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您看这个。"
一早上班,莉莉姆把001号记录册摊在林檎桌上,手指点着饮食栏。从入住那天起,那一栏齐刷刷一排"零",一顿不落。
"两整天了。"小魅魔的声音发紧,尾巴垂在椅子后面,"一口都没吃。人这么久不吃饭,会不会出事呀……"
"昨天她骂了几轮?"
莉莉姆翻页:"早上四轮,中午两轮,傍晚一轮。傍晚那轮最短,但是最凶。"
"嗓门够亮,就饿不出事。"林檎合上册子,"今天饭照送。"
"哦……"莉莉姆应了一声,又小声问,"那,除了送饭,咱们还做点什么吗?"
林檎从笔筒里抽了支笔,拉过桌角一叠便签纸,低头写字。写完撕下来,递过去。
莉莉姆双手接过来,念:"不吃的话,请把餐盘放回原处。落款——洗脑部。"她抬起头,眼睛睁圆了,"部长,这是……"
"跟饭一起送,压在碗边上。"
"这有什么用呀?"
"送饭是工作,她不吃是现状。"林檎把笔搁回笔筒,"工作要闭环。送出去的东西,得有个回收的说法。"
"闭环……"莉莉姆捧着那张便签,似懂非懂,尾巴尖倒先翘了起来,"那她要是照做了呢?"
"照做,说明她看了。"
"要是不照做呢?"
"扔了也行。"林檎说,"扔之前,总得先看。"
正说着,薇拉端着餐盘进门。粥碗满得沿儿上挂着一圈水光,她走得一步一顿,嘴里给自己念着号子:"慢点,慢点……"
餐盘安稳落桌,她才直起腰:"报告部长!今日早餐,粥,馒头,炒青菜!粥是满的!"
"嗯。"林檎把便签往碗边一压,端起餐盘,"我送去。"
走廊里没什么人。001号房门口干干净净,昨晚那份,薇拉打饭回来时已经收走了,原样没动。
林檎把新餐盘放下,抬手敲门。
"早饭。"
门里的反应比前两次都快:"拿走!说了不吃!"
"嗯,放门口了。"
她转身就走,走出七八步,身后的门还关着。
不着急。看便签这种事,总得等门口没人了才干。
中午,薇拉从食堂打回午饭,没急着送。她把餐盘往林檎桌上一放,立正,举手。
"报告部长!我想到办法了!"
"说。"
"我端着饭,去001号门口吃!"薇拉比划着扒饭的动作,越说越兴奋,"我吃得特别香,吧唧吧唧那种!她闻着味儿,听着声儿,肯定扛不住!"
林檎抬起头:"然后呢?她开门抢你的?"
"抢了她就吃了呀!"
"她要是不抢,你就在人家门口吧唧嘴。"林檎把餐盘推回去,"方针背一遍。"
"不劝,不吵,不谈判……"薇拉的声音低下去。
"你那是用腮帮子劝。"林檎说,"驳回。饭照送,送完就走,不许加戏。"
薇拉蔫了,端起餐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我走路慢一点,让香味飘进去,算不算加戏?"
"不算。去吧。"
"是!"
她这一去,去了挺久。回来的时候餐盘端得稳稳当当,脸上的表情却有点怪。
"部长,饭没动。但是……"她腾出一只手,从背带裙口袋里掏出个纸团,"门口地上捡的。您的便签。"
纸团揉得很紧,捏出了棱角。林檎接过来,慢慢展开。纸皱得厉害,字还认得出,边角上多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莉莉姆凑过来看,嗓子眼里"嘶"了一声:"被扔了……还用牙咬了?部长,她是不是更生气了呀?"
"看了才扔的。"林檎把皱纸摊平在桌上,"看完,生气,揉了,还上嘴咬。一套流程走下来,她在这张纸上花的心思,比谁都多。"
莉莉姆翻开记录册:"那这条怎么记呀?"
"便签已送达。"林檎想了想,"对方已读。"
"已读……回执呢?"
林檎点了点纸上的牙印:"这不是么。"
薇拉在旁边听得眼睛发直:"部长,这也能算进度啊?"
"能写进册子的,都算。"
下午,莉莉姆给自己派了个岗。她搬了张凳子坐在走廊拐角,本子摊在膝盖上,假装抄表格,耳朵冲着001号房的方向。
林檎路过看见了,没拦。
一个下午,观测成果陆续报回来:午后,门里安静;后来床板响了一阵,接着是数数声,数到一百开外,停了;再后来,门里毫无征兆地炸出一句——
"谁要放回原处啊!"
没头没尾,是冲着空气喊的。喊完,又安静了。
莉莉姆捧着本子跑回来汇报。林檎正在改评审要用的模板,头也没抬:"说明她一下午都在琢磨那张纸。"
"琢磨了一下午,更生气了呀……"莉莉姆咬着笔杆,"部长,这真的有用吗?"
"气吧。生气也费力气。"林檎翻过一页,"饿着肚子生气,费得更快。"
莉莉姆眨眨眼,低头把这句也记上了。记完自己读了一遍,小声嘀咕:"评审看到这个,能看懂吗……"
"评审不用看懂。"林檎说,"评审只看册子厚不厚。"
傍晚前,林檎去倒水,回来路过走廊,看见几步开外蹲着个人。
薇拉端着自己的晚饭碗,蹲在001号房斜对面,扒饭扒得山响,一边扒,一边往那扇门上瞟。
林檎在她身后站住:"你在这儿干什么。"
薇拉一激灵,差点把碗扣在地上。她回过头,嘴里还塞着饭,含混不清:"部长!我在吃晚饭!"
"回办公室吃。"
"这儿……这儿光线好。"
"走廊的灯昨天坏了一盏。"
薇拉抱着碗站起来,垂头往回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刚才掉在地上的两粒米捡起来扔进碗里,这才走。
林檎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话。
那碗饭的热气在走廊里飘了一段,慢慢散开。门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晚饭是林檎送的。三菜一汤,番茄蛋汤的盖子扣得严实,便签压在碗边上。
她刚把餐盘放下,手还没抬起来,门里先炸了。
"站住!我知道是你!"
林檎直起身:"耳朵挺灵。"
"你们的脚步声,我全背下来了!"星野焰的声音贴着门板,又冲又亮,"重的那个是薇拉,碎步的是那个长角的。最轻的——最轻的就是你!"
"观察得挺细。"林檎说,"回头写进册子:住客感知能力良好。"
"谁要你写!"
门里静了一拍,火气重新拱上来。
"我问你,你那纸条,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不吃,就把餐盘放回原处。地上潮,摆久了招虫。"
"我在绝食!!"
"知道。册子上写着呢,饮食栏,一排零蛋。"
"写着零蛋你还这么淡定?!你们到底有没有搞清状况!正常组织这时候该着急了吧?该围着我转了吧?你们倒好,一天三顿准点送,还送小纸条!"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请,把,餐盘,放,回,原,处'——还落款!洗脑部!谁不知道是你们写的!你当这是客房服务吗!"
"独立卫浴,热水全天,一日三餐送到门口。"林檎说,"比客房强。"
"你——!"
门板后面一声闷响,像是什么软的砸在了门上。枕头之类的。
"行,你们狠。"星野焰的声音低下去,咬着后槽牙,"等我同伴打进来,我第一个烧的就是你的便签纸!"
"变身道具在我们手里。"
"我用打火机!"
"房间禁烟。"
"啊啊啊啊——!"
这一声拖得老长,尾音都劈了。林檎站在门外,等里头喘匀了,才补上最后一句。
"番茄蛋汤,趁热。喝不喝随你——碗,放回原处。"
"谁要喝!谁要放!"
"嗯。"
她端起中午那份冷餐盘往回走。身后门里还在输出,词儿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嗓门倒是不小,就是没新词。
夜里,林檎改完最后一页模板,起身去收餐盘。
走廊里静得很。001号房门口,地上干干净净。
餐盘不在老位置。
它被端起来了,端端正正摆在门的正中央,筷子对齐了搁在盘沿,汤碗的盖子盖得严实。那张便签压在碗底,露出一个角。
林檎蹲下来,把便签抽出来。
便签抚得很平,一道褶都没有。翻过来,背面多了一行字,笔画又重又急,有两处划破了纸——
"谁要听你的!!!"
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林檎蹲在走廊里,把那张便签看了两遍。
饭一粒没少,汤盖都没揭。倒是这摆盘,比薇拉从食堂端回来的时候还整齐。
她端起餐盘站起来,便签对折,收进口袋。
办公室里,莉莉姆趴在桌上睡着了,本子摊在胳膊底下,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笔尖洇出个墨点。
林檎没叫她,翻开001号记录册,在今天的格子里写字。
饮食栏:零。
言行栏,她停了停笔,写:就餐盘回收事宜,与工作人员完成首次书面沟通。餐盘已按规范归位。
写完,她把那张皱便签夹进册子里,用手掌压平。
然后抽出一张新便签,写明天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去:
"明早吃粥。趁热。"
她关了灯,带上门。路过001号房时,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门缝底下漏着一线灯光。
林檎放轻脚步走过去。兜里那张便签贴着腿——明天早上,粥准时到。这张,也跟着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