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临走时说的是，每周都来喝一杯。
没说周几，没说几点。
这句话落到洗脑部头上，成了一只悬着不落的靴子。从周一起，莉莉姆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地拖得能照见人影，窗台擦了一遍又一遍，连档案柜顶都掸了灰。薇拉牺牲了一个休息日，烤了一下午饼干，挑出形状最周正的一炉，装进最好的盒子，端端正正供在桌角。
然后，等。
周一，没来。
周二，没来。
周三是休战日，听说四天王们要开一整天的例会。到了周四上午，莉莉姆的尾巴蔫得拖在了地上。
"部长，"她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凉桌面，"白泽大人是不是把我们忘了呀？"
"没忘。"林檎翻着报表，头也不抬，"领导说的'改天'，你要当真，又不能太当真。"
"这是什么意思呀？"
"意思是她一定会来，但你永远猜不到她哪天来。"
上辈子部门经理那句"改天请你们吃饭"，说了三年。饭一顿没吃着，可谁也不敢把这话当假的——万一呢。
等归等，日子照过，饭照送。
这一周，大师傅的手滑得很稳定，一天一滑，顿顿不重样。001号房的餐盘每天傍晚收回来，米饭不动，两道菜不动，唯独手滑出来的那一小碟，次次见底。
前天回收的便签上，星野焰写了四个字：
"明天别滑了。"
莉莉姆捧着便签跑来找林檎："部长！她是不是生气了呀？"
"她要生气，该写的是'别送了'。"林檎把便签抚平收好，"她写'别滑了'——送，她是认的，就是对'滑'有意见。"
莉莉姆似懂非懂，低头记进本子。
"那今天还滑吗？"
"滑。"林檎说，"她让别滑就不滑，那成听她的了。"
白泽是周四下午来的。
那会儿战备了四天的人全松懈了。莉莉姆在练字——自从字被夸过，她练得勤快；薇拉趴在桌角打盹，口水洇湿了点心盒的包装纸；林檎对着同一张报表，看到了第三遍。
门敲了两下，不等应，开了。
"哎呀，都在呢。"
银白的长发先探进来，头顶粉尖的耳朵动了动。
三个人弹起来的动静把薇拉惊醒了。她蹦起来带倒了椅子，手忙脚乱去扶，胳膊肘又磕上桌角，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鞠躬："白、白泽大人好！"
白泽倚着门框看完全程，笑得肩膀直抖："我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
"不是！"
"那你们抖什么。"她晃进来，把一只锡罐搁在桌上，"说好的，茶叶，我带了好的。"
茶是薇拉泡的。茶水间还没修好——后勤说排队，跟仓库里那台装置排的是一个队——泡茶用的是她从食堂借的电热水壶，壶身上贴着张纸条：食堂财产，禁止外带。
白泽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点头："水开得不错。"
"是壶好！"薇拉立正。
"嗯，壶好。"
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地能照见人影，窗台干干净净，桌角的点心盒扎得整整齐齐。
"你们这几天，"她慢悠悠地问，"不会一直在等我吧？"
"等了四天！"莉莉姆嘴快。
"哎呀。"白泽一点儿抱歉的意思都没有，"我又没说是哪天。"
她在椅子上坐定，尾巴从扶手外侧绕过来搭好，喝了口茶。
"先问正经的。那个火焰系的小姑娘，这周怎么样了？"
"进食情况稳定。"林檎说。
"哦？能吃多少了？"
"稳定地只吃手滑出来的那一份。"
白泽眨了眨眼："米饭呢？"
"没动。"
"菜呢？"
"没动。"
"那不就是还在绝食吗！"
"白泽大人。"林檎竖起一根手指，"从什么都不吃，到挑着吃，这是质的飞跃。至于量，那是下一阶段的事。"
"你管这个叫质的飞跃……"
"半个月前，她连门都不开。"林檎说，"现在，她会在便签上提要求了——'明天别滑了'。您说，这是不是飞跃？"
白泽想了想，点头："行，算你飞跃。"
"第二个问题。"她往椅背上一靠，"我听说，你上任到现在，一件洗脑的事都没干过。电，没电过；药，没用过；装置，没开过。一天到晚就是送饭，还变着花样送。"她抬起眼睛，"小林檎，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个部门是洗脑部，还是疗养院？"
莉莉姆的笔停了。薇拉屏住了呼吸。
林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白泽大人，组织要的结果是什么？"
"嗯？"
"俘虏老实，不闹，不跑，配合流程。"林檎说，"这个结果，电能达到，饭也能达到。饭还省电。"
"歪理。"
"还有一层。电出来的老实，是怕。怕这个东西，出了这个门就没了。喂出来的不一样——她现在天天在便签上骂我们，骂得可具体了。骂说明什么？说明她在意。"林檎说，"一个在意我们的俘虏，和一个怕我们的俘虏，您说哪个好管？"
白泽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行，这题算你过。"
"那第三个。"她坐直了些，"我回去闲着没事，让人把你们部门的旧档案调来看了看。"
林檎端杯子的手稳住了。
"转化记录，从有这个部门起，空白。"白泽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一届一届的部长，一个成的都没有。小林檎，到了评审那天，这一页摆出来，你让我怎么替你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莉莉姆不写了，薇拉的手悄悄抓住了围裙边。
林檎沉默两秒，开口："白泽大人，您翻事故记录了吗？"
"翻了。空白。"
"投诉记录呢？"
"空白。"
"经费使用呢？"
"全组织倒数第一。"白泽眯起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部门十几年，没出过一次事故，没收过一封投诉，没多花过组织一分钱。转化记录空白，是没干成过；可这些空白加在一起，是也从没干砸过。"林檎说，"写进评审材料里，这叫'长期稳定运行的低成本部门'。"
"说人话。"
"没干过活，但没惹过祸。"林檎说，"而且便宜。"
白泽愣了愣，笑得趴在了桌上，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扫得椅子腿咚咚响。
"你这个嘴……"她擦着眼角，"行，也算你过。那装置呢？仓库里那台，锈了多少年了，你报修了吗？"
"报了。后勤说排队。"
"排到什么时候？"
"评审之后。"林檎面不改色，"我跟金铃部长说了，不着急，慢慢排。"
白泽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不想让它修好。"
"修好了也没人敢用。说明书丢了，操作规程失传了，贸然开机，出了事故算谁的？现在的流程是慢，可每一步都有记录——谁做的、几点做的、对方什么反应，本子上全有。可追溯，可复盘，出了事找得到人。"林檎摊手，"白泽大人，管理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白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这张嘴，放在洗脑部屈才了。要不，调来给我当副手？"
莉莉姆的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墨点。薇拉张着嘴忘了合上。
"不去。"
"拒绝得倒快。"
"您那儿人才多，不缺我一张嘴。"林檎说，"我们部门缺。"
白泽挑了挑眉，没再提，眼里那点笑意深了一层。
"书记官。"她忽然点名。
莉莉姆一个激灵："在！"
"刚才你们部长那番话，记了吗？"
"记了！"她双手把本子递过去。
白泽接过来翻了两页，念出声："'没干过活，但没惹过祸，而且便宜'……你记这个干什么？"
"不、不该记吗？"
"该记的不是话。"白泽把本子还给她，"该记你们部长说这话时候的表情——脸不红，心不跳。这个才是本事，学吧。"
莉莉姆似懂非懂，低头补了一行。补完忽然想起什么，啪地把本子合拢，抱进怀里。
白泽挑眉："怎么？"
"后面的不能看！"莉莉姆把本子抱得死紧，"是私人的！"
"哦——"白泽拖长了音，没坚持，目光飘向林檎，笑得意味深长。
林檎假装没看见。那本子后面写了什么，她大概猜得到。
白泽的目光落到桌角："点心，是新的？"
"是！"薇拉起立，双手把盒子捧过去，"黄油曲奇！这次第一炉就成功了！"
"哦？"
"……第七炉。"她的声音低下去，"前六炉，我们内部消化了。"
白泽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完。
"比上次好。"
薇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响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走的时候给我装一盒。"
"早就装好了！"薇拉从柜子后面变出一只扎好的纸袋，"就等您这句话！"
"哎呀。"白泽接过纸袋，掂了掂，"懂事。"
闹过一阵，她放下杯子。
"最后一个问题。"
语气没什么变化，林檎却坐直了些。
"要是评审真没过，"白泽看着她，"部门裁了，你怎么办？"
办公室静下来。莉莉姆不写了，薇拉也不搓手了，两双眼睛一齐落在林檎身上。
林檎想了想。
"那我就把这一季的东西装订成册，抱着去评审官办公室。"她说，"他要裁，行，先看完这个再裁。"
她拍了拍桌角那本001号的册子。册子不厚，边角已经起了毛。
"看完还要裁，那是组织的损失，我问心无愧。"林檎说，"换个地方，接着干就是。"
白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跟之前那些笑都不一样，很慢，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这句是实话。"她说。
墙上的钟走到傍晚，送饭的点到了。
林檎起身："我去送个晚饭。"
"我跟你去。"白泽跟着站起来，"看看那个小姑娘。"
林檎端餐盘的手紧了紧，没拦——也拦不住。
001号房门口，餐盘放下，她抬手敲门："晚饭。"
拖鞋声啪嗒啪嗒，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的视线先落在餐盘上，然后越过林檎的头顶，落在她身后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上。
星野焰僵住了。
"哟。"白泽弯起眼睛挥手，"你就是那个被麻婆豆腐——"
砰！
门摔上了，震得餐盘里的汤晃出一圈涟漪。
白泽扶着墙笑，笑得尾巴尖直抖。
"白泽大人。"林檎扶住餐盘，"我们的建设成果，禁不起这种刺激。"
"好好好，怪我。"白泽抹着眼角直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弯腰搁在餐盘边上，"赔罪。"
林檎看着那颗糖。四天王给俘虏赔罪，赔的还是颗糖。
门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哼"，也不知道是听见了哪句。
回到办公室，白泽喝完杯底最后一口茶，起身告辞。
路过林檎身边，她抬起手——
林檎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半寸。
那只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白泽笑得不行："这次不摸。"
三米外，莉莉姆刚立起来的尾巴，又慢慢趴了回去。
走到门口，白泽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下周我来的时候——"她晃了晃手指，"让大师傅再手滑一次。"
林檎："……您说什么？"
"麻婆豆腐。"白泽说，"我也尝尝。能把魔法少女拿下的东西，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味道。"
门关上了。脚步声哒、哒、哒，顺着走廊远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白泽大人……"薇拉捧着脸颊，声音发飘，"要吃我们食堂的麻婆豆腐……"
"重点是这个吗！"莉莉姆瘫在椅子上，尾巴软塌塌地垂着，"重点是每周都来！每周！我的心脏受不了这个……"
她瘫到一半，忽然弹起来抓过本子："不对，得记下来。白泽大人，第二次视察，表扬点心，预定麻婆豆腐——"
林檎坐回椅子，看着桌上那只锡罐。
下周，麻婆豆腐。她翻开台历，在下周四那一格画了个圈，想了想，把周三和周五也圈上了。
谁知道她哪天来。
晚上收餐盘，林檎在001号房门口蹲下身。
米饭没动，两道菜没动。傍晚大师傅手滑的小炒肉见了底，辣油刮得干干净净。
白泽那颗糖不见了。
便签压在盘子底下，翻过来，背面一行字，力道比平时轻些：
"今天那个白毛是谁。"
林檎蹲在原地，看着那行字。
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莉莉姆抱着本子凑过来："部长部长，她写什么了？"
"她问，今天那个白毛是谁。"
"哇！"莉莉姆的眼睛瞪圆了，"她第一次问我们的事！"
"嗯。"林檎摸出笔，在便签背面写回复，"四天王之一，白泽。下周还来。"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她说你气色不错。"
她把便签压回餐盘底下，端起盘子起身。腿蹲麻了，她扶着墙缓了缓。
"部长，"莉莉姆跟在旁边，笔尖悬在本子上，"这条怎么归类呀？"
"归类为——"林檎想了想，"001号第一次主动打听部门的事。"
莉莉姆刷刷地记。走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长一短，一晃一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