒钟。”
父亲继续向前走去。
“我去了街上的几家商店，试着与那些NPC交谈。可惜，他们只会像一群没有生命的人偶一样站在那里，对我的话毫无反应。”
他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我准备返回高塔的时候，莎拉带着其他被困的玩家来到了伦底纽姆。”
“莎拉？所以，现在是她在带领大家寻找离开游戏的办法？”
“显然如此。她似乎很擅长协调事务，也知道如何将人们组织起来。”
父亲忽然笑了笑。
“不过，像她那样的人，竟然会主动承担起这样的责任，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她似乎认为自己拥有这方面的经验。”
载允微微歪了歪头。
他不太明白父亲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方似乎知道一些关于莎拉的事情，却又没有把话说清楚。
而那副白色的狐狸面具，将父亲的表情完全遮掩起来，让载允无法从他的神态中看出任何端倪。
“不过，载允……”
父亲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走到载允面前，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看到你之后，我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载允抬起头。
“什么事？”
“你很特别。”
父亲凝视着他。
“我能感觉得到。就在此时此刻，我能从你身上看出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
这番突如其来的话，让载允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勉强点了点头，心中却对眼前这位自称父亲的NPC愈发疑惑。
“呃……谢谢。不过，父亲，你还没告诉我，其他玩家是怎么认识你的？”
父亲搭在载允肩上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哦？”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真没想到，你竟然会问这个。”
父亲微微偏过头，像是在重新打量载允。
“有意思。真有意思……你这样特别的存在，竟然会对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感兴趣。”
他低声自语，仿佛已经忘记载允还站在自己面前。
载允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那个……父亲，我想我还是先去找莎拉比较好。”
他稍稍停顿，试探着问道：
“你能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吗？”
“当然可以，载允。”
父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重新恢复了先前温和的语气。
他领着载允走出高塔，来到入口外的台阶上。
“看，就在那里。”
父亲抬起手，指向公会区所在的街道。
载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原本冷清的街道上，此时已有不少玩家聚集在一起，似乎正在商讨着什么。
“莎拉就在那里。”
“谢谢你，父亲。还有……谢谢你一直在帮助我们。”
载允匆匆道谢，随即转身朝公会区走去。
不知为何，与父亲交谈过后，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他没有回头。
父亲站在高塔入口，静静地望着载允远去的背影。
“你一定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有趣的，触发者。”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就让我看看，你们这一类存在，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吧。”
× × × ×
载允走进游戏大厅。
这里已经被π组织改造成了临时营地。几名玩家正在整理装备，另一些人围在中央的全息地图前，讨论着接下来的行动。
一名女子注意到了站在入口处的载允。
她留着一头橙黄色的波浪长发，发梢泛着明亮的橘红色，随着脚步轻轻摇曳，宛如跃动的火焰。
“新面孔啊。”
女子走上前，主动伸出手。
“我叫莎拉，是这里的负责人。”
载允与她握了握手。
莎拉妆容精致，举止干练，给人的第一印象更像是一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企业高管。
“载允。”
“什么职业？”
“呃……阿克。不过，我还没解锁进阶技能。”
“没关系。我只想知道，你是来帮忙的，还是准备留在安全区里等消息。”
莎拉直视着他。
“如果不想加入，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待着。至于寻找离开游戏的办法，就交给我们来做。”
载允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我加入。”
“很好，人多力量大。”
莎拉露出笑容，示意他跟上。
两人来到大厅中央的全息地图前。
莎拉伸手放大其中一颗星球。
深蓝色的球体上，层层渐变的色彩交织在一起，另一端则燃烧着明亮的粉红色光芒。
“钴蓝之雨。”
莎拉指着地图。
“既然游戏已经变成了一个会自行运转的世界，我们就不能再按照以前的方式行动了。进入野外之后，必须格外小心。”
载允望着地图。
“如果我们死了，会怎么样？”
“死了就是死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现实世界里的我，也会跟着死掉？”
莎拉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
她的神情严肃起来。
“但到目前为止，那些在游戏里死亡的玩家，没有一个人重新从现实世界联系我们。”
载允沉默了。
莎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地图上。
“好了，回到正题。”
她调出了帷幕之家的情报。
“我们怀疑，帷幕之家的阵营首领手中，可能掌握着一把能够帮助我们离开游戏的数据密钥。”
“数据密钥？那不是用来开启终局副本的东西吗？”
“没错。但其他区域我们已经搜索过了，仍然没有找到离开的办法。现在，就只剩下终局副本还没有调查。”
莎拉切换到《Spiral》的世界地图，放大中央城市的影像。
“还有一件事。看见螺旋塔顶端的那一点光了吗？”
载允仔细望去。
高塔顶端，一道微弱的光芒正静静闪烁。
“等等……以前那里没有这个东西吧？”
“没有。是在我们被困进来之后才出现的。”
莎拉望着他。
“所以，我们认为那里可能就是离开游戏的出口。”
载允再次看向地图。
“什么时候出发？”
“目前已经有十名玩家准备好了。不过，出发之前，先让我看看你的装备。”
载允抬起左手，展开物品栏。
莎拉扫了一眼，皱起眉头。
“只有一把新手教程步枪？”
“我以前玩过这个游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回到了新手教程区。原来的装备也都不在了。”
莎拉朝大厅另一侧吹了声口哨。
“巴基！过来一下！这家伙需要新装备！”
一名戴着机械面具的玩家走了过来。随着他说话，面具的嘴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我叫巴基。名字？职业？”
“载允，阿克职业。我需要一把武器。”
“行，跟我来。”
巴基领着载允走向武器库。
与此同时，莎拉朝大厅里的玩家们高声宣布：
“各位！最后检查一遍装备！十分钟后准时出发！”
厚重的金属库门缓缓开启。
步枪、手枪、狙击枪，以及各种特殊级别的武器，整齐地陈列在架子上。
“现在，武器的等级分类已经没什么用了。”
巴基随手拿起一把步枪。
“伤害数值已经不重要了？”载允问道。
“没错。游戏现在跟现实世界差不多。以前那些附带特殊效果的武器技能，对现在的敌方AI基本不起作用。”
“那我应该注意什么？”
“射速、精度，还有弹药。别再只看装备面板，能不能准确击中目标才是关键。”
载允点了点头，重新打量眼前的武器。
片刻之后，他拿起一把自动霰弹枪。
【武器：自动霰弹枪】
【品质：普通】
虽然只是普通品质，但它拥有足够的近距离火力与弹容量。
“就选这个吧。”
“眼光不错。”
巴基看了一眼霰弹枪。
“对了，你的阿克职业能力已经激活了吗？”
“还没有。等级不够。”
巴基转身从储物架上取出一件泛着金色光芒的道具。
“拿着，用这个。”
载允接过道具，视野中立即浮现出交互图标。
【等级提升道具】
【是否使用？】
“等级提升？”
“最快的办法。不过，别对职业技能抱太大期待。现在那玩意儿也就对付普通敌人，或者在危急时帮你脱身。”
“也就是说，职业技能有一半都派不上用场了？”
“差不多。”
载允点击确认。
金色光芒融入他的身体，视野中的等级数值随之变化。
【等级提升完成】
【阿克职业能力已激活】
载允确认技能已经解锁，随即开始装填霰弹枪，将之前的新手教程步枪放到一旁。
就在这时，物品栏里的一件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枚戒指。
“……嗯？”
载允将它取出。
戒指的外形、颜色，以及那些细微的设计，都与他记忆中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怎么会……”
他将戒指举到眼前。
“这不是我原本打算拿来求婚的戒指吗？”
那枚本该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戒指，为什么会出现在游戏里？
“载允！”
巴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快点，大家都集合了！”
“……来了！”
载允将戒指收回物品栏，检查霰弹枪的装填状态，随后跟着巴基离开武器库。
回到大厅时，其他玩家已经聚集在莎拉身旁。
“八、九……十。”
莎拉确认人数到齐，转身面对众人。
“好了，各位，听我说。”
她将地图上的钴蓝之雨放大。
“我们将前往帷幕之家的阵营据点，击杀首领，确认数据密钥是否在它手中。”
莎拉环顾众人。
“这次不是普通的副本攻略。别逞英雄，别想着速通，更别拿以前那些利用漏洞的花招来冒险。”
她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十个人一起进去，就要十个人一起出来。一个都不能少。明白了吗？”
“明白！”
“很好。那么，出发——”
嗡！
一阵尖锐的异响突然从大厅入口传来。
莎拉转过头。
“什么声——”
轰！！
一道刺目的紫色光束从入**入，横扫大厅，瞬间将墙壁熔出一道焦黑的裂痕！
“趴下！”
莎拉猛地扑向全息地图后方。
第二道光束紧随而至，击穿了大厅一侧的金属立柱。
玩家们纷纷寻找掩体。载允翻滚到控制台后，抬头望向入口。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烟尘中传来。
一群身披厚重装甲的巨汉走进大厅。
它们戴着方形防毒面具，三根粗壮的手指紧握重型武器，迅速组成战斗队形。
盲眼军团。
“开什么玩笑……它们怎么进来的？！”
莎拉举起步枪。
载允也认出了这些敌人。
这不是他们准备前往钴蓝之雨讨伐的帷幕之家，而是另一个敌方阵营。
如今，它们竟然闯进了伦底纽姆。
闯进了整个游戏唯一的安全区。
入口处，又出现了一道更加高大的身影。
那家伙身穿白色重甲，光秃的头颅下方，是一副异常魁梧的身躯。
它抬起手，军团士兵立即向两翼展开。
载允举枪瞄准。
“那家伙肯定是首领。”
莎拉也注意到了白甲巨汉头顶上的名字。
【加里利乌斯】
“加里利乌斯……是盲眼军团的阵营首领！”
载允盯着它。
“我们正准备去找阵营首领，结果另一家的首领自己送上门来了？”
“管它是哪一家的！”
莎拉猛地探出掩体。
“所有人！集中火力！先干掉那个穿白甲的光头！”
枪声骤然响起。
密集的子弹击中军团士兵的护盾，蓝色光芒接连闪烁。
几名敌人被击倒，后方的士兵却立即补上空缺。
加里利乌斯抬起手，下达了新的指令。
轰！轰！
重型武器同时开火，猛烈的爆炸将玩家们压回掩体。
载允身旁的控制台被击穿，全息地图瞬间熄灭。他急忙翻滚到另一根立柱后，护盾值已经下降了一截。
“巴基！左边！”
载允举起霰弹枪，击倒一名试图包抄的军团士兵。
巴基立即补枪，将另一名敌人击退。
然而，更多军团士兵正从入口涌入。
“还有多少？！”
巴基话音未落，一阵更加沉重的脚步声便从敌军后方传来。
一只庞大的独眼巨兽缓缓走进大厅。
它弓着背，巨大的独眼中开始汇聚紫色光粒。
载允猛地抬头。
“快躲开！”
嗡——！！
粗大的紫色光束横扫大厅！
一名玩家被正面击中，护盾瞬间崩溃，身体随即化作数字碎片。
另一名玩家被光束擦中，重重倒地，再也没有起身。
地板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烧痕迹。
莎拉望着倒下的同伴，咬紧牙关。
“索尔职业！压制那只独眼巨兽！”
两名索尔玩家同时发动技能，炽热的火焰席卷而出，将巨兽笼罩其中。
然而，它的生命值下降得异常缓慢。
“虚空职业！打乱敌人的阵形！”
数颗深紫色的能量球飞向军团阵线，接连爆炸。冲击波将前排士兵震得东倒西歪，密集的队形终于出现缺口。
“就是现在！”
巴基率先冲出掩体。
载允紧随其后，举起自动霰弹枪，接连击倒挡路的敌人。
其他玩家也抓住机会向前推进。
然而，加里利乌斯始终站在军团中央，不断指挥后方的士兵填补阵线。
独眼巨兽则持续向玩家所在的位置发射光束。
每击倒一批敌人，便有新的军团士兵冲上来。
载允检查了一眼状态。
护盾已经不足一半，弹药也所剩无几。
再这样打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抬头望向加里利乌斯。
那个白甲巨汉始终没有亲自加入战斗，却控制着整支军团的行动。
只要它还站在那里，敌人的攻势就不会停止。
载允立即冲向莎拉。
“莎拉！我要去干掉那个首领！”
“它周围全是军团士兵，你怎么过去？！”
“让虚空职业继续打乱阵形！我需要所有阿克职业玩家跟我一起行动！”
莎拉看了一眼远处的加里利乌斯，随即作出决定。
“阿克职业！全部集合！”
几名玩家迅速来到载允身旁。
莎拉举枪指向入口。
“索尔职业继续牵制巨兽！虚空职业负责打开缺口！阿克职业，集中火力干掉那个首领！”
她看向载允。
“交给你了！”
载允点头。
“跟我来！”
索尔玩家再次发动火焰攻击，将独眼巨兽逼向一旁。
与此同时，虚空能量弹击中军团阵线。
轰！！
冲击波将几名士兵掀翻。
加里利乌斯立即抬手，试图重新组织队形。
但载允已经冲进了缺口。
“所有人！阿克技能，集中攻击！”
数道能量光束同时射出，猛烈轰击在加里利乌斯的护盾上。
蓝色护盾值迅速下降。
加里利乌斯发出怒吼，举起重型武器。
巴基立即朝它身旁的军团士兵开火，阻止敌人重新集结。
“继续！别停！”
载允将全部能量集中在加里利乌斯的胸前。
啪！
护盾骤然碎裂。
【护盾已击破】
失去护盾的加里利乌斯被连续不断的能量光束击中，白色装甲接连炸开，生命值急剧下降。
然而，就在它即将倒下时，光束突然消散。
技能持续时间结束。
加里利乌斯缓缓抬起头，重新举起重型武器，将枪口对准载允。
载允没有后退。
“开火！”
砰！砰！砰！
他举起自动霰弹枪，朝破损的胸甲连续射击。
其他阿克玩家也同时扣下扳机。
密集的枪火将加里利乌斯逼得连连后退。
它试图再次举枪。
载允瞄准胸口，扣下扳机。
砰！！
最后一发霰弹击中目标。
加里利乌斯的生命值彻底归零。
白甲巨汉猛地跪倒在地，沉重的武器从手中滑落。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随即，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
白色装甲化作无数数字碎片，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周围的军团士兵接连倒下。
独眼巨兽也停止了攻击，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化作漫天光点。
所有敌人，都随着加里利乌斯的死亡消失了。
枪声终于平息。
载允仍然举着霰弹枪，望着空荡荡的大厅。
刚才还在身旁战斗的几名玩家，已经不见了踪影。
“……结束了？”
巴基缓缓放下武器。
莎拉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加里利乌斯消失的位置。
那里，一件白色的方形物品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莎拉快步走过去，将它捡了起来。
载允和巴基立即来到她身旁。
“是什么？”载允问道。
莎拉仔细检查着手中的物品，神情渐渐变了。
她抬起头，将那件手掌大小的白色方块展示给两人。
“这是……”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
“数据密钥。”
× × × ×
战斗结束了。
伦底纽姆的游戏大厅里，幸存的玩家们正在检查伤势、清点弹药，重新整理装备。
有人站在倒下的同伴最后出现的位置，久久没有离开。
破损的全息地图停止了运作，地板上残留着紫色光束灼烧的痕迹。
载允走向外侧的阳台。
橙红色的夕阳悬在城市尽头，远处的守望高塔沐浴在余晖之中。
莎拉正独自站在栏杆旁。
“我们做到了。”
载允走到她身边。
“是啊。”
莎拉望着夕阳，露出一丝笑容。
“我们活下来了。”
两人沉默片刻。
“莎拉，你以前是不是有过带领团队的经验？”
“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战斗的时候，你的指挥很有条理。”
莎拉笑了笑。
“我以前当过兵。那时候才二十出头，还没认识我丈夫。”
“什么军种？什么军衔？”
“陆军，中尉。”
莎拉转头看向他。
“听你这么问，你也当过兵？”
“嗯。我是韩国人，在海军陆战队服役了两年。我们国家的男性有义务服兵役。”
莎拉吹了声口哨。
“韩国海军陆战队啊！听说你们接到命令，连鬼都能抓回来？”
载允忍不住笑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那不过是句口号，让我们觉得自己比其他军种更厉害一点。”
“哈哈，那我们还挺像的。”
莎拉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望向夕阳。
“等我从这里出去，家里的两个孩子肯定已经急坏了。”
“你有两个孩子？”
“嗯。”
“那你丈夫应该在外面照顾他们吧？”
莎拉摇了摇头。
“他很久以前就跟别人走了。现在只有我和两个孩子。”
“……抱歉。”
“没什么，都过去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现在只想赶紧回法兰克福，继续当我的职业妈妈。天知道公司邮箱里已经堆了多少邮件，整个部门恐怕都在等我回去收拾烂摊子。”
载允笑了。
“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还得兼顾工作。莎拉女士，你肩上的担子可真不轻。”
“女士？”
莎拉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两人相视一笑。
片刻之后，莎拉转头看向他。
“那你呢？现实世界里的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载允望向远处的天空。
“我啊……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没关系。这里是游戏，又不是心理咨询室。”
载允轻轻笑了一下。
“我没有工作，也谈不上什么事业。不过，我结婚了。”
“哦？有孩子了吗？”
“没有。我们连婚礼都还没办呢。”
莎拉有些意外。
“那你们……”
“已经登记结婚了。其实，那时候我还没做好准备，是我妻子坚持要先结婚的。”
载允低下头。
“我连学位都还没拿到。以前因为父母作出的一个错误决定，我不得不放弃学业。”
他停顿片刻。
“现在，我正在想办法重新开始。我妻子一直在帮我，希望我能回去完成学业。”
莎拉安静地听着。
“听起来，你的人生被迫走上了一条自己没有选择的路。”
“是啊。”
载允苦笑了一声。
“突然就成了丈夫，却连工作和学位都没有。我妻子一直在帮我重新站起来，可我现在还没办法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
他握住栏杆。
“她的父母也不怎么喜欢我。有时候，甚至连理都不愿意理我。”
莎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你妻子还在你身边，对吧？”
载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嗯。”
他望向远处。
“现在，我也只剩下她了。”
莎拉没有再说什么。
载允低下头，忽然想起了那枚戒指。
他打开物品栏，将戒指取了出来。
一枚镶着钻石的戒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夕阳落在钻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说起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游戏里。”
“戒指？”
“嗯。和我在现实世界里准备的那枚一模一样。”
载允凝视着戒指。
“我原本打算用它，正式向我妻子求婚。”
莎拉微微一怔。
“你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是啊。可那时候，连个像样的求婚都没有。”
载允轻轻转动戒指。
“她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至少想亲手把戒指戴到她手上，好好告诉她，我有多感谢她。”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
“可是……这枚戒指怎么会在这里？”
莎拉望着他掌心中的钻石。
“嗯……我明白了。”
她露出一丝微笑。
“那一定是一枚很漂亮的戒指。”
载允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已经从戒指上移开。
正落在他的右手上。
片刻之后，载允将戒指收回物品栏。
钻石的光芒消失了。
莎拉却仍然望着他的右手。
× × × ×
伦底纽姆的喷泉广场上，玩家们再次集结。
十人小队已经不复完整。经历过刚才的战斗，幸存者们重新整理了装备，逐一检查弹药、护盾与物品栏，准备前往螺旋核心。
喷泉依旧平静地流淌着，仿佛这座城市从未遭到过袭击。
“人都到齐了吗？”
莎拉转头问道。
巴基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
“到齐了，长官。所有人都已准备就绪。”
“好。”
莎拉点了点头。
高塔守望者也来到了广场。
父亲身穿白色长袍，静静地站在喷泉旁。几名玩家陆续走上前，向他道谢。
“这段时间，多亏了你，父亲。”
“谢谢你一直帮助我们。”
父亲微微颔首，逐一回应他们的感谢。
“愿你们此行平安。”
他张开双臂，温和地说道：
“也愿你们所有人，都能顺利离开这个游戏，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莎拉走上前，向他伸出手。
“谢谢你，父亲。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们不可能这么快把大家组织起来。”
父亲握住她的手。
“不必客气。祝你们好运。”
莎拉点头，随即转身招呼众人。
“好了，各位，出发！”
玩家们陆续离开广场，朝跃迁飞船的发射台走去。
载允跟在队伍后方。
经过喷泉时，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仍然站在那里。
那副白色的狐狸面具朝向他，狭长的眼孔下，看不出任何表情。
不知为何，载允心中再次浮现出那股熟悉的不安。
父亲忽然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再见，载允。”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希望你也能活着离开这里。”
载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也保重，父亲。”
他转过身，准备追上队伍。
“是啊，再见。”
身后，父亲又轻声说了一句。
“真不知道，你还能相信自己多久。”
载允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
“……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喷泉旁，静静地望着载允。
“载允！快点！”
远处传来巴基的喊声。
“我们要跃迁了！就等你一个！”
载允看向发射台。
其他玩家已经陆续启动了跃迁飞船的旅行界面，传送光芒在他们周围接连亮起。
他再次望向父亲。
那道白色的身影仍然站在原地。
载允皱了皱眉，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来了！”
他转身跑向队伍，抬起左手，启动了旅行界面。
【目的地：螺旋核心】
载允伸手点下确认。
传送光芒瞬间将他笼罩。
广场、喷泉，以及远处的白色身影，在他的视野中迅速消失。
× × × ×
玩家们离开后，喷泉广场重新归于寂静。
父亲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载允消失的方向。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在喷泉旁的一张金属长椅上坐了下来。
水流仍在缓缓落下。
整座枢纽区空荡荡的，再也听不见玩家们的交谈声。
父亲抬起头。
白色狐狸面具上的两道狭长眼孔，静静地望向天空。
又或者，是望向某个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存在。
“哼。”
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的兄弟，你究竟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
父亲缓缓站起身。
“把这个游戏里能够调动的整支阵营都派到这里来……”
他望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难道，你是想毁掉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乐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空荡荡的广场上，除了喷泉的流水声，再没有任何动静。
然而，父亲似乎正在等待某个人的回应。
他沉默了片刻。
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
父亲再次抬起头，望向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
“等他们进去之后，其他人随你处置。”
他稍稍停顿。
“只有那个特殊的‘类型’……”
面具下，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请把他留给我。”
说完，父亲转身离开长椅。
白色长袍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摆动。
他沿着广场边缘缓缓走去。
下一瞬间，那道白色的身影悄然消失。
喷泉仍在流淌。
伦底纽姆的街道上，再也看不见任何人影。
整座枢纽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 × ×
螺旋核心。
载允与莎拉带领着队伍，穿过空无一人的城市街道。
随着距离拉近，螺旋塔的规模逐渐显露出来。庞大的塔身直入云霄，仿佛一直延伸到了大气层之外。
在那遥不可及的顶端，一点微弱的光芒正如星辰般闪烁。
“就是那里。”
莎拉握紧步枪。
众人没有说话，默默走进了高塔。
塔内是一条漫长的石质通道。深灰色的板岩构成了墙壁与地面，没有装饰，也没有照明，冰冷而粗犷。
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偶尔夹杂着装备碰撞的轻响。
所有人都紧握武器。
没人知道前面究竟有什么。
终于，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出现在通道尽头。
莎拉走上前，取出数据密钥。
她将白色方块贴近门扉。
没有反应。
她又试着将密钥贴在不同的位置，沿着门边寻找插槽或启动装置。
仍然毫无动静。
“不对……肯定有什么办法能打开它。”
“别告诉我，我们之前拼死拼活，全都白忙了一场。”巴基说道。
“安静点，巴基。”
莎拉继续检查大门，其他玩家也分头寻找机关。
载允走到她身旁。
“让我看看密钥。”
莎拉将白色方块交给了他。
载允仔细观察着大门，沿着门扉缓缓走动。
就在他来到右侧时，视野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交互图标。
【启动】
“……嗯？”
莎拉立即走了过来。
“怎么了？”
“我这里出现了启动图标。”
“那就试试。”
载允伸手点击图标。
掌心中的数据密钥瞬间分解，化作无数细小的数字碎片，融入门扉。
轰隆隆——
沉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众人纷纷举起武器，警惕地望向门后。
莎拉却看向载允。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没有。那个图标突然就出现了。”
“奇怪，我刚才怎么试都没反应……”
莎拉轻轻哼笑了一声。
“难不成，你才是这个游戏的主角？”
载允没有回答。
众人穿过大门，继续向高塔深处前进。
走廊漫长而幽暗。
随着队伍不断深入，周围的石质墙壁逐渐被金属结构取代。
照明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装备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地方……该不会是游戏里还没开发完的区域吧？”有人低声说道。
没有人回答。
载允悄悄打开物品栏，取出那枚戒指，戴在手指上。
他轻轻握紧拳头。
无论前面还有什么，他都必须回去。
回到妻子身边。
“这地方真是越来越让人不舒服了。”
莎拉紧握步枪，警惕地望向前方。
“巴基，我要你——”
她突然停住了。
载允转头看向她。
“莎拉？”
莎拉正死死盯着身后。
载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空无一人。
“……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
“巴基？！”
没有回答。
刚才还跟在他们身后的玩家，竟然全部消失了。
载允明明记得，几秒钟前，身后还不断传来他们的脚步声与装备碰撞声。
可现在，整条走廊里，只剩下他和莎拉。
“其他人呢？！”
莎拉立即检查四周。
没有遗落的武器，没有战斗痕迹。
她打开地图。
原本应该显示队友位置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两个箭头。
她和载允。
“巴基！凌！水间！”
莎拉朝黑暗中大喊。
“有人能听见吗？听见就回答！”
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
嗒。
前方传来一声脚步。
两人立即举枪。
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男人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赤裸的上半身肌肉分明，宛如古希腊雕像。下身穿着黑色长裤，几乎光秃的头顶上，留着一缕卷曲的黑发。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
漆黑的眼球中央，浮现着一圈空洞的猩红色瞳纹。
“那是什么东西？”载允低声问道。
“不知道……终局副本的首领？”
男人停下脚步，露出一丝笑容。
“真有意思。你们竟然真的走到了这里。”
他打量着两人。
“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应该全军覆没了。”
载允尝试查看对方的信息。
没有名称。
没有等级。
甚至连生命值都没有显示。
“莎拉，他头顶上什么都没有。”
“我也看不见。不知道他属于哪个阵营。”
男人轻轻摇头。
“拜托，我可不是什么游戏AI。”
他向前迈出一步。
“倒是你们，竟然还在用游戏里的方式判断眼前的一切。真有趣。”
莎拉的枪口始终对准他。
“你到底是什么？”
“阿吉斯。”
男人平静地回答。
“你们只需要知道这个名字。”
他微微扬起嘴角。
“毕竟，以你们这种低级‘类型’的身份，也没有资格知道更多。”
莎拉立即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
载允也同时开火。
子弹接连击中阿吉斯，却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纷纷弹开。
没有伤害提示。
阿吉斯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我说过了。”
他看向莎拉。
“游戏里的武器，对我没有用。”
下一瞬间，他消失了。
“莎拉！”
阿吉斯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他一把握住步枪的枪管，身影随即从莎拉身旁掠过。
咣当。
步枪落地。
莎拉的身体缓缓倒下。
她的头颅已经不见了。
阿吉斯站在她身后，手中正握着她的头颅。
载允僵在原地。
“……”
阿吉斯低头看了一眼。
“真无聊。我还以为，这个‘类型’至少能抵抗一下。”
他随手将莎拉的头颅扔向地面。
她的身体随即化作数字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载允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吉斯转过身。
“好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载允头顶。
“原来如此……所以，你就是那个家伙。”
载允立即抬起左手，准备发动阿克职业技能。
然而，还没等他完成动作，阿吉斯已经来到面前。
一只手骤然扣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
“呃！！”
载允拼命挣扎。
阿吉斯却只是仔细观察着他，仿佛正在研究一件实验样本。
“嗯……原来，你真的能够触发。”
载允举起霰弹枪，朝他连续开火。
砰！砰！
毫无作用。
阿吉斯轻轻摇头，抬起另一只手。
啪。
一个响指。
旁边的金属墙壁突然裂开，化作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算了，先把你放在那里吧。”
阿吉斯抓着载允，朝深渊走去。
就在这时。
“阿吉斯！阿吉斯！”
一名留着深紫色双马尾的少女匆匆跑来。
“安妮，现在没空。”
阿吉斯连头都没有回。
“阿吉斯！有人类正在进入游戏！”
“人类？”
阿吉斯停下脚步。
“研究员？还是开发人员？”
他重新转向深渊，准备将载允扔进去。
“不！不是他们！”
安妮急得跺了一下脚。
“他们派来的是这些人！”
一道全息屏幕突然出现在阿吉斯面前。
他看了一眼。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什么？！”
阿吉斯猛地将载允甩进深渊。
“多少人？！”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正在进入游戏！”
阿吉斯转过身，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安妮面前的屏幕上。
而在他们身后。
载允正在坠落。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上方，阿吉斯与安妮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莎拉死了。
其他人不知去向。
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妻子，自己究竟有多爱她。
载允低头望向手指上的戒指。
那枚本该亲手交给妻子的戒指，仍然戴在那里。
“……对不起。”
他闭上双眼。
身体继续坠落。
直至最后一丝光芒，也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