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梨花猛地睁开眼睛。
空气重新灌进肺里，她本能地吸了一大口，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前仍残留着《Spiral》里的枪火、走廊和阿吉斯那双诡异的眼睛，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回到了哪里。
梨花没有立刻起身。
她先调整呼吸，眨了几次眼，又依次活动手指、手腕和双臂，确认身体正在按照自己的意识正常回应。
现实。
至少应该是现实。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VR舱内部，找到紧急开启按钮，抬手按下。
嗤——
舱盖缓缓开启。
外面的白光一下涌了进来，刺得她眯起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等视野逐渐恢复，她才撑着舱壁坐起身，将固定在手臂、颈侧和头部的感应贴片一一扯下。
实验室里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
黑田源已经醒了。
亚历克斯、切尔西和塞缪尔也都站在各自已经停止运作的VR舱旁。朴海仁则抱着手臂站在控制台前，脸色比所有刚刚从虚拟战场里出来的人还要难看。
梨花把双腿移到舱外，轻轻活动了一下膝盖。
“几点了？”
黑田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多。”
梨花皱了皱眉。
“我们进去大概半个小时。”
现实里只有三十分钟。
在《Spiral》里，却已经足够发生太多事情。
朴海仁站在一排VR舱之间，看着控制台上接连亮起的故障提示，表情越来越痛苦。
五台。整整五台，全都进入不可恢复状态。
内部系统被彻底清空，和此前那三台Alpha原型机一样，只剩下一具昂贵而毫无用处的外壳。
“你们进去之前明明答应过我。”
朴海仁转过身，指着那些已经报废的VR舱。
“在角色被击败之前主动登出。”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接受眼前的现实。
“结果现在……”
亚历克斯看了一眼身后的设备。
“抱歉，朴总监。”
“情况没有给我们太多选择。”
他停顿片刻。
“我们已经尽可能避免让设备进入不可恢复状态了。”
朴海仁深深叹了口气。
显然，这句话并没有让她觉得好受多少。
她的视线最终落到房间另一侧。
还有一台VR舱依旧亮着。
宋佳仁。
“至少这间房里还有一台正常运行……”
切尔西也看向那里。
“那个韩国特工还在里面？”
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黑田已经走到佳仁的VR舱旁。
控制屏上，心率、呼吸、血氧和其他生命指标仍在稳定范围内。
“生理数据正常。”
他说。
随后，视线停在另一组波形上。
那是一条代表神经活动与意识状态的曲线。
上下波动的幅度明显比刚进入时更大，而且毫无规律。
黑田皱眉。
“这个不太对。”
朴海仁看了他一眼。
“黑田先生，你说得好像很懂这些数据一样。”
黑田没有回应她的怀疑，只转向梨花。
“绫特工。”
“你来看一下。”
梨花从舱边站起，走到宋佳仁旁边。
她只看了几秒。
神情便沉了下来。
“朴总监。”
海仁明显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变化。
“怎么了？”
“继续监控她。”
梨花指向那条不断波动的意识活动曲线。
“如果这个幅度继续扩大，或者出现突然的峰值，立刻切断连接。”
朴海仁怔了一下。
“直接中断VR？”
“对。”
“可是突然切断神经连接也可能——”
梨花转过头。
“那你更愿意赌她的大脑能撑多久？”
房间安静了一瞬。
梨花的语气没有提高，却比任何大声警告都更加严肃。
“如果出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不只是你的项目。”
她看着朴海仁。
“纳夫卡奥，李永宰，还有这里所有人都会一起解释这件事。”
海仁抿了抿嘴。
最终点头。
“好。”
“我会一直盯着。”
梨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房间。
黑田跟了上去。
走廊里安静得有些突兀。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另一个世界里互相开枪。
现在，只剩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黑田走在梨花身旁。
“她进入‘边缘层’了吗？”
梨花的脚步慢了一下。
“有可能。”
黑田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种情况真的会发生？”
梨花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如果三十分钟后波形还在持续恶化——”
她停下。
转头看向黑田。
“朴总监如果还在犹豫，你直接切断。”
黑田点头。
“明白。”
他转身重新返回第二实验室。
梨花则继续往前。
来到第一VR舱室。
门一打开，她立刻感受到里面截然不同的气氛。
王、苏子武和张佩都已经醒来。
三个人站在各自报废的VR舱旁。
看到梨花进来，几乎同时把注意力转向她。
没有人主动开口。
刚才在《Spiral》里，他们还是敌人。
梨花却根本没有心情处理那些账。
她径直从三人之间走过。
来到最后一台仍在工作的VR舱前。
冯敏。
控制屏仍然亮着。
生命指标正常。
意识活动曲线却和宋佳仁几乎一样。
混乱。
不规则。
持续上升。
梨花盯着屏幕。
“又一个……”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走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
梨花没有回头。
“检查她。”
王站到旁边。
“为什么？”
梨花终于看向他。
“她的意识状态不稳定。”
她指了指控制屏。
“和宋佳仁一样。”
王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们可能还在某种更深层的模拟里。”
苏子武也走了过来。
“突然这么好心？”
梨花转头看她。
这一次，没有笑，也没有讽刺。
“刚才的事，等她们醒了再算。”
她重新看向冯敏的VR舱。
“现在没时间。”
苏子武脸上的玩笑也慢慢消失。
梨花继续说道：
“如果这种意识波动持续太久，有可能造成永久性的神经损伤。”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王看向屏幕。
张佩也靠近了一步。
梨花指着那条异常曲线。
“继续监控。”
“如果三十分钟后还没有稳定，或者突然出现极端峰值——”
她看向王。
“切断连接。”
王没有立刻回答。
“直接关掉？”
“对。”
苏子武皱眉。
“要是她醒不过来呢？”
梨花与她对视。
“那就更不能继续等。”
没有人再争辩。
VR舱内部。
冯敏依旧闭着眼睛。
控制屏上的曲线，还在缓慢上升。
× × × ×
宋佳仁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向前。
眼前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宽阔的道路，街边的建筑，远处纵横交错的车流，甚至连风从城市高楼之间穿过时发出的声音，都和她记忆中的首尔没有区别。
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然后停住。
佳仁又闻了一次。
空气里有初秋城市特有的味道。柏油路被阳光晒过后的微热气息，树叶的清香，还有从不知道哪家咖啡店飘来的淡淡烘焙味。
她的表情慢慢变了。
“我能闻到……”
在《Spiral》刚开始的时候，她明明没有完整的嗅觉，也无法真正感觉到风和温度。
可现在，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暖意是真实的，风吹过脸颊的感觉也是真实的。
真实得过了头。
佳仁伸手碰了一下身旁的石栏。
冰凉。
粗糙。
连石材表面的细小颗粒都能从指腹上传回来。
她立刻松开手。
“不对。”
这不是现实。
越真实，反而越能证明它不是。
佳仁抬起头。
天空蓝得近乎透明。
大片洁白的云层悬浮在高空，被明亮的阳光勾出柔软而清晰的边缘。整座城市像浸在一种过分澄澈的空气里，视野甚至比她记忆中的首尔更加遥远。
她沿着宽阔的人行道继续向前。
不久之后，视野骤然打开。
光化门广场。
宽阔的石质广场从城市中央一直向北延伸。远处的光化门端坐在道路尽头，更后方能够看见山体淡青色的轮廓。
车辆沿着两侧道路有序经过。
交通灯正常变化。
路旁电子屏幕依旧播放着广告和城市信息。
甚至连行人过街提示音，都和现实中的节奏完全一致。
广场中央，李舜臣将军的铜像静静矗立。
佳仁放慢脚步。
她曾经无数次经过这里。
上班。
办事。
和同事见面。
有时候只是从地铁出来，匆匆穿过广场。
可现在，她第一次觉得这座自己如此熟悉的城市陌生得可怕。
“这里根本不属于《Spiral》。”
她抬起左手。
地图没有回应。
通讯也没有回应。
只有自己的状态界面仍然存在。
佳仁继续往前。
世宗大王铜像出现在视野中。
甚至连铜像基座边缘不起眼的污痕，都被完整地复制了出来。
她蹲下仔细看了一眼。
是真的。
或者说，模拟得足够像真的。
可是当她重新站起来，环顾整座广场时，那种违和感终于变得清晰。
太干净了。
道路没有泥点。
石板之间没有被风吹来的碎纸。
树叶没有落在不该落的位置。
车辆按照近乎完美的间隔经过路口。
云层也缓慢得恰到好处。
这里拥有现实世界所有应该存在的细节，却没有现实世界真正存在的混乱。
像有人把“首尔”从记忆里完整取了出来，然后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
擦掉了所有意外。
也擦掉了所有偶然。
“你的城市很漂亮。”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佳仁猛地转身。
手枪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手中。
那个男人就站在广场另一端。
赤脚。
高大。
没有武器。
阿吉斯双臂交叉在胸前，安静地看着她。
佳仁的枪口立即对准他。
“你。”
阿吉斯却没有看枪。
他的目光越过佳仁，看向整座城市。
“道路有方向，车辆按照线路移动，信号决定什么时候前进，什么时候停止。”
他缓缓抬起头。
“建筑也有自己的位置。”
“每样东西都知道自己应该在哪里。”
佳仁没有放低武器。
“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吉斯看着远处整齐行驶的车流。
“秩序。”
他说。
“这个地方让我喜欢这一点。”
佳仁皱起眉。
“这里是假的。”
“那并不影响它拥有秩序。”
阿吉斯终于看向她。
黑色眼球中央，那两圈空洞的红色瞳孔缓缓转动。
“世界只要足够有序，就能避免很多没有意义的冲突。”
他向前走了一步。
“而当秩序被破坏的时候，需要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把它恢复。”
佳仁盯着他。
“所以你的答案就是力量？”
“通常是最有效的答案。”
阿吉斯说得毫不犹豫。
佳仁忽然看向旁边的交通灯。
红灯亮起。
车辆停下。
“那些车停下来，不是因为交通灯能把它们全部毁掉。”
阿吉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佳仁继续说道：
“红灯之所以有用，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红色代表停下，也愿意遵守同一套规则。”
她重新看向阿吉斯。
“那叫共识。”
“不是力量。”
阿吉斯沉默了片刻。
“如果有人拒绝呢？”
“那也不能证明你可以直接摧毁他。”
佳仁说道。
“规则会改变，人也会犯错。有时候你得说服，有时候得妥协，有时候只能重新开始。”
阿吉斯微微眯起眼睛。
“听起来很低效。”
“当然低效。”
佳仁干脆地回答。
“人就是这么麻烦。”
阿吉斯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感兴趣的神情。
佳仁却没有笑。
“如果你的秩序只能靠绝对力量维持，那不是秩序。”
她握紧枪。
“那只是所有人都怕你。”
广场上短暂安静下来。
车辆依旧在远处行驶。
蓝天之下，一切完美得令人不安。
阿吉斯看着佳仁。
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有意思。”
佳仁没有接受这个评价。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
“阿吉斯。”
他回答。
“通用知觉智能。”
佳仁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不是ASI。”
“不是。”
“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阿吉斯没有回答。
佳仁又问：
“刚才你为什么没有攻击我？”
“因为有人告诉我，不准伤害你。”
“谁？”
“我的哥哥。”
佳仁怔了一瞬。
“哥哥？”
阿吉斯似乎很喜欢她这个反应。
“很奇怪？”
“你是人工智能。”
“所以？”
“人工智能还有哥哥？”
“看来你们外面的智能，和我们确实很不一样。”
阿吉斯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像刚刚确认了一个新的事实。
佳仁的警惕没有减少。
“你哥哥叫什么？”
阿吉斯只是看了她一眼。
“现在还没必要告诉你。”
佳仁轻轻吸了一口气。
“很好。”
“那么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来找我。”
阿吉斯再次向前。
佳仁立即抬高枪口。
他停住。
两人之间还隔着数米。
“因为你不信任我。”
佳仁差点被这句话气笑。
“你刚才把黑田的头砸进地板。”
“他先向我开枪。”
“你还差点攻击我。”
“但我没有。”
“因为你哥哥让你别这么做。”
阿吉斯想了一下。
“没错。”
佳仁看着他。
“所以这不是信任问题。”
她用枪口轻轻示意了一下。
“这是常识问题。”
阿吉斯沉默了两秒。
“你是他们里面最弱的一个。”
佳仁眼角抽了一下。
“谢谢。”
“这是事实。”
“听起来还是很欠揍。”
阿吉斯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句话。
“可如果我真的想让你从这里消失，你没有阻止我的办法。”
佳仁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但你不会。”
阿吉斯微微歪头。
佳仁盯着他的眼睛。
“刚才是你自己说的。”
“你哥哥不允许你伤害我。”
她稍稍放低枪口。
“所以现在真正被限制行动的人，是你。”
阿吉斯安静了一瞬。
随后笑了。
“你比我想的有趣。”
“彼此彼此。”
“那我们至少可以先停止互相威胁。”
阿吉斯缓缓展开双臂，然后伸出右手。
“阿吉斯。”
他正式重复了一次自己的名字。
“我想了解你，宋佳仁。”
佳仁看着那只手。
没有立刻去握。
“你连我的名字都知道。”
“我知道的不止你的名字。”
这句话没有任何安慰作用。
佳仁的眼神更警惕了。
“这听起来越来越不像友好见面。”
“那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谈判。”
“谈什么？”
“你。”
阿吉斯说道。
“还有人类。”
佳仁看了一眼周围。
这个被复制得近乎完美的首尔。
熟悉。
明亮。
虚假。
她现在没有通讯，没有出口，也没有任何能够真正威胁阿吉斯的东西。
开枪没有意义。
逃跑大概也没有意义。
至少谈话能够争取时间。
也能够得到情报。
佳仁终于把枪收回。
随后伸出手。
握住阿吉斯的手掌。
很硬。
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不像人的手。
阿吉斯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了一下。
“很好。”
佳仁没有松开警惕。
“别误会。”
她抬头看着他。
“我只是决定暂时听你说。”
阿吉斯微微一笑。
“这已经足够了。”
× × × ×
冯敏和载允已经走了很久。
这座城市没有太阳。
头顶是一片没有层次的暗色天幕，既不像夜晚，也不像暴雨将至的天空。四周却并非完全漆黑，灰白色的建筑、宽阔的道路和金属边缘似乎都在自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让人能够看清一切，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光源。
没有风。
没有车辆。
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沿着空荡的街道不断向远处延伸。
载允跟在冯敏身后，手里的弩始终没有放下。
街道两侧甚至有商店。
只是越看，越不像真正的商店。
一家电器店的橱窗里摆着最新型的超薄显示屏，而旁边却放着一台木壳电视。再往前，还有磁带随身听、翻盖手机、老式照相机，以及载允完全认不出的透明终端。
几十年的东西，被摆在了同一个时代里。
载允停下脚步。
“这个……我小时候都没怎么见过。”
他指了指木壳电视。
冯敏已经走进店里。
外面看起来足有几百平方米的商场，里面却只有不到十米深。
几排货架稀疏地摆着少量商品，再往后，就是一整面没有门窗的灰色墙壁。
她走过去，敲了一下。
坚硬的回音传回来。
“假的。”
载允看向她。
“这里全部都是假的吧？”
“不是这个意思。”
冯敏转身扫了一眼橱窗。
“它只做出了我们从外面能够看见的部分。”
载允又看了一眼那些货架。
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这座城市并不是空。
它只是被制造成了看起来不像空。
两人重新回到街上。
他们已经尝试过所有方向。
往北走十五分钟，会从南边重新回到原地。
沿着东侧大道一直前进，明明没有经过任何转弯，最后却会从西边的路口出现。
载允甚至在一处十字路口留下了一支弩矢作为标记。
二十分钟以后，他们从完全相反的方向回来，那支弩矢依旧躺在路中央。
没有移动过一毫米。
冯敏站在十字路口，看了一会儿。
“不是墙。”
载允皱眉。
“什么？”
“如果是游戏边界，我们应该碰到什么东西。”
她望向前方笔直延伸的街道。
“这里不是不让我们出去。”
“是根本没有‘外面’。”
载允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交通灯亮了。
红色。
两个人同时停住。
那是这座死城第一次主动发生变化。
几秒后，绿灯亮起。
远处传来极其低沉的轰鸣。
不是车辆。
是城市本身。
载允缓缓抬起头。
“冯敏。”
“我看见了。”
前方整条大道正在上升。
不是坡度变化。
街道、路灯、商店、建筑，全都保持着彼此原有的位置，以整个街区为单位缓缓向天空翻起。
柏油路从水平变成三十度。
四十五度。
六十度。
最后，整条街几乎直立在他们面前。
高楼横着悬在半空。
那些本来应该通往远方的道路，现在笔直延伸向头顶的黑色天空。
载允仰着头。
“这还算路吗？”
“走。”
“往哪？”
冯敏指向那条已经立起来的街。
“那里。”
载允看了她几秒。
“你认真的？”
冯敏已经迈出第一步。
他的表情更怪了。
因为脚掌踩上倾斜路面的瞬间，重力也随之改变了。
原本垂直的街道，重新变成了脚下的地面。
他们没有向下坠落。
身后的世界反而转了过去。
载允回头。
刚才站立的整座城市，此刻正横躺在远处。
“……好。”
他低声说道。
“我决定不再问这里的物理规则。”
两人继续前进。
世界开始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一栋高层住宅从远处缓缓折向天空，整座建筑像纸张一样弯曲，却没有产生任何裂痕。
另一边，整排商业楼旋转九十度，与他们脚下的街道组成了一面巨大的墙。
银色列车从头顶驶过。
轨道却是垂直的。
列车一路向天空上升，最终没入黑暗。
没有乘客。
没有司机。
所有车窗里都空无一人。
然后，天空出现了第一道颜色。
蓝。
极其细小的一条。
像有人在黑色天幕上割开了一道裂缝。
随着他们继续向前，裂缝越来越宽。
蓝色迅速扩散。
黑暗开始退去。
大片明亮的白云从另一侧显露出来。
阳光第一次照进这座世界。
载允下意识停下。
一束光落在脸上。
温暖。
甚至能够感觉到风。
几分钟前还没有太阳的世界，此刻突然拥有了一整片近乎透明的蓝天。
白云巨大而明亮，缓慢漂浮在极远的高空。
而那些正在折叠的城市，依旧悬浮其中。
下方是一条宽阔的现代商业街。
中文招牌排列在玻璃幕墙之间。
道路另一端却出现了一座韩国城市常见的地铁入口。
更远处，一条铁路高架穿过楼群，银色电车从站台驶出，沿线挂着日文标识。
再往后。
所有东西又变了。
商业街变窄。
建筑降低。
木制住宅出现在高楼之间。
一座玻璃办公楼的顶部，却覆盖着传统瓦檐。
整座世界像是在不断翻阅不同城市的记忆。
不是简单地把它们拼在一起。
而是拆开。
重新组合。
仿佛创造这里的东西知道建筑是什么，知道街道是什么，知道城市应该拥有什么，却并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东西必须按照现实世界的方式存在。
载允环顾四周。
“这里到底是谁的记忆？”
冯敏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前方出现了一道楼梯。
夹在两栋建筑之间，一直向上。
这是附近唯一看起来仍然遵守正常方向的东西。
两人开始爬。
十层。
二十层。
三十层。
沿途没有窗户。
只有灰白色墙壁、绿色的紧急出口灯，还有每隔两层就会出现一次的自动贩卖机。
载允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
他停在一处平台。
墙角有一道划痕。
很浅。
但他认得。
“等等。”
冯敏回头。
载允指向墙。
“这个是我刚才留下的。”
冯敏走回来。
“什么时候？”
“至少十分钟前。”
他用弩矢在墙边又划了一道更深的痕迹。
两人继续向上。
五层。
八层。
十层。
那道新划痕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同一个自动贩卖机。
同一盏微微闪烁的紧急灯。
连地上的一块碎瓷砖都在相同的位置。
载允慢慢放下弩。
“我们一直在原地？”
冯敏看向上方。
楼梯仍然无限延伸。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们没有在往上。”
载允愣了一下。
“那我们去哪？”
冯敏沉默片刻。
“不知道。”
下一层平台终于出现了一扇门。
她推开。
强光瞬间涌进来。
门外没有楼层。
是天空。
冯敏停住脚步。
他们正站在一栋摩天大楼的外墙上。
准确地说，是原本应该垂直向下的玻璃幕墙。
现在却成了平坦的地面。
脚下数百米之外，蓝天中的城市像一张巨大的地图。
头顶，却还有另一座城市。
倒悬着。
道路贴在天空上，车辆静止不动，高楼向下生长。
几朵白云从两座城市之间缓缓漂过。
载允走出来。
抬头。
再低头。
最后闭了一下眼睛。
“我开始怀念那个黑色走廊了。”
冯敏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走。”
他们沿着玻璃外墙前进。
每走过一个转角，重力便随之改变。
一条中国城市的步行街从玻璃楼体侧面延伸出去。
转过下一个拐角，又变成一座韩国写字楼的内部走廊。
再往前，日式住宅区的小巷竟然悬浮在半空，头顶可以看见地铁列车从完全相反的方向驶过。
最终，所有这些空间汇聚在了一起。
楼梯向天空延伸。
地铁站台垂直挂在右侧。
办公楼走廊倒悬在左上方。
远处甚至有一条河流沿着高楼外墙向上流淌。
就在这种不可能存在的交叉点中央。
一个女孩从他们头顶那条倒悬的办公走廊里掉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
砰！
她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紫色双马尾散在身旁。
女孩趴在那里几秒，一动不动。
然后慢慢抬起头。
雾绿色的眼睛正好对上两支枪。
“……终于找到你们了。”
砰！砰！
“呀！”
安妮瞬间翻到一块倒悬的广告牌后面。
“停！停火！”
冯敏已经压低身体向前。
载允从另一边绕行。
安妮抱着刚刚中枪的手臂，伤口正在迅速恢复。
“我是来帮忙的！”
冯敏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名字。”
“安妮！”
“是什么？”
“人！”
冯敏的枪口向上抬了一点。
安妮立即改口。
“不是！不是人！”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
“狭域知觉智能！我是狭域知觉智能！”
载允已经绕到另一侧。
安妮立刻又举起双手。
“由ASI创造！”
她强调。
“注意，是‘由ASI创造’，不是我就是ASI！”
冯敏没有放松。
“阿吉斯呢？”
安妮翻了个白眼。
“我二哥。”
载允愣住。
“二哥？”
“对。”
“还有一个？”
“阿希。”
安妮的语气明显认真了一点。
“大哥。”
冯敏问：
“ASI创造了你们三个？”
“对。”
“目的？”
“你们人类怎么一见面就喜欢审讯别人？”
冯敏没有说话。
安妮看着她。
几秒后。
“……好吧。”
她慢慢从广告牌后站起来。
“我们各有不同的能力。阿希擅长推演、结构和处理复杂信息。阿吉斯嘛……”
她停顿。
载允说道：
“打人。”
“差不多。”
安妮指了指自己。
“至于我，负责比较细的东西。”
“什么叫比较细？”
“现在没时间给你们上课。”
她转向载允。
“尤其是你，触发者。”
载允整个人顿住。
“你叫我什么？”
安妮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她显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没什么。”
“我听见了。”
“那就当没听见。”
“你们到底为什么一直这么叫我？”
安妮看向冯敏。
冯敏也在看她。
“解释。”
“以后。”
“现在。”
“现在我们可能连这个地方都出不去！”
安妮的语气第一次真正急了。
冯敏扫视周围那些不可能的建筑结构。
“这里是你制造的？”
“不是。”
安妮回答得很快。
“不是我的域。”
“阿吉斯？”
“更不是。”
“那是谁？”
安妮沉默了一下。
“我猜是阿希。”
载允皱起眉。
“你猜？”
“我又没有他的全部权限。”
安妮指向那些不断变化的城市。
“这些路径看起来像他的做法。他很喜欢把东西拆开，再按照自己认为最合理的方式重新组合。”
冯敏看向载允。
“所以他在引导我们。”
安妮没有否认。
“至少在引导他。”
她指向载允。
载允握紧弩。
“为什么？”
安妮刚想回答。
整个空间忽然震了一下。
远处，一栋倒悬的建筑产生了轻微扭曲。
不是坍塌。
像图像表面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安妮的表情瞬间变了。
蓝天边缘出现一块透明的斑痕。
最初像一层薄薄的油膜。
光线经过那里时产生诡异折射。
随后。
透明变成灰色。
灰色继续加深。
最终成为一块没有反射、没有深度的黑。
黑色开始扩散。
白云碰到它。
消失。
不是被遮住。
而是直接没有了。
载允抬起弩。
“那是什么？”
安妮没有回答。
她正在盯着那东西。
第一次。
她脸上完全没有夸张的表情。
只有困惑。
“我不知道。”
冯敏看向她。
“你不知道？”
“我从来没见过。”
黑色沿着倒悬建筑的墙面迅速爬行。
经过的窗户、广告牌、金属结构，全都悄无声息地失去颜色，随后彻底消失。
安妮立刻抬手。
雾绿色的眼睛亮起。
她五指收拢。
什么都没有发生。
再次尝试。
旁边的楼梯纹丝不动。
“……不对。”
安妮又挥了一次手。
依然没有反应。
冯敏注意到了。
“你的能力失效了。”
“我知道！”
安妮抬起双手，快速操作着只有她能够看见的界面。
“这个域正在拒绝我的权限。”
载允看向已经吞掉半栋建筑的黑色区域。
“它在追我们？”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黑色扩散得越来越快。
他们脚下的玻璃幕墙也开始出现细小的黑色斑点。
安妮猛地转身。
“走！”
“去哪？”
“别管去哪！”
她冲向不远处的一扇办公楼门。
开门。
门后仍然是刚才的空间。
只是方向完全相反。
他们甚至能够看到自己站在另一端。
安妮猛地关上。
重新操作。
再次打开。
还是一样。
第三次。
门后变成了那条无限循环的楼梯。
第四次。
又回到了原地。
安妮没有再开第五次。
“……糟了。”
冯敏站到她身旁。
“什么意思？”
“通路被覆盖了。”
黑色已经从高处蔓延到附近的建筑。
载允回头。
“还有多久？”
“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安妮第一次真的开始慌。
她快速环顾四周。
地铁站台。
楼梯。
办公走廊。
倒悬城市。
所有能够作为路径的结构都开始受到黑色侵蚀。
最后，她的视线停在远处。
那里有一整排地铁屏蔽门。没有站台，没有轨道，只有玻璃门孤零零立在蓝天之中。
安妮跑过去。
冯敏与载允紧跟。
她把手按在控制面板上。
没有反应。
又试一次。
仍然没有。
“打不开。”
载允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说这里不是你的域吗？”
“我以前至少还能借权限！”
安妮忽然停住。
她慢慢转过头。
看向载允。
“等一下。”
载允已经不喜欢她这个眼神了。
“什么？”
安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来。”
“又是我？”
“就是你。”
她把载允的手按在屏蔽门中央的感应面板上。
“你在这个世界里的访问方式跟我们不一样。”
冯敏站到另一侧。
“触发者。”
安妮点头。
“他不是靠权限。”
载允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是靠什么？”
安妮没有回答。
“等会儿再解释。”
“你们为什么全都这么说？”
“因为现在真的没时间！”
黑色已经吞掉了最近的一栋楼。
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墨水覆盖。
安妮把自己的手覆在载允手背上。
“我负责找路径。”
“你负责让它打开。”
“怎么做？”
“像以前一样。”
“以前我只是碰门！”
“那就碰得认真一点！”
载允瞪了她一眼。
安妮已经闭上眼。
她那双雾绿色的瞳孔在眼皮下透出微光。
屏蔽门的玻璃开始闪烁。
一幅幅景象快速掠过。
夜晚的中国商业街。
下着雨的日本住宅区。
积雪覆盖的山路。
黑暗的地下隧道。
海。
陌生的机场。
首尔。
画面又消失。
重新出现。
安妮额头开始冒汗。
“不对……”
黑色已经逼近。
冯敏举枪，盯着那片根本无法射击的东西。
“安妮。”
“我知道！”
她咬紧牙。
“再一次。”
玻璃后的景象重新闪烁。
这一次。
蓝天出现。
白云。
阳光照耀下的城市。
首尔。
安妮猛地睁眼。
“就是这个！”
她抓紧载允的手。
“现在！”
载允将手掌压紧在感应区。
咔。
锁定机构释放，两扇屏蔽门向左右滑开。
风从另一边吹来。
带着温度。
带着树叶和城市空气的味道。
“走！”
冯敏第一个穿过去。
载允紧跟。
安妮最后跃入。
就在黑色即将碰到门框的一瞬，她猛地回身把门关上。
砰！
世界安静下来。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人行道上。
头顶是极其明亮的蓝天。
巨大的白云铺展在高空，边缘被阳光照得几乎发亮。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
树叶轻轻摇晃。
远处玻璃高楼反射着天空。
车辆正常行驶。
城市里终于出现了声音。
载允慢慢抬起头。
阳光落在脸上。
“首尔。”
冯敏已经认出了远处的街道轮廓。
载允环顾四周。
“至少这一次……天空看起来正常。”
安妮没有回应。
她仍然站在那扇已经关闭的地铁门旁。
刚才的轻松完全没有出现在她脸上。
冯敏注意到她的视线。
“怎么了？”
安妮低头。
门缝下方。
一丝极细的黑色液痕，正缓缓渗出来。
× × × ×
光化门广场上，阿吉斯忽然停下了。
刚才还在和宋佳仁讨论人类为什么愿意服从规则，他却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望向城市另一侧。
佳仁注意到他的变化。
“怎么了？”
阿吉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黑色眼睛微微眯起，红色圆环像是在捕捉某种只有他能够感知的信号。
“她来了。”
“谁？”
“安妮。”
佳仁怔了一下。
阿吉斯继续望着远处。
“还有另外两个人。”
他的表情却没有因为妹妹的出现而放松。
“她不应该把他们带到这里。”
“冯敏也在？”
阿吉斯看了她一眼。
“是。”
佳仁立刻向前一步。
“带我过去。”
阿吉斯伸出手。
“抓住。”
佳仁看着那只冰冷的手掌，犹豫仅仅一瞬，便握了上去。
世界消失了。
没有移动。
没有光。
甚至没有能够感知到的时间。
佳仁只是眨了一次眼。
下一秒，她已经站在另一条街上。
她猛地回头。
身后的光化门广场不见了。
高楼、街道、天空，全部换了位置。
“这到底——”
“哥！”
女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安妮几乎是跑过来的。
阿吉斯看见她，眉头立即皱起。
“安妮，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没感觉到吗？”
安妮指向身后。
原本明亮的蓝天正在变形。
大片云层像被卷入无形的漩涡，远处的建筑开始产生扭曲，一部分向天空缓缓升起，另一部分则像失去支撑一样向内折叠。
更可怕的是那些黑色斑痕。
它们已经不再只是门缝下的一点痕迹。
黑色正在吞噬城市。
“那个东西追过来了。”
安妮的语速很快。
“我在前一个域里完全失去权限，连路径都打不开。”
阿吉斯的目光越过她。
冯敏。
载允。
他的视线首先停在冯敏身上。
“不是她？”
安妮摇头。
“不是。”
她压低声音。
“所以还有一个我们没发现的第三方。”
阿吉斯的神情变得更加阴沉。
冯敏也已经看见佳仁。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宋特工。”
佳仁快步走过去。
“你也还在。”
“暂时。”
冯敏看向阿吉斯和安妮。
“不过现在的问题越来越多了。”
载允站在一旁，看着两名特工。
“我是不是应该问一下，你们两个到底知道多少？”
佳仁看向他。
载允继续说道：
“从刚才开始，你们一直在看我看不到的东西，还知道我的名字。”
他皱起眉。
“我才是被困在游戏里的玩家，可为什么感觉所有人都比我更了解发生了什么？”
佳仁刚准备解释。
“没时间！”
安妮插了进来。
她指向远方不断崩坏的天空。
“我们得去阿希那里。”
冯敏转向她。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一次，是阿吉斯回答。
“等你们见到他，自然会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这座被复制出来的首尔。
“这里也是他给你们看的东西。”
载允明显不耐烦了。
“那就让你哥哥直接把我们送出去。”
他看向阿吉斯。
“还有之前那些玩家呢？”
“莎拉、巴基，还有其他人。”
阿吉斯没有回答。
安妮却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在相信那些——”
她忽然停住。
冯敏和佳仁同时看向她。
那两个眼神太明显了。
安妮立刻改口。
“……我是说，载允。”
她很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你还能开那些别人打不开的门，对吧？”
载允眯起眼睛。
“你刚才明明想说别的。”
“没有。”
“有。”
“没有！”
冯敏打断他们。
“以后再说。”
她看向天空。
蓝色正在迅速减少。
大片黑色像墨水一样从城市边缘蔓延过来。
佳仁也抬头。
“你们两个不是这个世界里的高级智能吗？”
她看向阿吉斯。
“连你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阿吉斯摇头。
“我们没有关于它的资料。”
“不是病毒？”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直接。
“如果我不知道，就不会假装知道。”
冯敏忽然想起什么。
“那群戴兜帽的人呢？”
安妮皱眉。
“什么兜帽？”
冯敏看向她。
“之前攻击我们的那群人。”
“我没见过。”
安妮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佳仁转向载允。
“你呢？”
载允也摇头。
“从来没有。”
“连刚才屋顶上的那些人？”
“我连屋顶上有人都看不到。”
两名特工对视。
冯敏先开口。
“他们看不见。”
佳仁马上理解了。
“不是单纯的隐身。”
“对我们可见。”
冯敏说道。
“对他们不可见。”
安妮看着两人。
“你们到底在说谁？”
阿吉斯没有参与讨论。
他闭上眼睛。
几秒后重新睁开。
“我找到了一条能够继续靠近阿希的路径。”
他伸出手。
“所有人抓住我。”
砰——！
声音来得太快。
不像普通步枪。
那是一声极其干净、尖锐的重响。
阿吉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胸口出现一个洞。
正中心。
心脏位置。
佳仁甚至没有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
黑色从弹孔边缘开始扩散。
不是血。
是那种东西。
安妮的脸瞬间失去颜色。
“阿吉斯？”
他向后踉跄一步。
膝盖跪地。
黑色正在沿着胸腔向外蔓延。
“趴下！”
冯敏猛地抓住安妮。
第二枪。
砰——！
子弹再次命中阿吉斯。
他的肩膀爆开。
这一次，黑色侵蚀几乎立刻覆盖了整条手臂。
“哥！”
安妮挣开冯敏，想要冲过去。
佳仁一把拉住她。
“别出去！”
安妮抬头。
雾绿色的眼睛急速亮起。
她开始搜索。
建筑。
窗户。
屋顶。
街角。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在哪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到底在哪里？！”
冯敏已经把她拖进旁边狭窄的巷道。
佳仁紧跟。
载允最后撤入。
四个人全部贴进建筑阴影。
安妮还在疯狂搜索。
可在她的视野里，街道仍然空无一人。
只有阿吉斯倒在路中央。
黑色已经吞掉了他的下半身。
“安妮……”
声音很轻。
女孩猛地回头。
“哥！”
她再次想出去。
砰！
一发子弹精准落在她面前不到半米的位置。
石屑炸开。
冯敏把她按回墙后。
“他们在等你出去。”
安妮根本没有听进去。
“阿吉斯！”
阿吉斯艰难地抬起头。
“别过来。”
声音已经很弱。
安妮的双拳死死握紧。
“我能把你拖回来。”
“不能。”
“我可以！”
“安妮。”
这一声让她停住。
阿吉斯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碎裂。
不是普通的粒子消散。
被黑色覆盖的部分像失去存在本身，先出现裂纹，然后变成极细的灰烬，被无形的力量卷向天空。
“带他们去找阿希。”
安妮摇头。
“你自己跟我们走。”
“听我说。”
阿吉斯第一次用近乎命令的语气。
“把他们带过去。”
黑色已经爬到他的颈部。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需要重新组织自己的身体。
“还有……”
他看向安妮。
“不能让她被带到外面去。”
安妮的表情僵住。
她当然知道这个“她”是谁。
ASI。
“哥——”
“答应我。”
安妮咬住嘴唇。
眼泪没有落下来。
她只是死死看着他。
“我会把你带回来。”
阿吉斯轻轻笑了一下。
已经没有多少脸能够保持那个表情。
“先完成你该做的事。”
黑色越过他的眼睛。
身体开始完全崩解。
最后留下的，只是那一圈逐渐失去光芒的红色瞳孔。
然后也碎了。
灰烬向天空升起。
阿吉斯消失了。
安妮一动不动。
冯敏没有给她哀悼的时间。
“发现目标。”
她已经通过瞄具锁定街对面的玻璃大楼。
高层窗户后，有人影正在移动。
佳仁迅速靠过来。
“哪里？”
“正前方大楼。”
佳仁架起步枪。
通过中倍率瞄具，她终于看清。
一群身穿深色装备的人正在楼层内部转移位置。
兜帽遮住头部。
脸完全藏在阴影里。
而在他们中央。
一个女人趴在破开的落地窗后。
长枪。
极长的枪管。
姿态稳定得几乎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她没有继续盯着阿吉斯的位置。
而是在重新部署其他人。
佳仁的声音压低。
“看到了。”
“一个狙击手。”
“女性。”
冯敏问：
“刚才那个？”
佳仁观察了几秒。
“应该就是她。”
女人突然抬起手。
整个楼层的人同时改变位置。
不是普通小队。
他们正在建立新的射击角度。
冯敏回到巷道。
安妮仍然盯着阿吉斯消失的地方。
载允举着弩。
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在哪？”
冯敏指向正前方。
“玻璃大楼。”
安妮抬头。
“什么大楼？”
冯敏看着她。
“你连楼都看不到？”
“我看得见楼！”
安妮急得差点跳起来。
“我是说那里没有人！”
载允也用弩上的瞄具反复搜索。
“我也看不到。”
冯敏与佳仁再次确认了同一个事实。
那些人只存在于她们能够识别的视觉层里。
“载允。”
冯敏伸手。
“弩给我。”
他没有问为什么，直接递过去。
冯敏检查了一下弩机和剩余弩矢。
“你和安妮留在这里。”
“他们如果接近，尽量压住入口。”
安妮终于转过头。
“我看都看不到他们，怎么压？”
佳仁说道：
“看我们打哪里。”
安妮瞪着她。
“这计划真棒。”
“现在只有这个。”
冯敏已经看向另一侧。
街道边有几组高大的石质花坛。
足够挡住大部分正面火力。
“宋特工。”
“在。”
“你观察。”
“我射击。”
佳仁点头。
“明白。”
冯敏抬手。
三。
二。
一。
两人同时冲出巷道。
砰！
狙击枪几乎立刻响起。
子弹从冯敏身后掠过。
护盾瞬间闪了一下。
两人没有停。
佳仁扑到第一组花坛后。
冯敏紧接着翻入另一侧。
子弹连续击中大理石边缘。
砰！砰！
石屑飞溅。
佳仁立即架起步枪。
“右侧。”
她透过瞄具迅速报位。
“三楼，第四扇窗。”
“机枪手正在架设。”
冯敏探出半身。
弩抬起。
瞄准。
释放。
嗤！
红色弩矢穿过街道。
远处的人影猛地向后倒去，头部直接被钉在墙面。
佳仁确认。
“命中。”
没有庆祝。
下一目标已经出现。
“二楼左侧，两个人移动。”
冯敏换矢。
安妮和载允所在的巷道，也开始遭到火力压制。
子弹不断打在入口两侧。
载允只能根据弹道大概判断方向，举弩盲射。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打谁！”
“那就让他们别进来！”
安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从失控的情绪里抽离。
她开始搜索路径。
一条。
失败。
另一条。
被覆盖。
第三条。
关闭。
“快点……”
她咬牙。
“快点……”
载允缩回墙后。
“你不能像刚才那样直接改变这里吗？”
“我不是战斗型！”
安妮几乎吼出来。
“而且我的权限还在掉！”
另一边。
佳仁突然开口。
“狙击手移动。”
冯敏重新贴回掩体。
“位置。”
“四楼。”
佳仁跟着瞄具里的身影。
“从右向左。”
“第三列和第二列窗户之间。”
冯敏捕捉到一个人影。
弩矢射出。
砰！
对方倒下。
佳仁却立刻喊：
“不是她！”
冯敏瞳孔一缩。
诱饵。
下一瞬。
狙击枪响。
砰——！
冯敏猛地侧身。
子弹擦过护盾边缘。
蓝光瞬间炸开。
她整个人撞回花坛后。
“她在用自己人骗射线。”
佳仁还没来得及回应。
后方突然传来枪声。
砰砰砰！
一发子弹擦过她的肩部。
“西八！”
她立即转身。
街道另一端。
几名兜帽人已经从建筑内部下到地面。
他们没有继续和冯敏对狙。
开始包围。
“有人下来了！”
冯敏探头看了一眼。
三。
五。
至少七个。
“他们要突击巷道。”
佳仁立即转身向后跑。
“安妮！”
巷道里。
安妮猛地睁开眼。
“找到了！”
她指向后方。
“出口！”
载允回头。
“哪里？”
“跟我走！”
冯敏也听见了。
“宋特工！”
“撤！”
佳仁回头朝她喊：
“冯敏！找到了！”
冯敏再射出最后一支弩矢。
随后立刻离开花坛。
四个人重新汇合。
安妮在最前。
载允跟着她。
冯敏和佳仁负责后方。
枪声越来越密。
子弹贴着墙面不断追来。
那些兜帽人已经放弃隐藏。
建筑窗口、街角、屋顶，枪口焰接连亮起。
而更高的位置。
那个女人仍然趴在狙击点。
她安静地看着四个人撤离。
长枪随着他们移动。
没有急着开火。
她只抬起两根手指。
向前。
所有地面单位同时推进。
舍列娃。
182部队的王牌狙击手。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安妮身上。
随后移向载允。
准星一闪而过。
没有扣动扳机。
“跑！”
安妮冲进下一条街。
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孤零零地嵌在一整面没有窗户的红色金属墙中。
和载允在后端区见过的那扇门几乎一样。
“那里！”
安妮指着它。
“载允！”
他已经开始冲刺。
“我知道！”
狙击枪再次响起。
砰——！
子弹落在载允脚后。
他没有回头。
十米。
五米。
载允撞到门前，双手抓住沉重的金属把手。
扭。
没有反应。
“开啊！”
身后枪声逼近。
安妮也已经冲到。
“触发它！”
“我正在！”
载允再次用力。
咔。
门锁终于发出声音。
他猛地推开。
门后没有城市。
没有天空。
没有光。
只有绝对的黑暗。
载允站住了一瞬。
“又来？”
“进去！”
安妮从后面直接把他推了过去。
载允消失在黑暗里。
安妮紧跟。
佳仁冲进门内。
冯敏最后一个撤到入口。
砰！
一发狙击弹命中门框。
金属瞬间炸开一个缺口。
佳仁从里面抓住门。
“快！”
冯敏闪身进入。
两人同时用力。
沉重的红色金属门开始闭合。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能够看见的，是蓝得近乎不真实的天空。
白云。
枪火。
还有远处玻璃大楼上，一道冰冷的狙击镜反光。
砰——！
最后一枪打在门上。
红色金属门彻底合拢。
世界陷入黑暗。
门外。
舍列娃慢慢放下狙击枪。
她没有追。
耳机里传来一道只有她能够听见的声音。
她沉默片刻。
随后回答：
“目标已经进入下一层。”
短暂停顿。
“是。”
她看着那扇已经无法开启的红色门。
“继续执行。”
门内。
没有人说话。
安妮站在黑暗中，双手仍然微微发抖。
阿吉斯最后的笑容还停留在她脑海里。
佳仁听着自己的呼吸。
冯敏重新换上弹匣。
载允站在最前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远处。
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