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不好了——!"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莉莉姆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檎的早饭是昨天剩的饼干,正就着白开水往下咽,闻声呛了一下。
"怎么了?"
"总务处的通知!"莉莉姆把纸拍在桌上,手指头戳着落款,"今天上午,四天王白泽大人,视察洗脑部!"
薇拉正踩着凳子擦窗框,闻言整个人弹起来,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来:"四天王?!活的四天王?!来我们这儿?!"
林檎把通知拿起来。
红头,黑字,措辞客气,核心意思就一行:今日上午,白泽大人到你部视察,请做好准备。
她把纸放回桌上,又喝了口水。
上辈子的经验开始自动翻译:部门上了裁撤名单,集团副总突然说要来看看——这种场面,一般叫裁员前的最后谈话。
"部长,怎么办呀!"莉莉姆绕着她转了半圈,"视察要看成果的!我们的成果是……是……"
她卡住了。
洗脑部本季度的成果:茶水间炸了一间,俘虏收了一名,绝食十几天,昨天刚吃第一顿饭。
"成果是,001号开始进食了。"林檎把杯子放下,"就报这个。"
"那茶水间呢?"
"设备老化,已报后勤。事故报告……"她顿了顿,"那个不提。"
大扫除开始。
薇拉负责擦地擦窗,抹布甩得飞起。莉莉姆从档案柜最底下翻出一本《接待规程》,掸掉灰,念出声:"接待上级,当洒扫庭除,恭谨迎候,备茶果,陈实绩……"
她往后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没了?就这么几句?"
"老黄历了。"林檎坐在桌前理汇报口径,"照上半句做就行。"
"下半句呢?"
"下半句是废话。"
薇拉从门口探进头:"部长!招待的点心怎么办?"
"去食堂烤一炉新的。糊了自己吃。"
"是!"
橘色的身影蹿出去,又蹿回来:"那汇报材料要我做什么吗!"
"你负责把饼干端上来的时候别摔。"
"包在我身上!"
林檎看着她跑远,低头在本子上写口径: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别主动说。001号的事照实讲,按时送饭,开始进食。
莉莉姆凑过来:"那'麻婆豆腐作战'写进汇报吗?"
"那个不入档案。"
上午过半,走廊里静得出奇。
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谁都没干活。薇拉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莉莉姆坐立不安,尾巴在椅子腿中间绕来绕去,林檎翻着报表,同一页看了三遍。
"部长,"薇拉小声开口,"白泽大人长什么样呀?"
"不知道。"
"听说她笑起来可好看了,就是、就是越看越害怕……"
"打住。"林檎翻过一页报表,"越说越紧张。"
敲门声响了两下,不等应,门开了。
"有人吗?"
一颗银白色的脑袋探进来,头顶一对粉尖的耳朵动了动。
三个人齐刷刷站起来,椅子腿刮地,乱成一团。
白泽推门进屋,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笑了:"哎呀,这么隆重。"
她比林檎想象中高。银白长发垂到腰际,和服领口松松散散,腰间挂着一枚令牌,身后一条蓬松的大尾巴,走一步,晃一下。
"白泽大人好!"薇拉鞠躬,鞠得太猛,差点磕上桌角。
"坐呀,都坐。"白泽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尾巴从扶手外侧绕过来搭好,"我今天是私事,路过,讨杯茶喝。"
林檎心里翻译了一遍:领导说随便坐坐的时候,最不能随便。
"薇拉,泡茶。"
"是!"
薇拉刚要跑,白泽抬手拦了:"茶叶用我的。"
她从袖子里摸出个小锡罐,搁在桌上,推到林檎面前。
"听说你们的茶水间上天了。"白泽单手托腮,"报告我看了,'事故类型:咖啡'。金铃拿给我看的,我笑了一下午。"
林檎:"……"
社死这种事,隔着部门也会发生。
"现在那行字,"白泽慢悠悠补了一句,"全组织都知道了。"
莉莉姆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林檎面无表情地看她:"想笑就笑。"
"不敢!"
茶泡上了。白泽捧着杯子吹了吹,目光落在桌角那碟饼干上:"这个是?"
"报告白泽大人!"薇拉立正,"是我烤的!招待用的!"
"哦?"白泽拈起一块咬了口,慢慢嚼完,"好吃。"
薇拉原地绷直,脸涨得通红,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大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白泽笑了,伸手又拿一块:"第二炉吧。"
薇拉瞪圆眼睛:"您怎么知道!"
"第一炉在那边。"白泽朝桌角努努嘴,"糊的那些,没舍得扔。"
薇拉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句:"那是留着自己吃的……"
"挺好,会过日子的孩子。"
白泽吃完那块饼干,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到林檎脸上:"说吧,那个火焰系的小姑娘,还绝食吗?"
来了。林檎坐直:"昨天开始进食了。"
"哦?"白泽的耳朵动了动,"怎么做到的?电击?药物?还是你们那个传说中的装置?"
"麻婆豆腐。"
白泽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麻婆豆腐,微辣。"林檎说,"她饿了十几天,闻到味道,就吃了。"
白泽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尾巴尖的毛都炸开了些。
"麻婆豆腐……"她抬手擦眼角,"组织史上头一回,有俘虏是被麻婆豆腐拿下的。"
"是食堂大师傅的手艺。"
"回头我说给玄冰听,看她那张脸动不动。"
白泽笑够了,目光在屋里慢慢转。扫过码得整整齐齐的档案柜,扫过墙上新贴的值日表,最后落在莉莉姆怀里的黑本子上。
"你从刚才起一直在写,写的什么?"
莉莉姆一个激灵,双手把本子抱紧:"工、工作记录!"
"我看看?"
莉莉姆看向林檎。林檎点头。她把本子递过去,两只手捧着,像交什么宝贝。
白泽翻了几页,还回去:"字不错。比睡莲强,她的字像被水泡过。"
莉莉姆捧着本子坐回去,耳朵尖红了,低头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
林檎不用看也知道,那句夸奖今晚就会进档案。
"对了。"白泽想起什么,"总务处那份裁撤观察的通知,你看过了吧?"
林檎的心提起来:"报到第一天就从文件堆里翻出来了。"
"哦?"白泽挑眉,"那还敢这么过日子?"
"哦。"白泽喝了口茶,"评审是评审官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放下杯子,看着林檎,笑意深了些:"不过今天这杯茶喝下来——"
她停了。
林檎等着。
"——下周的茶叶,我可以带好一点。"
这算什么答复。林檎面上不动:"谢谢白泽大人。"
"谢什么,我什么都没说。"白泽晃着杯子看她,"你这表情真有意思。明明着急,脸上一点不露。她们说你笑起来甜,我看你憋着不笑的时候更有意思。"
这话没法接。林檎端起杯子喝水。
白泽站起身,踱到档案柜前,仰头看柜顶:"那上面放的什么?"
"旧册子,部门的存档。"林檎放下杯子走过去,踮脚去够。
柜顶有点高。她的指尖在盒子底下蹭了两下,没够着,正要收手去搬凳子——
一只手从她头顶上方伸过去,把盒子拿了下来。
白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和服的袖子擦过林檎的耳尖,一股熏香的味道笼下来,温温的,像晒过太阳的丝绸。
"给。"
林檎抱着盒子转身,差点撞上她的下巴。
太近了。
白泽居高临下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弯着。然后那只手落下来,落在她头顶。
揉了揉。
"小个子当部长,"白泽说,"辛苦你了。"
林檎僵在原地。
手掌很大,很暖,隔着头发压下来,指尖穿过发丝,慢慢梳过去。头皮一阵发麻,麻意顺着后颈往下爬。
——住手。我上辈子是正经成年男性。这个姿势在职场里叫什么来着,叫什么——
身体不听使唤。后颈自己松了,肩膀自己塌了,像被顺了毛的猫。
"耳朵红了哦。"
"……是热的。"
"哦——热的。"
尾音拖得老长。林檎抱着盒子进退两难,只能盯着她腰间那枚令牌看。
三米外,莉莉姆手里的笔把纸戳出一个洞。
白泽又揉了两下才收手,转身往门口走:"茶不错,点心也不错。"
她拉开门,回头补了一句:"以后我每周都来喝一杯。就当——视察。"
莉莉姆猛地站起来:"每、每周?!"
"怎么,不欢迎?"
"欢迎!热烈欢迎!"
"点心要这个。"白泽晃了晃手里包好的两块饼干——什么时候拿的,谁都没看清。
门关上了。脚步声哒、哒、哒,顺着走廊远了。
三个人在原地站了几秒,先后瘫回椅子上。
"白泽大人好漂亮……"薇拉捧着脸,"还夸我饼干好吃!还带走两块!"
莉莉姆没接话。她盯着自己的本子,半天,幽幽开口:"她摸部长的头。"
"嗯?"
"摸了四下。"莉莉姆抬起头,"第一下揉,第二下梳,第三下又揉,第四下收手的时候还按了一下。"
林檎刚拿起笔想把这页翻过去:"你数这个干什么。"
"我都没摸过!"
"你摸那个干什么!"
"不是我想摸!"莉莉姆急得尾巴直拍地,"我是说,四天王就能随便摸吗?!哪儿来的规矩!"
薇拉凑过来,看看她,又看看林檎,认真想了想:"那莉莉姆你当上四天王,不就能摸了?"
莉莉姆愣住了。
她缓缓坐回椅子,翻开本子新的一页,提笔。
"莉莉姆。"林檎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在写什么。"
"毕生事业,第二条。"小魅魔头也不抬,"当上四天王。"
"你的毕生事业能不能正经一点!"
林檎抬手扒拉头发。被揉乱的地方翘着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看不见头顶,压三下,那撮毛弹回来三下。
手腕被人按住了。
莉莉姆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她椅子后面,手里多了一把梳子。
"部长,别动。"
"我自己来——"
"你够不着头顶。"
薇拉也凑过来:"我也要梳!"
"你会吗你!"
"我会!我给自己梳了十几年了!"
"你那发型跟鸡窝似的,还好意思说!"
"你说谁鸡窝!"
林檎被按在椅子上,头顶两双手开始较量。梳子卡在发结里,扯得头皮一紧。
"报表。"她说,"下午还有报表。"
"梳完再写!"
"对!梳完再写!"
中午送饭,林檎顶着一头梳得过分整齐的头发出了门。左右各编了一小股辫子,在脑后汇合,拿红绳系了个结——两个人各梳一边,谁也不让谁,最后就成了这样。
001号房门口,她放下餐盘,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星野焰的视线从餐盘移到她头上,停住。
一秒。两秒。
"……噗。"
门关上了。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门里静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你们部门今天集体过家家吗。"
林檎站在门外,摸了摸脑后的红绳结。
"视察日。"她说,"下周还来。"
门里没再接话。
她转身往回走。身后那扇门安静了一会儿,又开了一条缝,餐盘拖进去,窸窸窣窣。门口漏出半句嘀咕,像是"红绳还挺……",后半句被关门声切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