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摞文件，林檎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翻完。
感想只有一条：这个叫暗渊结社的组织，邪门程度和名字完全不匹配。
她本以为，反派组织的文件，怎么也得有点"征服世界三年规划""毁灭城市实施方案"之类的硬货。结果翻出来的全是——
《周三休战日例会纪要》。
《茶水间点心采购报销单》。
《关于规范加班夜宵报销额度的通知》。
最离谱的是一份《食堂辣度分级表决结果》，落款盖着首领的大印，旁边一行批注，笔迹张牙舞爪：微辣党滚出结社！
林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好家伙。这地方比上辈子的公司还像公司——上辈子好歹没人拿公章表决麻辣烫。
"莉莉姆。"
"在！部长您叫我？"
"问个事。"林檎把文件拢了拢，"我们组织，到底是干什么的？"
"收集情感结晶呀。"莉莉姆答得干脆，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作战部负责跟魔法少女战斗，顺便收集结晶；后勤部管钱和物资；情报部管消息。至于我们洗脑部——"
她挺起胸，尾巴在身后翘成一个得意的弧度。
"负责接收被俘的魔法少女，对她们进行思想转化！"
"思想转化。"
"就是洗脑呀。"莉莉姆说得理直气壮，"把正义的魔法少女，转化成我们这边的战力！很重要的工作哦！"
林檎捏了捏眉心："那……成功过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莉莉姆翻开随身的黑色笔记本，哗啦啦往后翻："唔，我查查……"
"不用查了。"薇拉在旁边擦桌子，头也不抬，"我来这儿的年头也不短了，一回都没成过。"
"薇拉！"莉莉姆急得直跺脚。
"本来就是嘛！"
林檎扶着额头消化了几秒，换了个问题："那我们的KPI，考什么？"
提到业务，莉莉姆立刻进入状态，笔记本哗地翻到某一页："主要有四项：俘虏接收量、转化成功量、俘虏管理评分、部门协作评分。"
"我们各项多少？"
"接收量，零。转化量，零。管理评分——因为没有俘虏，没法评。协作评分，良好！"
薇拉高高举手："还有下午茶出勤率，百分之一百！"
"……这项也算KPI？"
"不算。"莉莉姆认真地说，"但我个人觉得很重要。"
林檎决定跳过这项："接收量为什么是零？"
"因为作战部好久没送俘虏来了呀。上一位住进来的，还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那位姐姐住了几天，转化没成，按人道主义公约放回去了。"薇拉补充，"走的时候还挺高兴，说我们这儿饭好吃，下次被抓了还来。"
林檎："……"
合着这洗脑部，洗脑一回没成过，伙食口碑倒是先传出去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顿了顿，"我们部门在组织里的排名，怎么样？"
莉莉姆和薇拉对视了一眼。
薇拉嘴快："垫底呀！"
"薇拉！！"
"本来就是嘛，这种事部长迟早要知道的！"
莉莉姆咳嗽一声，把笔记本翻得哗哗响，换上汇报工作的腔调："部长，严格来说，是连续几个季度综合效能考评……排名末位。"
"那不叫垫底叫什么？"
"叫尚有进步空间。"莉莉姆竖起一根手指，说得斩钉截铁，"全组织第一的进步空间！"
林檎盯着她看了两秒。
莉莉姆保持着甜美的微笑。
"……这套话术你哪儿学的？"
"跟部长您呀。"莉莉姆把笔记本转过来，指着其中一页念，"上回后勤部来查账，您亲口说的——'我们部门这叫战略性投入，亏损只是暂时的表象'。我都记下来了，可好用了！"
林檎揉了揉眉心，没接话。
这具身体的原主，听起来跟她上辈子是一个路数。
文件翻到最后，最底下压着个硬壳文件夹，深红色，跟上面那堆轻飘飘的报销单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林檎把它抽出来，翻开。
《部门效能观察名单（内部）》。
第一页，第一行，就是洗脑部。
"洗脑部，连续多季度效能考评末位，列入本季度裁撤观察名单。季度末综合评审仍未达标者，撤销编制，人员另行分配。"
落款：暗渊结社总务处。日期，上月底。
这几行字，她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这个。"林檎把文件夹举起来，"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薇拉凑过来瞥了一眼："哦，这个呀。"
莉莉姆的声音小了下去："部长，您忘了吗……通知下来那天，您看了一眼，说'先放着'，然后就午睡了。"
林檎："……"
得。还是"自己"亲手压下去的。
"那裁撤以后呢？"她问，"你们两个，去哪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大概回战斗员队伍呗。"薇拉挠了挠头，笑得没心没肺，"反正我这种打杂的，去哪儿都一样——"
"书记官的话，会调去别的部门。"莉莉姆抱着笔记本，尾巴垂下去，扫着地面，"可是……人家不想去别的部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别的部门，又没有部长。"
林檎捏着那个深红色的文件夹，没说话。
上辈子，她就是被"优化"掉的那个。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拿半个人的钱，最后猝死在工位上，连口热汤都没捞着。
那种滋味，她熟。
现在轮到这两个姑娘了。一个能把部门流程背得滚瓜烂熟；另一个虽说干活总出岔子，可跑腿打杂比谁都上心——就因为这部门数字难看，要被一句"另行分配"打发掉。
林檎把文件夹合上，拍在桌上。
"都听好了。"
两个部下同时看过来。
"这个部门，不裁。"
薇拉眨眨眼："可是部长，通知上写着……"
"通知上写的是，评审不达标才裁。"林檎点了点那行字，"反过来说，达标就不裁。离季度末还有一阵子，够用。"
"可是我们的数据……"莉莉姆小声说。
"数据难看怕什么。"林檎说，"评审看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至于数字——数字是可以想办法的。"
这话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上辈子混了八年职场，别的没学会，跟KPI斗智斗勇的本事是刻进骨子里的。
"从今天开始，都打起精神。俘虏来了就好好接，报表也得按时做。你们两个只管跟着我干，天塌下来——"
她顿了顿，视线从自己够不着书架顶层的小身板上扫过。
"……天塌下来，也有部长先顶着。"
薇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部长……！"
莉莉姆的尾巴在身后摇成一片虚影，笔记本抱在胸前，角尖都在发亮。
感动先放一边，正事还得办。
林檎心里清楚得很。就凭洗脑部现在这处境，接下来少不了跟别的部门打交道：要资源的，扯皮的，看笑话的，都会有。
上辈子的经验：位置越低，越不能露怯。一露怯，谁都想上来踩一脚。
而这里好歹是反派组织。她这个部长，就得有反派部长的派头。
问题是……
她借着窗玻璃打量自己。小个子，圆眼睛，脸颊上还印着点没睡醒的红痕。
凶狠路线，这辈子是走不通了。
林檎冲玻璃里的自己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玻璃里的小女孩笑得又甜又软，像块刚出锅的年糕。
行吧。
她想起上辈子部门里那个笑面虎主管，见谁都笑眯眯，砍起预算来眼睛都不眨，全公司没人敢惹。
就这条路了。
刚想明白这层，门被敲响了。
没等里面应声，门先被推开一条缝。
"洗脑部？函件。"
一个高个子女人侧身挤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一看就是挨个部门跑腿的。她扫了一圈办公室，把最上面那份拍在离门最近的桌角。
"作战部的，签收。"
薇拉刚要伸手，就听对方嘀咕了一句："反正也就走个流程，这部门下季度还在不在都两说。"
空气静了一瞬。
薇拉的脸腾地涨红了："你说什么——"
"薇拉。"
林檎从椅子上爬下来，绕过桌子，走到那个高个子面前，仰头。
身高差得离谱，气场却反了过来。
"函件给我看看。"
高个子怔了一下，手却已经先把函件递了过去。
林檎接过来翻了翻，慢条斯理地开口："《俘虏移交预告函》。行，这个我们收了。"
她把函件翻过一页，抬眼看向对方。
"不过我刚才听见一句挺有意思的话。'这部门在不在还两说'——谁告诉你的？"
"啊？"高个子眨眨眼，"就，大家都这么传……"
"大家？"林檎歪了歪头，笑起来，"裁撤观察名单是总务处的内部文件，还没公示。你说的'大家'，都有谁？报几个名字，我好挨个核实。"
高个子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说不上来？"林檎叹了口气，"那只能算你编的了。造谣高层决议，按规矩怎么处理，你知道吗？"
汗从高个子的额角下来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林檎把签收单和笔一起递过去，声音还是软软的，"所以这事到我为止，不外传。签字吧，写工整点，这张要存档。"
高个子捏着笔，写得比小学生描红还认真。
"回去带句话。"林檎收好单子，"俘虏照送，洗脑部照收。接收流程我们熟，不劳作战部操心。"
"好、好的！"
"门带上，谢谢。"
门被轻轻带上了，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门一关，薇拉原地蹦了起来。
"部长！好帅！！"
莉莉姆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黑色笔记本已经摊开在手："部长部长，刚才那句'报几个名字我好挨个核实'，我能抄下来吗？以后例会发言肯定用得上！"
"随你。"
林檎端着部长的架子走回座位，爬上椅子，坐稳，这才低头细看那份函件。
看着看着，表情凝固了。
《俘虏移交预告函》——"作战部将于近日展开行动，行动结束后，移交新俘获魔法少女一名，请洗脑部提前做好接收准备。"
莉莉姆凑过来扫了一眼，开心得角都亮了："哇！部长！来活儿了！这季度的KPI有着落啦！"
薇拉跟着欢呼："太好了！001号房空了那么久，终于能住人了！"
林檎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吭声。
接收俘虏。思想转化。洗脑。
她连"洗脑"具体是个什么操作都还不知道——是念咒？是上仪器？还是让人坐在椅子上看奇怪的视频？
可话已经放出去了：照收。
行吧。上辈子甲方凌晨三点发消息，说"logo在放大的同时再缩小一点"，她都面不改色地接了。一个魔法少女而已，能有多难伺候。
"莉莉姆。"
"在！"
"把接收流程的资料全部找出来，我要看。"
"薇拉。"
"在！"
"001号房，打扫出来。"
"是！包在我身上！"
两个人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门都没顾上关。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林檎往椅背上一靠，宽大的袖口顺着胳膊滑下去，盖住半只手。
部长上任第一天。业务一窍不通，人手连她在内三个，期限倒是很明确——一个季度。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认命地坐直，把莉莉姆抱来的第一摞资料拉到面前，翻开第一页。
先干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