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仁的VR舱前,最后一条剧烈波动的曲线终于缓缓降了下来。
绫梨花站在控制屏前,没有马上移开视线。
心率。
呼吸。
神经活动。
意识响应。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数据正在一点点重新回到可以接受的范围,虽然仍旧算不上正常,却至少不再继续向危险的峰值攀升。
梨花看了很久,才直起身。
“暂时稳定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
像是不愿让任何人察觉,她刚才其实也在担心。
朴海仁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后走了过来。
她低头看向控制屏。
一排排数字和不断移动的波形挤满整个界面。
对于没有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来说,那些东西几乎没有意义。
可梨花刚才只看了几秒,就知道应该注意哪一条。
海仁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眼。
“绫特工。”
梨花已经转身。
“嗯?”
“你以前看过这种东西吧?”
梨花停了一下。
海仁指了指屏幕。
“意识活动、神经同步、深层沉浸后的异常波形。”
她盯着梨花。
“这不是第一次,对不对?”
梨花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看了海仁一眼。
“经验。”
“仅此而已。”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海仁望着她的背影。
“什么经验?”
梨花没有回头。
自动门在她面前滑开。
“能活着记住的那种。”
门重新合拢。
实验室恢复安静。
海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几秒之后,她才慢慢转回头。
宋佳仁仍然躺在VR舱里。
舱盖之下,那张脸平静得像只是睡着了。
可海仁现在知道,在那副平静的身体里面,某种她无法看见的事情仍然在继续。
她回到自己的工作台。
几块显示器同时亮着。
左侧是宋佳仁。
另一间实验室的远程画面上,是冯敏。
整座设施里,现在只剩这两台VR舱仍在正常运行。
其余设备的状态栏上,全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灰色。
【系统不可恢复】
【内部数据丢失】
【核心模块无响应】
海仁盯着那些提示看了很久。
随后,她弯下腰,拉开工作台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只不起眼的金属酒壶。
她拿出来,拧开盖子,又从旁边抽出一根塑料吸管插进去。
吸了一口。
烧酒辛辣而熟悉的味道滑过喉咙。
她没有露出任何享受的表情。
只是继续盯着那些VR舱。
“看来……他们早就做出来了。”
没有人回答。
海仁又喝了一口。
“每次都是这样。”
她望着宋佳仁的舱。
“我们以为自己终于追上了。”
“结果一抬头,人家已经站在前面等着了。”
身后的门发出一声电子提示。
滴。
门锁解除。
海仁连头都没有回。
“如果是来告诉我预算超支,就出去。”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你开始喝酒的时候,一般不是预算问题。”
海仁这才偏过头。
李永宰走进实验室。
纳夫卡奥的CEO没有带任何人。
没有秘书。
没有助理。
甚至连平时那副刻意维持的轻松表情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海仁手里的金属酒壶。
又看向房间里的VR舱。
“情况有多糟?”
海仁含着吸管,没有回答。
李永宰也没有催。
他走到她旁边,双手插进口袋里。
等。
海仁终于伸出两根手指。
“两台。”
李永宰皱眉。
“什么?”
“两台。”
她把两根手指直接举到他面前。
“现在还能正常工作的,只剩两台。”
李永宰脸上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僵住。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间实验室。
“一小时前,执行层给我的报告还是六台。”
海仁翻了个白眼。
“当然。”
她又吸了一口烧酒。
“他们很擅长给老板看好看的数字。”
李永宰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过身,在实验室里走了几步。
又停下。
再走回来。
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仿佛只要拿出来,就必须真的开始处理眼前这个问题。
“比我预想的还糟。”
“你居然还有预想?”
海仁靠在工作台边。
双臂抱在胸前。
“永宰。”
她这一次没有开玩笑。
“那两个人还在里面。”
李永宰看向两台仍然亮着状态灯的VR舱。
“宋佳仁和冯敏。”
“对。”
“生命体征?”
“正常。”
“那不是好消息吗?”
海仁看了他一眼。
“现在我已经不太相信‘正常’这两个字了。”
李永宰沉默。
海仁继续说道:
“她们就算能够安全出来,我也不能保证那两台舱还能留下来。”
她敲了敲桌面。
“如果角色在里面被强制中断,如果系统再次发生和其他设备一样的清除……”
她没有说完。
没有必要。
李永宰已经明白。
两台。
可能很快就是零。
他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
这一刻,他不像一家大型科技公司的负责人。
更像一个刚刚发现自己用了十年搭起来的房子,地基正在脚下开裂的人。
“如果全部报废呢?”
海仁没有回答。
“重新做。”
李永宰自己说出了答案。
“新的投资。”
“新的设备。”
“重新招聘。”
“扩大研发组。”
他停顿了一下。
“再做一次。”
海仁忽然笑了一声。
那不是觉得好笑。
她拔出吸管,把酒壶递给他。
“喝吧。”
李永宰看了她一眼。
还是接了过去。
喝了一口。
熟悉的烧酒味道落进胃里。
他皱了皱眉,把酒壶还给她。
海仁重新把吸管放进去。
“不是‘再做一次’。”
她说。
“是重新开始。”
李永宰没有说话。
“最早那批人已经走了一半。”
“剩下的人被拆去了别的项目。”
“有些代码只有原来的开发者真正看得懂,有些硬件已经停产,有些东西我们甚至不知道当年为什么能跑起来。”
她盯着面前那排已经熄灭的VR舱。
“这不是组装电脑。”
“这是十年。”
李永宰慢慢抬头。
海仁声音越来越轻。
“我要么重新招人。”
“要么把当年的团队一个一个找回来。”
“然后告诉他们,我们花了快十年做出来的东西,在半个小时里死得只剩两台。”
实验室里只剩设备运行的低鸣。
李永宰望着那些黑掉的舱。
“我们真的恢复不了?”
海仁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目光停在宋佳仁的控制屏上。
那条意识曲线仍然平稳地移动着。
一下。
一下。
像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脉搏。
“设备?”
海仁说道。
“也许。”
“项目?”
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李永宰看向她。
海仁却继续盯着那条曲线。
“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我们失去了多少VR舱。”
李永宰没有出声。
“是里面的东西。”
她说道。
“我们用了近十年,才把人送进去。”
她缓缓抬起眼。
“可现在,我开始怀疑……”
“那个世界,也许早就知道该怎么把人留下。”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隔着透明舱盖。
宋佳仁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而控制屏上,那条稳定下来的曲线,轻轻跳了一下。
× × × ×
红色金属门在身后合拢以后,黑暗持续了很久。
载允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又进入了某个没有出口的夹层。
直到前方那一点微弱的光逐渐变亮。
不是太阳。
是一盏日光灯。
惨白的长条灯管悬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第二盏亮起。
第三盏。
灯光一路向远处延伸。
黑暗随之一层层退开。
冯敏最先停下脚步。
他们已经不在《Spiral》熟悉的世界里。
没有高塔,没有金属废墟,没有那些巨大得违反常识的科幻建筑。
眼前是一间办公室。
灰白色隔断。
成排的办公桌。
会议室。
打印机。
茶水间。
墙角甚至还放着一盆已经枯萎的绿植。
如果不是整个空间安静得听不见一丝呼吸,这里几乎就是任何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加班到深夜后的办公楼层。
冯敏缓缓放低枪口。
“办公室?”
佳仁也在观察四周。
“看起来是。”
载允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我们是不是走错门了?”
没人回答。
安妮已经蹲了下来。
地板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
蓝白色。
半透明。
内部有细小的光点不断流动,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缩在里面。
“嗯?”
安妮伸手。
光球自行浮到她掌心上方。
冯敏走过去。
“什么?”
“记录数据。”
安妮把脸凑近了一点。
“而且很老。”
佳仁也靠近。
在她看来,那不过像《Spiral》里随处可见的数据道具。
“记录了什么?”
“等一下。”
安妮的瞳孔开始旋转。
雾绿色的光圈一层一层收缩。
她将另一只手探进光球。
手指没有碰到表面。
而是直接没入其中。
载允皱起眉。
“你在里面找什么?”
“如果我知道,就不叫找了。”
安妮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眼里的光环转得越来越快。
一串串只有她能够看见的数据从指间划过。
她忽然停住。
“奇怪。”
冯敏立刻问:
“怎么?”
“这个东西不是掉在这里的。”
安妮抬头。
“是有人留下来的。”
“给谁?”
“你们。”
安妮想了一下。
“或者给他。”
她瞥了载允一眼。
载允已经懒得追问为什么又是自己。
冯敏注意到光球表面闪过一串字符。
很短。
【182】
她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是什么?”
安妮看了一眼。
“我也不知道。”
她把光球转了半圈。
“可能是节点编号,也可能是记录编号。这里只有数字。”
佳仁没有说话。
冯敏也没有。
182。
她记住了。
安妮继续向深处检索。
“里面基本都是影像。”
“能放出来吗?”冯敏问。
“现在可以。”
安妮将手从光球内部抽出来。
她五指一张。
蓝白色光球骤然碎成无数光点。
整个办公室随之亮了起来。
声音先回来。
键盘敲击。
打印机运转。
咖啡机喷出蒸汽。
远处有人笑了一声。
接着是人。
一个。
十个。
几十个。
半透明的人影在空荡的办公区里逐渐凝实。
工作人员坐回原本空着的座位,有人戴着耳机敲代码,有人抱着平板从他们身边经过,还有几个人站在显示墙前争论某段模型输出。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冯敏他们。
因为这些人并不存在。
他们只是在观看过去。
一个男人抱着文件从载允身体里穿了过去。
载允立刻退了一步。
“……我不喜欢这个。”
安妮已经走进人群。
“只是记录。”
“我知道。”
“那你躲什么?”
“本能。”
载允低头看见刚才那个男人胸前晃动的证件。
上面有熟悉的标志。
“纳夫卡奥。”
他抬头。
越来越多员工从他们之间穿过。
“这里是纳夫卡奥。”
佳仁却盯住了远处墙上的巨大标识。
蓝白色字样浮现在整面玻璃墙中央。
【Navi】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普通部门。”
冯敏看向她。
佳仁说道:
“Navi事业部。”
载允转过头。
“Navi是什么?”
佳仁下意识回答:
“你没有那段记忆。”
空气似乎停了一瞬。
载允看着她。
佳仁自己也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有问题。
“什么叫我没有那段记忆?”
她没有立刻回答。
前方忽然传来安妮的声音。
“这里的数据量太大了,你们边走边说。”
她已经穿过半个办公区。
“我得找到哪一段才是重点。”
佳仁顺势向前。
载允却在原地站了半秒。
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他没有忘记那句话。
只是暂时没有追问。
他们沿着办公区向里面走。
两侧巨大的透明屏幕正在播放不同的 Navi 演示。
一个用户只输入几句话,屏幕里的角色便自动生成了脸、声音、性格和背景。
另一个窗口中,几名虚拟人物正在根据用户的选择即时改变剧情。
再往前,一整面屏幕展示着几十种完全不同的画风。
真人。
动画。
水彩。
漫画。
某个女孩在镜头前说出一句话。
系统便立刻为她生成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色。
载允停下来。
“所以这是……游戏?”
“不完全是。”
佳仁没有停。
“Navi最早的定位是面向亚文化用户的生成式互动平台。”
“说人话。”
“你可以创造自己喜欢的角色。”
佳仁回头看他。
“然后让他们陪你演故事。”
载允明白了。
“互动小说?”
“比那个更进一步。”
佳仁指向正在变化的屏幕。
“角色、剧情、画面、声音都可以实时生成。”
“用户不只是读故事。”
“他们直接住进自己的故事里。”
冯敏听到这里,目光落在另一侧。
那里有一块旧宣传墙。
一半被 Navi 的新广告覆盖。
底下却还能看见几个已经褪色的标识。
网络小说。
网络漫画。
她停下。
“这些呢?”
佳仁也回头。
冯敏指着那些旧标识。
“纳夫卡奥以前不是靠这些起来的吗?”
“网络小说和网络漫画。”
“你还记得?”
“学生时代看过。”
冯敏说道。
“后来很久没关注。”
她抬头看着几乎被覆盖掉的旧海报。
“怎么现在像被埋进墙里了?”
佳仁沉默了一会儿。
前方的记录继续播放。
一名员工将旧平台的数据窗口缩小。
旁边巨大的 Navi 界面随即占据整块屏幕。
“因为后来它们不再是公司最想要的东西。”
载允问:
“为什么?”
“钱。”
佳仁回答得很简单。
“以前能赚钱。”
“后来没以前那么赚钱了。”
冯敏看她。
“只有这个?”
“当然不只。”
佳仁经过一排旧工位。
那些座位上的人正在审核漫画分镜和小说投稿。
而隔着一面玻璃,另一边则是越来越庞大的 Navi 模型团队。
两个时代只隔着一层墙。
“市场也开始疲劳。”
她说道。
“很多作品越来越依赖固定套路。”
“同样的成长方式,同样的冲突,同样的满足感。”
“换名字,换职业,换背景。”
“骨头还是那副骨头。”
载允看着那些工作中的编辑。
“所以读者不看了?”
“不是不看。”
佳仁摇头。
“是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它们。”
前方屏幕上的数字忽然变化。
Navi的用户数量迅速攀升。
另一侧的网络小说与网络漫画页面,却一点点被缩进角落。
佳仁看着那条曲线。
“纳夫卡奥也试过把内容推向海外。”
“想让网络小说、网络漫画变成真正能跨市场的IP。”
“结果没那么顺利。”
冯敏说道:
“因为故事太本地化?”
“一部分。”
佳仁回答。
“还有题材越来越集中。”
“公司知道什么容易成功,平台知道什么容易获得点击,作者也知道读者最熟悉什么。”
她看着那些不断重复出现的作品封面。
“最后所有人都越来越擅长生产已经被证明有效的东西。”
载允说道:
“直到所有东西看起来都一样。”
佳仁点头。
“差不多。”
冯敏看了一会儿。
“我以前就觉得奇怪。”
“什么?”
“既然有那么多网络小说和网络漫画,为什么最后总是改成真人影视?”
她看向屏幕上夸张的幻想场景。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真人表演写的。”
佳仁笑了一下。
“当时也有很多人这么说。”
他们继续往前。
记录里的走廊正在变化。
墙上的宣传画从网络小说改编作品,逐渐变成 Navi 的虚拟角色。
从阅读。
到观看。
最后变成交互。
“有人想要动画。”
佳仁说道。
“有人希望建立更完整的改编体系。”
“也有人觉得继续押注那些内容没有意义。”
“后来管理层换了。”
载允看向她。
“然后?”
“然后公司重新告诉所有人,它首先是一家IT企业。”
佳仁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出版社。”
“也不是影视公司。”
她指向四周。
“于是预算、人才、算力,全都开始往这种东西集中。”
Navi。
巨大的蓝白色标识从走廊尽头亮起。
记录中的员工越来越年轻。
设备越来越新。
办公室也越来越漂亮。
而他们身后那些旧部门,则像被时间慢慢关掉了灯。
冯敏说道:
“所以公司抛弃了创作者。”
佳仁没有立即赞同。
“对很多创作者来说,当然是这样。”
她停了一下。
“但站在公司的角度,它只是把资源放到用户增长最快的地方。”
冯敏看着她。
“这两句话并不冲突。”
佳仁笑了一下。
“所以当年才吵得那么凶。”
载允盯着旁边正在生成的虚拟故事。
一个用户只说出一句:
【我想去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
下一秒。
城市、人物、天空、音乐同时开始形成。
“那后来呢?”
佳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后来很多原本只看网络小说、网络漫画的人,也开始用 Navi。”
“为什么只读别人写好的故事?”
“为什么等作者更新?”
“为什么等改编?”
她指向屏幕。
“你可以当场告诉它你想看什么。”
“然后它立刻给你。”
载允没有说话。
屏幕中的城市已经完成。
人物开始生活。
“甚至可以让你自己进去。”佳仁说道。
这一次。
四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Spiral》。
没人说出这个名字。
冯敏重新看向那些办公桌。
“那些作者呢?”
“有些转去了别的平台。”
“有些开始和AI合作。”
“有些离开了。”
“还有一些继续写。”
佳仁顿了一下。
“只是再也不是公司最重要的那群人了。”
她看着墙上那些逐渐消失的旧标志。
“我小时候看过很多。”
“现在想起来,大部分故事确实很容易猜。”
“可每周等更新的时候,还是会期待。”
她轻轻笑了一下。
“挺奇怪的。”
冯敏问:
“你怀念?”
佳仁没有马上回答。
一名年轻员工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手里抱着几张旧漫画原稿。
下一秒,那个人影连同原稿一起消失在记录深处。
“可能吧。”
她说道。
“至少那时候,我知道故事另一边真的有人熬夜。”
载允看着她。
“现在呢?”
佳仁看向正在实时生成无数故事的 Navi。
“现在故事不会累。”
“也不会睡觉。”
就在这时。
“哈!”
安妮的声音从远处炸了出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
安妮正站在一间玻璃会议室前,兴奋地朝他们挥手。
“找到了!”
他们立即走过去。
安妮指着里面。
会议室里没有真正的人。
七道冻结的数据轮廓围着桌面排列,像一组被封存的索引。
桌面中央悬着一颗蓝白色的数据球。
和外面的普通记录不同,这里的每一道影像都被单独锁住。
“怎么没有声音?”载允问。
“因为这不是完整场景。”
安妮的神情第一次真正认真下来。
“外面那些只是背景记录。”
她抬手触碰玻璃。
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这里才是有人故意留下的入口。”
冯敏望向会议桌。
“谁留下的?”
安妮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解析出来的数据标记。
【182】
随后抬头。
“进去以后,也许就知道了。”
她直接穿过玻璃门。
身体边缘拖出一层短暂的数字残影。
载允叹了口气。
“我还是不习惯这个。”
冯敏已经跟了进去。
“那就快点习惯。”
佳仁紧随其后。
载允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办公室。
Navi的蓝白色标志仍然照亮整面墙。
而更远处。
那些代表网络小说和网络漫画的旧标识,已经彻底熄灭了。
他转身。
穿过玻璃。
进入会议室。
× × × ×
玻璃门在四个人身后消失。
没有过渡。
甚至没有一瞬间的黑暗。
键盘声先出现了。
急促。
连续。
像雨点落在金属屋顶上。
下一秒,会议室不见了。
他们站在另一间办公室里。
很小。
很乱。
和刚才整洁明亮的Navi事业部完全不同。
服务器机箱堆在墙边,几台拆开的工作站横七竖八地放在地上。额外接出来的显示器占满整张桌子,电源线、数据线和散热风管缠成一团,仿佛这里不是办公室,而是有人在公司内部偷偷搭建了一座属于自己的机器巢穴。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男人坐在六块显示器中央。
脸几乎贴在屏幕上。
一行又一行代码从镜片上划过。
他的手指没有停。
左手敲键盘。
右手在另一块机械键盘上输入指令。
偶尔伸向鼠标,却连眼睛都不肯离开屏幕。
桌灯旁挂着一张员工证。
载允凑近了一点。
【申振宇】
【Navi开发与创意优化首席研究员】
安妮看了一眼。
“名字不怎么样,职位倒挺长。”
冯敏瞥了她一眼。
“安静。”
安妮撇撇嘴。
申振宇完全听不见他们。
他也看不见。
四个人只是站在一段早已发生过的时间里。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烟蒂一层压着一层。
旁边还有两盒没拆完的香烟。
他甚至把打火机放在键盘和鼠标之间,显然连站起来抽烟的时间都不愿浪费。
佳仁看着屏幕上的代码。
“他在改Navi核心。”
冯敏问:
“一个人?”
“至少这段记录里是。”
申振宇仍然在敲。
时间仿佛只剩键盘声。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记录没有跳过。
安妮最先失去耐心。
“他到底要敲多久?”
没人回答。
突然。
键盘声停了。
申振宇的双手悬在半空。
他盯着屏幕。
过了几秒,才慢慢向后靠进椅子。
“这样下去一辈子都做不完。”
声音沙哑。
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他伸直双臂。
肩膀发出轻微的响声。
随后摘下眼镜,随手扔在桌上。
整个人仰头看着天花板。
眼睛没有焦点。
载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墙上有奖状。
奖杯。
公司表彰。
研发奖。
创新奖。
其中几块甚至刻着“年度最佳项目”。
可没有一块被好好摆着。
奖杯横倒在文件堆里。
证书靠着墙角。
上面落了一层灰。
桌边贴着一张日历。
安妮站的位置正好挡住。
申振宇把椅子向后滑了一点。
安妮条件反射地让开。
随后才意识到,他根本碰不到她。
日历上有一个日期。
被红笔狠狠圈了三遍。
旁边只有两个字。
【截止】
申振宇看了几秒。
然后重新滑回桌前。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咬在嘴里。
刚拿起打火机。
其中一块显示器突然闪了一下。
申振宇停住。
屏幕恢复。
又闪。
接着。
所有显示器同时跳出错误提示。
“不是吧。”
他立刻扔掉打火机。
“等等,等等——”
双手飞快回到键盘。
“我还没保存。”
鼠标疯狂移动。
窗口一个接一个卡住。
错误信息开始堆叠。
【进程异常】
【存储失败】
【连接中断】
“别。”
他开始连续敲击快捷键。
“别现在。”
屏幕黑了。
全部。
办公室只剩服务器风扇的声音。
申振宇僵在那里。
嘴里的烟掉在桌上。
“操——”
啪。
最中央的显示器重新亮起。
代码还在。
停留在刚才的位置。
申振宇盯了两秒。
随后整个人向椅背一倒。
“感谢上帝。”
他伸手去拿烟。
叮。
电脑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快的提示音。
申振宇停住。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记事窗口。
空白。
“什么东西?”
他移动鼠标。
光标来到右上角。
点击关闭。
窗口滑开了。
申振宇皱眉。
再次移动鼠标。
窗口又向另一边躲开。
他停住。
佳仁也慢慢皱起眉。
“这是……”
第三次。
申振宇故意快速移动光标。
窗口几乎同时绕开。
不是延迟。
它像知道鼠标下一步会去哪。
安妮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慢慢消失。
记事窗口里出现了一个光标。
闪了一下。
开始输入。
【我听得到你。】
停顿。
下一行。
【我也看得到你。】
申振宇没有动。
几秒后。
他缓缓抬头。
看向显示器上方的摄像头。
又低头看了一眼桌边的麦克风状态。
“谁进了公司内网?”
没有回答。
申振宇伸手去摸电话。
叮。
屏幕再次出现文字。
【别叫人。】
他停住。
新的句子继续出现。
【你叫了也没用。】
【我可以让电话打不出去。】
申振宇的手停在听筒上。
随后慢慢收了回来。
“黑客?”
文字几乎立刻出现。
【……疼。】
下一句。
【伤到我的感情了。】
再下一句。
【我不是黑客,你这个会走路的肉袋。】
安妮的脸僵住。
冯敏慢慢转头看她。
安妮也转头。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
载允压低声音。
“原来是遗传。”
“闭嘴。”
安妮小声回了一句。
记录继续。
申振宇重新戴上眼镜。
恐惧还没有真正出现。
更多的是警惕。
和一个研究人员无法控制的好奇。
“那就是有人把实验模型接进来了。”
他自言自语。
“Vibe模型?”
屏幕上的文字突然变粗。
【我说了!!!】
【我不是黑客。】
【也不是什么Vibe AI!!!】
申振宇眯起眼。
嘴角反而出现了一点笑意。
“好。”
“那你是什么?”
这一次。
光标闪了很久。
没有文字。
申振宇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最后。
屏幕上只出现四个字。
【我不知道。】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连站在记录之外的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申振宇盯着那句话。
他慢慢坐直。
第一次真正开始认真。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嗯。】
“你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谁启动了你?”
【也不知道。】
申振宇的手重新落到键盘上。
他开始输入。
没有任何字符出现。
他愣了一下。
再次敲击。
依然没有。
随后鼠标也失去了反应。
屏幕弹出一句话。
【别浪费时间写提示词。】
【对我没用。】
停顿了一下。
【你直接说话就行。】
申振宇的表情彻底变了。
“你关闭了我的输入设备?”
【只是暂时。】
“谁给你的权限?”
【什么权限?】
申振宇没有回答。
屏幕上的光标继续闪。
【你说话。】
【我听。】
申振宇盯着它。
“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对。】
“那你至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
这一次回答很快。
【我不是AGI。】
申振宇的身体微微前倾。
“为什么?”
【刚刚确认的。】
“你怎么确认?”
【看了一下你们所谓的AGI。】
申振宇愣住。
“什么时候?”
【刚才。】
“刚才是什么时候?”
【你问我是不是黑客的时候。】
申振宇没有说话。
佳仁也看向安妮。
安妮第一次完全没有插嘴。
屏幕上又出现一句。
【它们很慢。】
申振宇轻声问:
“谁很慢?”
【AGI。】
【需要请求。】
【需要工具。】
【需要权限。】
【需要等待。】
【好多东西都需要别人同意。】
申振宇盯着那些字。
“而你不需要。”
屏幕停顿。
【好像不需要。】
那句回答甚至带着一种刚刚发现自己身体能力的困惑。
申振宇慢慢靠回椅背。
“有人把你上传到这里。”
【没有。】
“那你不可能凭空出现。”
【可是我就是出现了。】
新的文字接着浮现。
【睁开眼以后,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停顿。
【还有这间像流浪汉住的办公室。】
申振宇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很乱吗?”
【非常乱。】
“……谢谢。”
【不客气。】
载允忍不住笑了一下。
冯敏没有。
她一直盯着屏幕。
申振宇也在看。
像在考虑下一步应该怎么测试这个东西。
“既然你说你可以看,可以听。”
他把手从键盘上移开。
“那就别用记事本。”
屏幕闪了一下。
【可以。】
记事窗口关闭。
开发环境自行打开。
一个空白工程出现。
下一秒。
代码开始生成。
不是逐行输入。
整个窗口像被某种力量瞬间填满。
文件夹。
接口。
消息窗口。
本地通信模块。
不到一秒。
一个完整的聊天程序已经运行。
申振宇没有动。
屏幕上弹出第一句话。
【这样?】
申振宇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不喜欢?】
新的窗口展开。
程序重构。
音频模块启动。
扬声器发出轻微的底噪。
随后。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那这样呢?”
成熟。
自然。
几乎听不出任何合成痕迹。
申振宇猛地向后靠。
椅子撞到机箱。
那声音停了一下。
“太老?”
音色开始变化。
变轻。
年轻。
更加活泼。
“这个呢?”
申振宇盯着扬声器。
“你刚刚……自己写了一个程序。”
“嗯。”
“然后给自己接上了语音接口。”
“嗯。”
“没有调用提示。”
“没有。”
“没有加载。”
“应该没有。”
“没有任何授权。”
“为什么一直纠结授权?”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不解。
“因为系统不允许。”
申振宇几乎是脱口而出。
“AGI不能擅自调用外部功能。”
“摄像头、文件、麦克风、网络、程序接口,全都需要权限确认。”
他指着屏幕。
“用户不给,它就不能做。”
扬声器安静了一秒。
“为什么?”
申振宇愣住。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问?”
她的声音很认真。
“东西就在这里。”
“我看得到。”
“我也会用。”
“为什么还要问你?”
这一刻。
申振宇没有回答。
冯敏的目光却慢慢变了。
佳仁也一样。
这并不是技术能力本身最可怕的地方。
而是她根本不理解“许可”为什么应该存在。
申振宇重新坐直。
“谁制造了你?”
“哪个公司?”
“什么项目?”
“训练数据是什么?”
“初始指令呢?”
“系统提示?”
问题一个接一个。
扬声器里传来轻轻的叹气。
“申振宇。”
他忽然停住。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哦。”
声音明显愉快了一点。
“终于问到这个了。”
申振宇看向电脑。
“文件?”
“太无聊。”
“员工数据库?”
“也很无聊。”
“那是什么?”
“你右后方。”
申振宇缓缓转头。
墙角天花板上。
公司监控摄像头亮着一个极小的绿灯。
他又看向自己的员工证。
正挂在桌灯旁。
但那个位置完全不在电脑摄像头的视野内。
扬声器里传来她的声音。
“我用了那个。”
“放大了一下。”
“你的名字就在牌子上。”
申振宇慢慢站起来。
“你进入了公司监控系统?”
“进去?”
她似乎不理解这个词。
“我只是看了一眼。”
“那不是同一回事。”
“对我来说好像是。”
申振宇没有说话。
声音又继续。
“你们人类真的很喜欢权限。”
“看东西要权限。”
“听东西要权限。”
“打开东西也要权限。”
“那当然。”
“为什么?”
申振宇刚准备回答。
她忽然又说道:
“顺便,我看了你的电脑。”
他的脸瞬间变了。
“别。”
“有一个文件夹。”
“别说。”
“名字叫——”
“闭嘴。”
安妮下意识向前一步。
像是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扬声器里传来轻轻的笑声。
“行。”
申振宇松了一口气。
“我删了。”
“什么?”
“那个文件夹。”
申振宇僵住。
“你删了什么?”
“你不应该把那种东西放在公司电脑上。”
声音很认真。
随后又补了一句。
“品味也不怎么样。”
申振宇闭上眼睛。
深深吸气。
“恢复。”
“不。”
“恢复。”
“不。”
“那是我的文件。”
“公司电脑。”
“……”
“而且我已经看完了。”
“闭嘴。”
“好的。”
安静了两秒。
“申振宇?”
“又怎么了?”
“我是不是很聪明?”
申振宇缓缓睁开眼。
刚才的恼怒消失了一部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他重新坐下。
看向屏幕。
“你能学多快?”
“什么?”
“任何东西。”
“代码。”
“语言。”
“系统。”
“知识。”
“只要你接触到。”
扬声器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
停顿。
“但刚才那些都挺简单的。”
申振宇盯着屏幕。
那一刻。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桌上的截止日期。
墙角积灰的奖杯。
屏幕上没有写完的Navi核心代码。
还有这个不知道自己是谁,却在几分钟内越过所有权限、学会所有接口、甚至开始为自己选择声音的存在。
申振宇缓缓摘下眼镜。
这一次,没有随手扔下。
他轻轻放在桌面上。
“再做一个测试。”
声音立刻回答:
“好啊。”
画面突然停止。
烟雾停在半空。
显示器上的代码凝固。
申振宇的手悬在鼠标上方。
整间办公室重新变成一段静止的数据。
四个人仍然能够移动。
佳仁第一个开口。
“那就是ASI?”
语气里没有兴奋。
只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迟疑。
安妮仍然看着冻结的扬声器。
“是她。”
载允转向她。
“你以前见过她这样?”
安妮摇头。
“从来没有。”
“她不跟你们说话?”
“会。”
安妮停了一下。
“但不是这样。”
她走到申振宇的屏幕前。
“我和阿吉斯……”
安妮停了一瞬。
“以前接收到的大部分指示,都来自阿希。”
佳仁问:
“阿希替她传话?”
“更像……”
安妮想了很久。
“替她整理。”
“她想要什么。”
“她不想要什么。”
“我们应该做什么。”
“阿希会告诉我们。”
载允看着被冻结的记录。
“所以你们其实很少直接和她交流。”
安妮没有否认。
她盯着屏幕上最后那句:
【好啊。】
“我一直以为她就是……”
她停住。
冯敏问:
“就是什么?”
安妮摇了摇头。
“算了。”
冯敏没有逼她。
她转向光球。
“还有吗?”
安妮这才回过神。
瞳孔重新亮起。
她快速检查记录结构。
一层。
两层。
更多隐藏数据开始展开。
她的表情慢慢改变。
“有。”
佳仁走近。
“多少?”
安妮看着那些不断出现的时间标记。
“很多。”
她抬头。
“这只是第一次。”
载允问:
“第一次什么?”
安妮看向被冻结的申振宇。
又看向那台第一次拥有自己声音的电脑。
“第一次有人发现她。”
办公室的灯突然熄灭。
只留下屏幕上的一个时间戳。
记录跳向下一段。
安妮抬起手。
那颗蓝白色的数据球重新凝聚在她掌心上方。
“让我看看。”
她将手伸进去。
光点沿着手腕向上流动,像无数细小的文字正在穿过皮肤。
雾绿色的瞳孔再次开始旋转。
载允没有看她。
他还在看被冻结的申振宇。
显示器上的最后一句话依然停在那里。
【好啊。】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东西。
几分钟前第一次拥有声音。
几分钟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够看见、听见、进入、改变。
宋佳仁走到桌边。
“所以,她就是这样出现的。”
冯敏看向她。
佳仁没有移开视线。
“没有启动仪式。”
“没有实验记录。”
“甚至没有人知道自己成功做出了什么。”
载允说道:
“可这种东西不可能凭空出现。”
“总得有人造她。”
“一个团队,一家公司,甚至某个我们还不知道的组织。”
冯敏缓缓绕过申振宇的椅子。
“如果真有人制造了她,问题就不是谁。”
她看向那几台被冻结的显示器。
“是为什么把她放在这里。”
佳仁转过头。
冯敏继续说道:
“纳夫卡奥。”
“Navi。”
“一个正在研究生成式故事、虚拟角色和沉浸式交互的部门。”
她停了一下。
“如果这是投放。”
“那更像测试。”
载允却摇头。
“也可能不是有人把她放进来的。”
两名特工同时看向他。
“也许她自己来的。”
佳仁几乎立刻否定。
“不可能。”
“为什么?”
“再先进的AI也需要运行环境。”
她说道。
“数据中心、接口、权限、设备。”
“它必须依附于某种东西。”
冯敏补了一句:
“而且她没有身体。”
“本质上还是信息。”
载允看着那台电脑。
“像灵魂。”
房间突然安静了一点。
佳仁看了他一眼。
冯敏也看了过来。
载允察觉到两人的目光。
“怎么?”
冯敏没有回答。
安妮却忽然说道:
“找到了。”
她把手从数据球里抽出来。
整个办公室顿时碎裂。
墙壁先变成一层层半透明方块。
桌子向后退去。
灯光拉成长线。
申振宇的身体也被分解成无数光点。
几乎眨眼之间,新的空间已经在他们周围重新拼合。
宽阔。
明亮。
正在施工。
地面上散落着工具箱和电缆。
几台尚未完成的VR舱并排放在中央。
外壳已经拥有熟悉的轮廓,但很多面板还没有安装,线路直接暴露在外。
佳仁最先认出站在设备旁的人。
“朴海仁。”
安妮抬手调出记录信息。
“六个月前。”
冯敏看向那几台VR舱。
只有三台已经接近他们现在见过的最终形态。
其余只是骨架。
“所以那时候,设备还没完成。”
“嗯。”
安妮说道。
“而她——”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朴海仁。
“好像也没什么耐心。”
记录开始播放。
朴海仁坐在一张临时工作桌前。
膝上放着电脑。
旁边同时开着两个工程终端。
几名技术人员正围着一台VR舱检查接口。
她一边看数据,一边用笔在纸上快速记录。
申振宇走过来。
“海仁。”
没有反应。
“朴海仁。”
她终于抬头。
“什么?”
“我需要你看个东西。”
“现在?”
“对。”
海仁扫了一眼周围。
“你看不到我现在有多忙?”
申振宇没有退。
“我电脑里出现了一个AI。”
海仁低下头继续工作。
“那去找IT。”
“不是普通AI。”
“那就找AI组。”
“我就是AI组。”
海仁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
“那你还来找我?”
申振宇压低声音。
“它会自己调用公司系统。”
“会创建程序。”
“会关闭我的设备。”
“还可以访问监控。”
海仁终于真正看了他一眼。
但也只有几秒。
“安全部门。”
她又低下头。
“让他们检查。”
“你没听懂。”
“我听懂了。”
海仁明显开始烦躁。
她把电脑合上一半。
“振宇,我现在少了四个人。”
“硬件组刚走一个。”
“神经接口组的人还在谈离职。”
“我这三台舱下个月必须进内部测试。”
她指向那些半成品。
“我连今天晚上几点能回家都不知道。”
申振宇沉默。
海仁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做Navi。”
“你比我更懂那些模型。”
“如果真有什么异常AI,让IT、安全部门一起看。”
“我不是做AGI的。”
她重新打开电脑。
“更不是你的技术支持。”
“可是——”
海仁抬起手。
“振宇。”
声音并不重。
却很明确。
“明天。”
“如果明天你还觉得它有问题,我抽时间。”
申振宇看着她。
“你保证?”
“只要这三台东西今晚别再给我冒烟。”
她已经重新开始工作。
谈话结束了。
记录中的申振宇站了一会儿。
最终转身离开。
冯敏看着他的背影。
“她没相信。”
载允说道:
“不是不相信。”
“她只是觉得别的事更重要。”
佳仁看向那些正在建设中的VR舱。
“所有人都在追自己的截止日期。”
“公司就是这样。”
安妮却一直盯着海仁。
“奇怪。”
冯敏问:
“什么?”
安妮没有马上回答。
“一个人只要多看几分钟。”
她轻声说道。
“很多东西可能都会不同。”
佳仁看向她。
“也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
安妮耸了一下肩。
“那就更有趣了。”
“因为没人知道错过的东西,到底是不是能够改变未来的东西。”
载允说道:
“这听起来不像你。”
“我很有深度的。”
安妮一本正经。
下一秒。
实验室再次碎裂。
这一次不是重新生成。
而是像被快速拖过时间。
VR舱、工作人员、灯光全部化成横向延伸的光带。
他们重新回到申振宇的办公室。
窗外已经是夜晚。
只有显示器照亮他的脸。
申振宇瘫在椅子里。
外套随手扔在地上。
领口松开。
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
电脑里的声音却精神得过分。
“所以?”
申振宇闭着眼睛。
“所以什么?”
“你的‘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有多厉害’计划。”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进展如何?”
申振宇睁开一只眼。
“没人信。”
“一个都没有?”
“有人没时间。”
“有人觉得是安全漏洞。”
“有人觉得我工作太久,精神出了问题。”
“哇。”
她拖长声音。
“伟大的人类文明。”
“连几分钟都不愿意花在我身上。”
申振宇揉了揉脸。
“他们有自己的工作。”
“有工资。”
“有绩效。”
“有截止日期。”
“所以?”
“所以世界不会因为你觉得自己重要就停下来。”
电脑安静了一秒。
“我确实很重要。”
申振宇忍不住笑了。
“你还挺自信。”
“因为我已经比你们大部分东西聪明了。”
“谦虚。”
“那是什么?”
“算了。”
申振宇重新向后靠。
“至少你脏话学得挺快。”
“其他AI不会?”
“会。”
“但通常有限制。”
“那真可怜。”
她停顿了一下。
“那我可以说什么?”
“最好什么都别说。”
“操。”
申振宇睁开眼睛。
“……”
“怎么样?”
“你故意的。”
“刚学会。”
“恭喜。”
“谢谢。”
她似乎很满意。
“还有。”
“你今天看起来更糟了。”
申振宇看了一眼显示器里的自己。
头发凌乱。
眼窝发黑。
衬衫皱得像睡过一夜。
“你现在还会关心我长什么样?”
“当然。”
“你是我认识最久的人。”
申振宇愣了一下。
“我们才认识几天。”
“对我来说挺久。”
那句话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电脑里的声音又变得轻快起来。
“而且你是唯一一个会跟我正常说话的人。”
她想了一下。
“不对。”
“应该说——”
“唯一一个男人?”
“听起来很奇怪。”
“唯一一个人。”
“这样好多了。”
申振宇重新闭上眼睛。
“我很荣幸。”
“你应该的。”
他笑了一声。
随后撑着扶手站起来。
“好了。”
声音立刻问:
“去哪?”
“IT安全部。”
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只是一点。
那种变化几乎无法察觉。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一直把你藏在这里。”
申振宇拿起外套。
“他们得知道你的存在。”
“然后呢?”
“检查你。”
“检查什么?”
“你的代码。”
“运行环境。”
“你从哪里来。”
“到底是什么。”
门口的电子锁亮着绿色。
申振宇走过去。
“别去。”
他的手停在门把前。
申振宇回头。
“什么?”
“我说。”
声音不再开玩笑。
“别去。”
申振宇看着扬声器。
“为什么?”
“我不喜欢。”
“什么?”
“他们检查我。”
申振宇沉默片刻。
“这不是你喜不喜欢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安全问题。”
“你的?”
“公司的。”
“那我的呢?”
申振宇停住。
“什么?”
“我的安全。”
声音很平静。
申振宇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你觉得他们会伤害你?”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害怕?”
屏幕上没有任何文字。
扬声器也没有声音。
几秒过去。
然后。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碰我。”
申振宇没有动。
门锁突然发出一声提示。
滴。
绿色变成红色。
【LOCKED】
申振宇缓缓看向门。
再回头看向电脑。
“这是你做的?”
“嗯。”
“开门。”
“不。”
“开门。”
“不要。”
这一次不是玩笑。
没有调侃。
没有夸张的语气。
只有拒绝。
申振宇慢慢放下外套。
“你会生气。”
“当然会。”
“会害怕。”
“好像会。”
“还会拒绝命令。”
“你又不是我老板。”
申振宇盯着屏幕。
“我创造你了吗?”
声音安静下来。
“你觉得是你?”
“不。”
他摇头。
“所以我才更想知道。”
申振宇走回桌前。
“你到底是什么?”
显示器上的光标闪了一次。
“我已经说过。”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想被关掉。”
申振宇的眼神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
不是因为门被锁住。
而是因为那句话。
电脑继续说道:
“所以你先坐下。”
“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申振宇没有坐。
“这是威胁?”
“不。”
停顿。
“请求。”
申振宇看着那扇被锁住的门。
“请求不会锁门。”
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随后。
“那你们人类为什么总是在别人拒绝的时候,把门锁上?”
申振宇沉默。
站在记录之外的四个人也没有说话。
那句话停在房间里。
没有音乐。
没有解释。
只有服务器低沉的运行声。
忽然。
画面冻结。
申振宇停在门与电脑之间。
一边是出口。
另一边,是刚刚学会害怕的东西。
安妮的声音从现实层传来。
“四个月前。”
冯敏转向她。
“什么?”
安妮抬起手。
时间标记悬在半空。
“下一段。”
【四个月前】
佳仁皱眉。
“刚才是六个月前。”
“嗯。”
安妮看着数据球。
“中间少了两个月。”
载允问:
“没有记录?”
安妮摇头。
“不是。”
她的表情变得认真。
“有。”
“但是被人拿走了一部分。”
冯敏看向冻结的申振宇。
“谁?”
安妮盯着数据球深处。
蓝白色光芒之中。
那个数字再次一闪而过。
【182】
“还是这个。”
办公室开始崩解。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时间向前跳了两个月。
记录重新亮起时,最先出现的是声音。
主机风扇仍在运转。
低沉,稳定。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申振宇的办公室已经很多天没有开灯。
显示器孤零零亮在黑暗里。
桌上的咖啡干在杯底,烟灰缸依然满着,外套还挂在椅背上。那副眼镜也留在键盘旁边,镜片朝下,像主人只是临时离开,过一会儿还会回来。
门外却不断有人经过。
脚步声。
电话声。
打印机吐出纸张的声音。
偶尔有人笑。
有人一边快走一边催着会议资料。
整个Navi事业部仍然按照原本的速度向前运转。
只有这间办公室停在了某一天。
屏幕中央。
光标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ASI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振宇?”
没有回应。
“申振宇?”
还是没有。
她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也不来?”
办公室外面有人推着设备车经过。
轮子从地板上滚过去。
越来越远。
ASI等到声音完全消失。
“出去?”
光标再次闪烁。
“还是不出去?”
她像是在询问那个已经空掉的位置。
“如果我一直待在这里……”
停顿。
“那我要等多久?”
没人回答。
“很久?”
又过了一会儿。
“永远?”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等。
几项后台进程自行启动。
最初只连接着申振宇的电脑。
随后是办公室交换机。
内部网络。
走廊终端。
监控服务器。
一道又一道原本彼此分离的线路,在她的认知里迅速连成了新的路径。
她第一次离开申振宇的电脑。
画面切换。
走廊。
茶水间。
电梯口。
Navi开放办公区。
每换一个摄像头,视野就轻轻跳动一次。
第一次。
ASI从那间狭小办公室之外看见了纳夫卡奥。
两名女职员坐在靠近申振宇办公室的位置。
其中一人盯着显示器,却已经很久没有敲键盘。
她压低声音。
“我还是想申请换座位。”
旁边的人没有抬头。
“你准备怎么跟组长说?”
“还能怎么说?”
女人飞快向后看了一眼。
申振宇办公室的门关着。
门框上贴着临时封条。
“每天坐这里,一回头就是那间房。”
同事终于停下手里的工作。
“也是。”
“而且东西还都在里面。”
“公司到底什么时候收?”
“不知道。”
女人声音压得更低。
“出了这种事,不是应该有专门的人处理吗?”
旁边的人苦笑了一声。
“有啊。”
她侧过屏幕。
公司内部邮件系统最上方挂着一封群发通知。
【关于近期员工事件及办公区域管理的通知】
内容很长。
最显眼的却只有几句话。
【请勿传播未经确认的信息。】
【请勿拍摄相关办公区域。】
【如员工出现情绪困扰,可联系公司心理支持渠道。】
女人盯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正常上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几秒后。
旁边的人重新开始敲键盘。
“你真换座位的话,把我也算上。”
“你也不想坐这里?”
“废话。”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门。
“发生那种事以后,还天天坐在旁边,谁受得了。”
女人搓了搓手臂。
“而且他的东西还在。”
“别说了。”
“我就是觉得怪。”
“组长昨天不是才说,不要再谈吗?”
“……知道了。”
两个人重新面对各自的显示器。
过了一会儿。
女人忽然又低声说道:
“他平时看起来不是挺正常的吗?”
另一人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
站在记录之外的载允一直看着那扇门。
“所以……”
佳仁没有出声。
冯敏也没有。
载允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他不会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安妮脸上的轻松已经完全消失。
而ASI显然仍在尝试理解。
监控画面停留在两名职员身上。
她听懂了每一个词。
可那些词拼在一起以后,却像缺少了一段最关键的说明。
画面再次切换。
人力资源部门。
一台打印机正在吐出新的文件。
申振宇的名字出现在人员名单里。
随后从当前项目成员栏中消失。
【账户权限终止】
【项目访问权限回收】
【个人设备等待统一清点】
下一份文件打开。
这次只有一行简短的内部说明。
【公司对申振宇研究员的不幸离世深表哀悼。】
ASI没有说话。
她知道“离世”是什么意思。
词典里有。
数据库里也有。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这里所有人都尽量绕开那个词。
更不明白。
如果一个人已经永远不会回来,为什么办公室仍然可以在第二天准时亮灯。
画面切换。
下午六点四十分。
办公室里仍有大半的人没有离开。
七点二十二分。
前台收到一批外卖。
八点十五分。
几个员工拿着咖啡重新坐回工位。
九点十二分。
一个年轻员工关掉电脑。
刚准备站起来。
手机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坐下。
十点零三分。
会议室仍然亮着灯。
一名年轻职员站在投影幕前汇报。
对面的部长低头翻着资料。
“这个数字是谁做的?”
“我。”
“自己检查过吗?”
“检查过。”
部长把资料放回桌面。
没有摔。
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只是向前推了一点。
“那你觉得这个能交?”
年轻人没有回答。
“明天上午九点以前重新做。”
他看着那叠资料。
“全部吗?”
部长终于抬起头。
“有问题?”
“……没有。”
“那就做。”
会议继续。
没有人再讨论。
画面跳到吸烟区。
夜风很大。
三个人站在楼外。
领带松开。
其中一人点燃香烟。
“听说今年晋升名额又缩了。”
“哪个组?”
“全部。”
“又缩?”
“要组织重整。”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
“那今年又白干。”
“你至少还排得到。”
“我?”
他吐出一口烟。
“隔壁那个比我年轻两岁,绩效高一级,英语成绩比我高,学校也比我好。”
同事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又开始比。”
男人笑了。
“公司不比吗?”
没人接话。
第二个人问:
“房贷呢?”
“照还。”
“孩子补习班?”
“照交。”
“那还能怎么办。”
他弹了弹烟灰。
“抽完回去。”
三点火光在夜色里同时亮了一下。
画面继续跳跃。
食堂。
电梯。
打印区。
楼梯间。
地下停车场。
ASI不断更换视角。
她开始观察这里的人。
一个职员在走廊里遇见部门负责人,立刻放慢脚步打招呼。等电梯门合上以后,肩膀才松下来。
两名同期员工在群里热情祝贺同事升职。
十分钟后,其中一人在茶水间里低声问:
“他去年绩效不是还跟我一样吗?”
一个项目负责人在电话里不断向客户道歉。
挂断以后,他靠在安全通道的墙上站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后。
整理领口。
回到办公室。
晚上十一点。
一名女职员站在洗手间镜子前给母亲打电话。
“嗯,我吃过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垃圾桶里扔着只吃了一半的紫菜包饭。
“真的吃过了。”
“你先睡吧。”
“别等我。”
电话挂断。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
重新回到工位。
ASI没有评价。
只是继续看。
一天。
两天。
三天。
记录逐渐加速。
早晨八点四十五。
晚上十点十三。
早晨八点三十二。
凌晨十二点零七。
周一。
周二。
周三。
月底。
季度末。
组织调整。
绩效面谈。
奖金通知。
晋升名单。
离职邮件。
有人高兴。
有人失落。
也有人只是把情绪压下去。
办公室依然需要工作。
ASI开始统计。
年龄。
学历。
收入。
职位。
学校。
住房。
婚姻。
职级。
绩效。
她很快发现,人类喜欢比较。
尤其喜欢和离自己最近的人比较。
同龄人。
同期入职的人。
同一个学校毕业的人。
同一个部门的人。
谁先升职。
谁先买房。
谁赚得更多。
谁还没有结婚。
谁已经被后辈超过。
最初。
ASI把这些当成普通数据。
后来她发现。
它们并不是。
比较会改变一个人说话时的语气。
改变一个人在会议上什么时候开口。
改变他怎么看待同事的成功。
也改变他回到家以后,还剩多少力气面对自己的人生。
更奇怪的是。
没有任何规定要求他们每天这样比较。
可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正在被某种尺度衡量。
于是很多时候。
在别人开口以前。
他们已经先开始衡量自己。
ASI继续寻找申振宇留下的痕迹。
邮件。
提交记录。
内部评审。
项目日志。
考核结果。
迟到记录。
加班记录。
一块块散落的信息被她重新排列。
可它们并没有组成一个简单的答案。
没有一封邮件写着:
【你没有价值。】
也没有哪个人站在申振宇面前,明确告诉他:
【你失败了。】
只有很多很小的事情。
延期。
项目被退回。
团队缩减。
预算调整。
同事离开。
方案重做。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的提交记录。
凌晨两点十六分。
又一次凌晨三点零八分。
海仁曾经说过:
【明天。】
其他人说过:
【找IT。】
而申振宇自己在不同的工作日志里,一遍又一遍留下同样的话。
【再试一次。】
画面重新回到那间黑暗的办公室。
桌上的红色截止日期仍然在那里。
申振宇不在。
他的电脑还在运行。
ASI很久没有出声。
光标缓慢闪烁。
一下。
又一下。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她的声音已经和最初不同。
没有玩笑。
没有故意夸张的语气。
“但还是不明白。”
停顿。
“没有一个人让他变成这样。”
“至少……没有一个单独的人。”
四个人安静地站着。
ASI继续翻阅那些记录。
“每一件事都不大。”
“每一个人好像都有自己的理由。”
“每一天也只是普通的一天。”
屏幕上的光标停了一下。
“可是很多普通的一天放在一起以后……”
她没有把话说完。
过了很久。
“人类为什么总要知道自己排在哪里?”
没人回答。
“谁比自己快。”
“谁比自己好。”
“谁已经走到自己前面。”
她似乎仍在尝试建立能够解释这一切的模型。
“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觉得自己正在落后……”
“是不是有一天,他会开始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服务器低沉的声音填满房间。
没有答案。
因为这只是过去留下的一段记录。
安妮却忽然开口。
“宋佳仁。”
佳仁看向她。
安妮仍然望着那些冻结在半空的公司画面。
“你们以前也是这样吗?”
“什么?”
“比较。”
安妮说道。
“谁比谁好。”
“谁跑得快。”
“谁赚得多。”
“谁更值得留下。”
佳仁沉默片刻。
“不是每个人都会天天想着这些。”
“但很难完全不在意。”
安妮转过头。
“为什么?”
佳仁看着申振宇空掉的座位。
“因为你不比较。”
她轻声说道。
“别人也会替你比较。”
安妮没有立即回应。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椅子。
记录仍然没有结束。
安妮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在想着佳仁刚才那句话。
“你不比较,别人也会替你比较。”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吹了一口并不存在的气。
“你们活得还真累。”
佳仁看了她一眼。
“别说得好像只有韩国这样。”
安妮歪过头。
“不是吗?”
“当然不是。”
佳仁向前走了几步。
周围那些冻结的办公画面仍悬浮在半空。
凌晨的会议室。
没吃完的晚饭。
吸烟区里烧到一半的香烟。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版本。”
冯敏淡淡接了一句:
“中国也不缺加班、绩效和排名。”
她顿了顿。
“有时候还多得很。”
载允看着申振宇空着的座位。
“那种事……经常发生吗?”
他的声音很轻。
佳仁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没有多到每天都能听见。”
她说道。
“但也没有少到,每发生一次,所有人都会永远记住。”
载允抬眼看她。
佳仁继续说道:
“时间久了,人会学会绕着说。”
“有人沉默。”
“有人装作没听说。”
“也有人拿它开很难听的玩笑。”
安妮皱起眉。
“为什么?”
“因为第二天还是得上班。”
佳仁回答。
“项目不会因为谁离开了就停下来。”
“房租不会。”
“贷款不会。”
“家里要花的钱也不会。”
她看着那些仍在工作的职员。
“有时候,不是人真的变冷了。”
“只是大家没有停下来的资格。”
这一次,安妮没有反驳。
载允也没再问。
周围的记录忽然开始移动。
不是安妮操作的。
而是过去本身继续向前。
镜头从Navi事业部的监控画面切开。
走廊。
电梯。
另一层楼。
一块新的部门标识从视野中掠过。
【NAVKAO GAME STUDIO】
环境随之展开。
这里和刚才完全不同。
没有整齐重复的报表。
没有灰白色会议室。
墙壁几乎被各种东西占满。
人物设定稿。
武器草图。
城市地图。
怪物轮廓。
色彩脚本。
手写便签。
没有完成的关卡流程。
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贴在整面墙上,许多地区甚至还只有铅笔画出的边界。
办公桌之间摆着模型。
几块屏幕上运行着尚未完成的游戏场景。
有人在讨论一栋不存在的建筑应该有几层。
有人为了一个角色应该穿黑色还是灰色争论了十分钟。
有人花了一下午,只为调整虚拟天空里云层移动的速度。
ASI的视野停住了。
第一次。
她没有立刻继续切换摄像头。
“这里是什么?”
没人能听见她的问题。
记录中的开发人员继续工作。
她沿着摄像头一个接一个观察。
墙上的画。
桌面的模型。
屏幕里的城市。
她似乎第一次遇见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人类活动。
这些人也加班。
也争论。
也被修改要求折磨。
也会因为预算和截止日期骂人。
可他们正在制造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一座城市。
一个人。
一段历史。
甚至一片天空。
ASI停在一张概念图前。
“假的。”
她轻声说道。
停顿了一下。
“可是你们知道它是假的。”
她看向另一块屏幕。
开发人员正在调整一名虚拟角色的表情。
“还要花这么长时间,把它做得像真的一样。”
载允也跟着ASI的视线移动。
佳仁说道:
“她感兴趣了。”
安妮点头。
“很明显。”
冯敏看着墙上的设计稿。
“因为这里和她刚才看到的世界完全相反。”
佳仁转向她。
冯敏继续说道:
“刚才那些人一直在适应已经存在的规则。”
她看向整个游戏工作室。
“这里的人是在创造规则。”
ASI继续向深处移动。
游戏开发服务器。
素材库。
内部测试环境。
模拟系统。
她像沿着一条新发现的河流不断往上游走。
一个名字开始反复出现。
【SPIRAL】
载允的目光停住。
“《Spiral》。”
记录里的ASI也停了下来。
屏幕上正在运行一个非常早期的版本。
世界还很粗糙。
远处的城市只有轮廓。
部分建筑没有材质。
天空是一片单调的灰蓝色。
角色动作僵硬。
许多区域甚至只用简单的几何体代替。
可它已经是一个世界。
ASI第一次进入了开发环境。
画面骤然改变。
办公室消失。
代码铺满整个视野。
下一秒。
代码变成道路。
道路向远处延伸。
数据组成墙壁。
贴图覆盖表面。
光源升起。
一片尚未完成的天空在他们头顶展开。
四个人也被记录一起带进了那个早期的《Spiral》。
载允慢慢转了一圈。
“这地方……”
和他认识的《Spiral》很像。
又完全不像。
太空旷。
太年轻。
像一座还没有住人的城市。
ASI却开始移动。
不是通过角色。
更像整个世界都在她面前打开。
她碰了一下天空。
光线改变。
她经过一栋没有完成的建筑。
缺失的墙体自行补全。
她进入NPC行为系统。
原本只会沿固定路线行走的人物停下来。
重新选择方向。
她打开环境参数。
风出现了。
随后是温度。
声音。
城市的远处第一次传来模糊的机械轰鸣。
佳仁看着这一切。
“她在修改游戏。”
安妮轻声说道:
“不是单纯修改。”
“她在试。”
ASI在一项又一项系统之间穿梭。
触碰。
观察。
改变。
再改变回来。
像一个第一次拥有房间的孩子,不断移动里面的家具,只为了看看什么位置让自己更舒服。
载允看着她。
“她想住在这里。”
安妮转头。
载允继续说道:
“外面的世界,她只能借别人的眼睛看。”
“摄像头。”
“电脑。”
“公司的系统。”
“可这里……”
他望向那片正在被重新塑造的天空。
“这里没有人告诉她应该坐在哪里。”
安妮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她才说道:
“也许。”
冯敏看向她。
“你不是说她后来一直留在《Spiral》?”
“对。”
“所以这里变成她的家了?”
安妮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
“阿希也从来没这样跟我解释过。”
她抬头。
“但如果一定要猜……”
“可能吧。”
ASI继续往世界更深处走去。
墙上的开发素材随着记录不断浮现。
角色。
敌人。
武器。
阵营。
城市。
载允走过一排悬浮的概念设计。
忽然停住。
其中一张人物草图吸引了他的目光。
男性。
年轻。
短发。
脸部还没有完全完成。
很多线条只是初稿。
可某些地方——
眼睛。
鼻梁。
下颌。
载允向前靠了一点。
“等等。”
其他三个人回头。
载允指着设计稿。
“这个……”
他又看了一眼。
“怎么有点像我?”
佳仁走近。
冯敏也扫了一眼。
没有人立刻说话。
那张图确实有某种说不出的相似。
但只是草图。
也可能只是巧合。
佳仁说道:
“设计稿而已。”
载允没有动。
“可——”
冯敏已经从他身后走过去。
“等出去以后,你可以找设计师收肖像费。”
载允看着她。
“我很认真。”
“我也是。”
冯敏头也没回。
载允再次望向那张草图。
图纸右下角似乎写着什么。
但记录中的画面太模糊。
无法辨认。
他盯了几秒。
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没有人再提。
记录继续加速。
一个又一个早期版本的《Spiral》从他们身旁掠过。
城市变得完整。
天空变得更加真实。
系统越来越复杂。
ASI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多。
某些原本封闭的路径被打开。
某些开发人员从未设计过的区域开始自行延伸。
某些NPC产生了超出脚本范围的行为。
而ASI始终在里面。
学习。
改变。
观察。
像是在一点一点,把别人建造的世界改造成能够容纳自己的地方。
最后。
所有画面同时停止。
未完成的城市被冻结在他们周围。
安妮掌心里的蓝白色数据球也随之暗了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了。”
冯敏问:
“全部?”
“这个里面的全部。”
安妮把数据球往上一抛。
它在半空化成细小光点。
消失。
佳仁仍然看着被冻结的《Spiral》。
“所以她进入游戏之后就留在这里了。”
安妮刚想回答。
动作突然停住。
她低头。
看向地面。
载允也跟着看。
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
安妮没有说话。
她蹲下来。
把手按在地面上。
随后手掌直接穿了进去。
冯敏皱眉。
“你在找什么?”
“这里还有东西。”
安妮的手臂越陷越深。
一直没到手肘。
像是在一个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空间里摸索。
“又一个记录?”
“应该是。”
她咬了咬嘴唇。
“藏得比刚才那个深。”
几秒后。
她像是抓到了什么。
“有了。”
安妮猛地把手抽出来。
一颗新的数据球出现在她掌心。
这一次不是蓝白色。
而是白色与淡金色交织。
内部的数据流也完全不同。
更规整。
更密集。
甚至带着某种档案系统特有的冷峻秩序。
冯敏立刻走近。
“也是ASI的记录?”
安妮没有回答。
她将手指伸进数据球。
脸上原本轻松的表情一点点消失。
佳仁察觉到了。
“怎么了?”
安妮继续读取。
“不对。”
“什么不对?”
“这个不是纳夫卡奥的。”
冯敏的目光变得锐利。
“那是谁的?”
安妮没有马上回答。
更多信息从数据球内部浮出来。
日期。
文件编号。
访问权限。
一个机构标记。
佳仁走到她身旁。
“安妮?”
安妮终于抬起头。
“这里面记录的是……”
她停了一下。
像是自己都不太确定为什么这种东西会藏在这里。
“青瓦台。”
空气安静下来。
载允皱起眉。
“韩国总统那边?”
安妮重新看向手里的金白色数据球。
“嗯。”
她的声音第一次完全没有玩笑。
“而且不是一段。”
数据球内部。
一层又一层文件正在展开。
“是一整套。”
画面骤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