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是在走廊里就察觉不对的。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甜味，淡淡的，像谁把蜂蜜化在了空气里。
她推开门。
莉莉姆站在她的办公桌旁边，站得笔直。制服熨得平平整整，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粉色的卷发明显精心打理过，一见她进门，眼睛一下子亮了。
"部～长～早上好呀～"
声音甜得发腻，尾音打着卷。
林檎把外套脱下来。袖口长，盖着半个手掌。莉莉姆立刻双手接过去，踮着脚挂上衣架，又小跑回来拉椅子，掌心还在椅面上掸了掸。
"部长请坐。"
林檎坐下，扫了一眼桌面。桌面擦得发亮，笔搁在正中间，连镇纸都挪了位置，摆得端端正正。
"莉莉姆。"
"在！"
"打翻我墨水了？"
"没有呀！"
"弄丢档案了？"
"没有呀！"
"报销单填错了？"
"人家今天什么都还没干！"小魅魔凑上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仰起脸，酒红的眼睛水汪汪，"部长，您仔细看看我嘛。"
林檎搁下刚拿起来的笔，端详她。
看了足足好几秒。
"蝴蝶结，系正了。"
"嗯嗯！还有呢？"
"头发梳了。"
"还有呢还有呢？"
"没迟到。"
"……"
莉莉姆脸上的笑僵住了。
"就、就只有这些吗？"
"都是优点，保持。"林檎重新拿起笔，"昨天的册子拿来。"
"……哦。"
小魅魔蔫蔫地转身去取册子。那股甜味跟着她动，一阵一阵，往林檎鼻子里钻。
林檎面上不动。
——这就是魅魔。搁上辈子，办公室里谁香水喷成这样，是要被人在背后念叨半天的。人家这个倒好，天赋，合规合法，躲都没处躲。
粥是薇拉从食堂打回来的，满得沿上挂着一圈水光。林檎把便签压在碗边，端起餐盘出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001号房门口，昨晚的餐盘端端正正摆在门正中央，筷子对齐，汤碗盖得严实——和前天收走的那个，一个规格。
便签还压在碗底，露出一个角。
林檎蹲下身抽出来。纸抚得很平，翻过来，背面有字，笔画还是那么重：
"说了不喝！！！"
隔一行，还有一句，字小了一圈：
"前天的汤，咸了。"
林檎蹲在原地，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
前天的汤，番茄蛋汤，薇拉打的，食堂大锅出品。
骂了两天，头一回骂出具体内容了。
她把新餐盘放下，抬手敲门。
"早饭。"
"拿走！说多少遍了——"
"嗯，放门口了。"
她转身要走，门里又炸出一句：
"明天的汤！叫他们少放盐！"
林檎停住脚。
"记下了。"
门里静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音量陡然拔高：
"我没说要喝！！我是怕你们浪费盐！盐也是钱买的！！"
"嗯，替后勤部谢谢你。"
"谁要你谢！！"
林檎端起冷餐盘往回走。身后那扇门还在输出，词儿比前两天多了不少——绝食到第三天，嗓门没塌，词汇量倒是见长。
回到办公室，莉莉姆立刻迎上来接餐盘，胳膊顺势在她袖子上蹭了一下。
"部长，001号吃了吗？"
"没吃。但有进展。"林檎把便签递过去，"记：001号今日首次对伙食提出改进意见，一条。"
莉莉姆展开看了看："汤咸了……这也算意见呀？"
"投诉是沟通的高级形式。"林檎在桌后坐下，"骂人没有信息量，这条有。"
小魅魔似懂非懂，低头往册子上记。记完，林檎把那张便签接回来，掌心压着，一点一点抚平，夹进001号册子的里页。
动作不快，压得仔细。
莉莉姆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抱紧了自己的黑本子。
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部长都这么收着。
她呢？今天又是熨制服又是梳头发，部长就看出一个"没迟到"。
尾巴尖绷直了。
不行。
她转身就往外走，走两步又折回来，把自己的凳子搬起来，哐当一声，放在林檎的椅子旁边。
"莉莉姆。"
"在！"
"你凳子原来在那边。"
"这边光线好！"
林檎抬眼看她。这话耳熟——昨天薇拉蹲在001号门口扒饭，用的也是这句。
她没点破，由她去了。
接下来一个上午，林檎的右胳膊就没清净过。
莉莉姆说是帮忙翻页，整个人恨不得挂在椅子扶手上。翻页的时候，粉色的发卷扫过林檎的手背，一下，又一下，痒丝丝的。肩膀隔着两层布料贴过来，热乎气一阵一阵。那股甜味更近了，就悬在耳朵边上。
"部长，这页翻吗？"
"翻。"
"部长，这行写得对不对呀？"
"你写的，问我？"
"哦……"
嘴上应着，人没动，反而又凑近半寸。
林檎握着笔，目视前方。
冷静。你是部长，这里是办公室，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好吧。这场面，上辈子真没见过。
她把手边那摞档案往旁边一推："莉莉姆。"
"在！"
"坐对面去。挡光了。"
"对面看不见部长的脸……"
"看字。"
小魅魔抱着本子，一步三回头地挪回对面，尾巴拖在地上。
正好薇拉推门进来，抱着一摞新领的打印纸。莉莉姆蔫头耷脑地抬眼，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
薇拉脚下一绊，整摞纸哗啦散了一地。人站在原地，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莉、莉莉姆……你今天怎么有点好看……不对，你一直好看……今天是格外……"
"哦。"莉莉姆面无表情。
薇拉蹲下去捡纸，捡一张掉一张，同手同脚。
林檎看在眼里，没说话。
天赋是真的。刚才那一眼要是落在普通人身上，大概就是这个效果：心跳加速，手脚不听使唤，看什么都带滤镜。
可为什么到了她这儿，就只剩痒丝丝的发卷，和一句"挡光了"？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半圈，被按下去了。
想不通的先放着。报表不等人。
午后，薇拉被派去给后勤部送文件，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莉莉姆等这个机会，等了一上午。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糖纸是粉的，剥开一颗，踮着脚递到林檎嘴边。
"部长，啊——"
林檎眼睛没离开册子："放桌上。"
"糖要喂着吃才甜呀。"
"我有手。"
"那我给您捶背！"她绕到椅子后头，小拳头不由分说落了上来，"您昨晚改模板改到那么晚，肩膀肯定酸！这个我学过！"
拳头不大，一下一下，落在肩胛骨边上，力道居然不赖。
她整个人从椅背上方探过来，呼吸扫过林檎的耳尖，热的，混着那股甜味。
"舒服吗，部长？"
"嗯。左边一点。"
拳头顿了半拍，随即落得更起劲，尾巴在身后摇出残影。
有戏！部长让她往左了！这就是进展！
"手艺不错。"林檎翻过一页，"薇拉上回搬档案闪了腰，回头你帮她捶捶。"
拳头停在半空。
"……诶？"
"还有这糖。"林檎把那颗糖含进嘴里，点了点头，"甜。哪儿来的？"
"我、我自己攒的……攒了好久，舍不得吃的那种……"
"挺好。包两颗，晚上给001号门口搁着。"
"……"
"就写，组织关怀。"
莉莉姆站在椅子后面，手里举着那颗没剥的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
她的糖。攒了好久、打算喂给部长的糖。部长吃了，说甜，然后——让她包两颗，给那个绝食的俘虏？
"部长……"她的声音发飘，"那是我的糖……"
"嗯，册子上给你记上。"林檎头也不抬，"书记官莉莉姆，向001号住客捐赠糖果两颗。"
"谁要捐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小魅魔自己先红了眼。她绕回桌前，两只手拍在桌沿上，掌心全是汗。她个子不高，这个姿势刚好把脸凑到林檎眼皮底下，脸颊涨得通红。
"部长！您就直说吧！我是不是一点魅力都没有！"
林檎放下笔。
"谁说的。"
"那您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的声音劈了叉，眼睛红了一圈，"我是魅魔诶！我靠近一点、声音软一点，别人就会心跳加速、想对我好！食堂阿姨每次都多给我一勺菜！守门的姐姐抢着帮我拎包！刚才薇拉连纸都抱不住了！"
"嗯，战绩斐然。"
"可您呢！"尾巴在她身后急得直打转，"我从早上贴到现在！您让我看字、看报表、给001号包糖！最后还把我的糖捐了！您的眼睛是报表做的吗！"
林檎往椅背上一靠，没急着答。
她看着这只急得快要冒烟的小魅魔，看了好几秒。
"天赋没坏。"她说，"你的问题，出在目标上。"
"……目标？"
"你第一天来报到，尾巴翘得老高，跟我说，部长请多指教。"林檎不紧不慢，"那会儿我就想，这孩子得看住了，别让人欺负。打那天起，你炸毛的样子、抄错字的样子、趴在桌上睡迷糊的样子，我全见过。"
莉莉姆愣住了。
"你现在这套，"林檎说，"对我没用。正常。"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莉莉姆脸上的红褪了一半，又慢慢烧回来，比刚才更红。
"睡、睡迷糊的样子，您也见过？！"
"本子都洇湿了。"
"忘掉！！请您立刻忘掉！！"她扑过来要捂林檎的嘴——
林檎抬手，掌心落在她头顶，按在那两只弯角中间的粉色卷发上。
莉莉姆当场定住。
"我、我不是小孩子……"嘴上这么说，人没躲，尾巴尖自己翘了起来，越翘越高。
"那你躲啊。"
没躲。
那颗脑袋还往她掌心底下拱了拱。
拱到一半，莉莉姆猛地清醒，往后蹦开一步："不对！这是您的手段！摸头是哄小孩子的！"
"嗯，你挺懂。"
"我——"她噎住，忽然卡住。
刚才那番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个弯，拐出一个全新的方向。
"等等……"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部长，您刚才说，我什么样子您都见过？"
"嗯。"
"炸毛的见过，抄错字的见过，睡迷糊的也见过？"
"见过。"
"那不就是——"她的声音开始发飘，尾巴尖一翘一翘，"您一直在看着我吗？！"
林檎："……"
"从早到晚！看得可仔细了！连我本子洇湿了都记得！"
"你抓重点的能力，要是能分一半给报表——"
"分不了！"莉莉姆原地满血，一把抓起黑本子抱在胸前，脸颊红扑扑，"部长！我现在正式宣布！"
她站直了，一只手高高举起。
"我，莉莉姆·可可，从今天起，把'让部长真正心动'列为毕生事业！天赋不灵没关系，那是部长您段位高！我有一辈子，慢慢研究！"
窗外有巡逻的战斗员路过，听见这一嗓子，脚步齐齐一顿，又齐齐加快，走了。
林檎揉了揉太阳穴。
"行。"
"就、就这样？您不反对吗？"
"反对有用吗。"
"没用！"
"那不就完了。"林檎把那摞档案往她面前推了推，"事业人，今天的册子，誊完再走。"
"是！！"
答得斩钉截铁，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傍晚下班，莉莉姆宣布事业的第一项行动：送部长回宿舍。她挽住林檎的左胳膊，宣布这叫"日常维护，早晚各一次"。
薇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默默挽住了右胳膊。
"你又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薇拉答得理直气壮，"但感觉不挽会吃亏！"
林檎被一左一右架着往宿舍走，两边步幅不一样，她得来回迁就，走得像个被押送的。
"你们这个，叫护送？"
"叫护送！"莉莉姆答得响亮。
"001号都没这待遇。"
"她是住客，我是事业人，不一样！"
走到宿舍楼下，林檎停住："行了，就到这儿。"
莉莉姆不撒手，仰起脸："部长，明天早上我从早安开始，全新角度！"
"明天先把报表誊完。"
"誊完就贴！"
"驳回。"
"驳回无效！毕生事业不接受驳回！"
林檎低头看看这只志气满满的小魅魔，又抬眼看看旁边傻乐的薇拉，到底什么也没说，摆摆手，上楼了。
身后，莉莉姆压低声音，跟薇拉嘀咕：
"明天第一波，蹲下来系鞋带，从下往上看——书上说，这个角度杀伤力最大。"
"哦哦！什么书？"
"《魅魔的自我修养》，第三章。"
"借我看看！"
林檎的脚步没停。
门规得加一条了。加什么还没想好——反正加完，大概也没人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