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林哲盯着屏幕上不知道改到第几版的方案,右下角的微信图标还在跳。
【张总:小林,明早八点前我要看到终版。】
他回了句"好的张总",顺手把泡面桶里最后一口汤喝掉。汤早凉了,油花凝在表面,喝下去像吞了口蜡。
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整层楼的灯关了大半,就他工位这块还亮着。
心脏抽了一下。
跟平时熬夜熬出来的那种闷不一样——这回是真抽,像有人隔着胸腔伸进手去,狠狠拧了一把。林哲扶着桌沿想站起来,膝盖没答应,整个人往前栽。
额头磕上键盘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完了,终版还没保存。
……
再睁眼,先闻到的是香味。
甜的,像什么花,又像点心,反正不是他那间办公室该有的味儿。
林哲趴在一张桌子上,脸底下垫着自己的胳膊,袖口软乎乎的,蹭得脸颊发痒。他撑着想坐直,胳膊没使上劲,人晃了晃。
视线不对。
桌子太高了——不对,是他太矮了。下巴快跟桌面平齐,这姿势像小孩趴在饭桌上写作业。
"部长醒了!"
耳边炸开一嗓子,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呜哇,真的醒了!莉莉姆,倒水倒水,部长醒了醒了醒了——"
"知道啦,薇拉你别晃椅子,部长刚醒,头晕着呢。"
两个声音,一个咋咋呼呼,一个甜得发腻。
林哲循声扭头,扭到一半僵住了。
凑得最近的女孩一头橘色短发,发尾翘着,眼睛又大又亮,扒着桌沿看他,近得能数清睫毛。旁边还站着一个更娇小的,粉色卷发,头顶——
长着一对角。
黑的,弯的,带红色纹路。她身后还有什么在晃,一截细细的尾巴,末端是个心形。
林哲盯着那根尾巴看了三秒。
尾巴晃了晃。
他默默收回视线,落在自己摊在桌上的手上。
小。白。细。袖口宽宽大大地堆下来,盖住半个手掌,深色的料子,像某种制服。
这不是他的手。他敲了八年键盘,指节粗大,右手食指侧面有层薄茧。眼前这只手,连个茧子都找不出来。
"部长?"橘色短发的女孩凑得更近,"你脸色好差哦,是不是又熬夜批文件了?我就说嘛,部长你得休息——"
"等等。"
开口的瞬间,林哲自己先闭上了嘴。
刚才那声音是谁的?又软又细,尾音还打着卷儿,像哪家小学生在念课文。
"部、部长?"粉头发的女孩眨眨眼,头上的角跟着晃,"怎么啦?"
林哲,一个在甲方和老板之间夹缝求生八年的资深社畜,此刻做出了职业生涯里最艰难的一次发言:
"镜子。给我一面镜子。"
两个女孩你看我我看你。
"镜子?"橘色短发的挠头,"部长要镜子干嘛?"
"补妆吗?"粉头发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圆镜,双手递过来,"喏。"
林哲接过来,举到脸的高度。
镜子里是个陌生的小女孩。
深色头发,刚过锁骨,刘海睡得翘起来一缕。皮肤白,脸颊上压出一片红印,是刚才趴着睡出来的。眼睛很大,这会儿瞪得溜圆,把那点天生的软萌冲得一干二净。
他对着镜子张了张嘴。镜子里的小女孩也张了张嘴。
他抬手捏住脸颊,往旁边一扯。镜子里的小女孩把脸扯变了形。
疼。
……
行。不是梦。
林哲放下镜子,两只手撑住桌沿,在椅子上坐直了。
好,冷静,捋一捋。
第一,我死了。大概率猝死,死前还在改方案,死得很没有排面。
第二,我又醒了。醒在一个不知道是哪儿的地方,变成一个小姑娘,身高目测一米四出头,说话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第三,面前这两位,一个长角长尾巴,一个嗓门能掀房顶,都管我叫——
"部长?"橘色短发的伸手在他眼前晃,"部长你别吓我,眼神都直了,要不要叫医务室?"
"不用。"他听见自己用那把软乎乎的嗓子开口,"我问几个问题,你们照实答。"
"是!"橘色短发的啪一下立正。
"这里是什么地方?"
"洗脑部呀。"
"……什么部?"
"洗·脑·部。"粉头发的一字一顿,"暗渊结社下属,洗脑部。部长,您就是这个部门的部长哦。"
暗渊结社。洗脑部。
林哲在心里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嚼了两遍。上辈子好歹待的是正经公司,这辈子这单位名字听着就像传销窝点,还是最不入流的那种。
"我呢?"他指指自己鼻子,"叫什么?"
"林檎呀。"粉头发的答得干脆,"林檎部长。"
林檎。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成吧,比"小林"强,至少听着像个完整的人名。
"你们呢?"
"莉莉姆·可可!"粉头发的挺起胸,尾巴在身后摇出一道弧线,"洗脑部书记官,部长的贴身助手!文件归档、日程安排、会议记录,都归我管!"
"我叫薇拉!"橘色短发的跟着拍胸脯,"部员!打杂的!部长让我干啥我干啥!"
一个书记官,一个部员。
林檎舔了舔嘴唇,问出社畜最关心的问题:"部门……一共多少人?"
莉莉姆和薇拉对视一眼。
"三个。"莉莉姆竖起三根手指,"部长您,我,薇拉。"
"……"
"本来还有几个的,"薇拉声音低下去,"后来都调走了。"
林檎沉默了。
好家伙。上辈子熬了八年,到死都是颗随时能被优化的螺丝钉。这辈子倒好,一睁眼直接空降管理层——就是手底下的兵少了点,满打满算两个。
"部长?"莉莉姆凑过来,粉色卷发扫过她的手臂,痒痒的,"您今天好奇怪哦,尽问些奇怪的问题。"
"做了个梦。"林檎面不改色,"梦到自己在别的地方上班,天天加班到半夜,老板半夜还在群里@我。"
"哇,好可怕的梦。"薇拉真情实感地抖了一下。
"嗯,所以刚醒那会儿有点恍惚,现在缓过来了。"
这套说辞搁以前糊弄张总都够用,果然,两个姑娘谁都没起疑。莉莉姆还抬起手,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
摸头。
林檎僵在原地。
她,二十八岁成年男性——好吧,前成年男性——被一个看着顶多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摸了头。更离谱的是,被摸的瞬间居然觉得挺舒服,头顶暖烘烘的,像晒了太阳。
这就是身体变小的副作用吗?!
"对了部长,"薇拉想起什么,转身从旁边抱来一摞文件,啪地墩在桌上,"这些是这周要处理的,莉莉姆说等您醒了签字。"
文件摞起来的高度,快赶上她坐着时的下巴了。
林檎盯着那摞文件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莉莉姆和薇拉同时往后缩了缩。
躲什么。她不就笑了一下吗。
"行,放这儿吧。"林檎把最上面一份捞过来,袖口滑下去,她腾出一只手把它撸上去,"我一份一份看。"
死都死过一回了。加班猝死,魂穿异地,连性别都换了——结果睁眼第一件事,还是批文件。
认了。至少这边的文件,落款签的是"部长"。
她翻开第一份文件,扫了眼标题。
"部长,"莉莉姆小声提醒,"拿反了。"
林檎低头。文件确实倒着。
她面不改色地把文件转了一百八十度:"我检查一下你们的视力。"
"哦哦!"薇拉恍然大悟。
莉莉姆眨眨眼,很给面子地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