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装订好的第三天，林檎把它从头到尾翻了第四遍。
数据是真的，便签是真的，附录厚得能压咸菜。逻辑一环扣一环，挑不出错。可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像前世做的那些汇报材料，内容没毛病，领导看完就回一个字：哦。
问题出在哪，她说不上来。
"部长。"莉莉姆趴在桌角，脑袋一点一点的，前几天的夜还没补回来，"你再翻，纸要起毛了。"
"起毛了重印。"
"那莉莉姆先睡五分钟……"
话没落音，门开了。
先探进来一条银白的尾巴，蓬松松，尖上一点粉。尾巴后面才是人，和服袖子晃了晃，腰间令牌磕上门框，叮的一声。
"打扰了——"
莉莉姆的瞌睡当场醒了，尾巴绷直："白、白泽大人！"
"都在呀。"白泽笑眯眯地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报告上，"这就是熬了几个通宵赶出来的东西？"
"您消息真灵通。"
"茶水间炸了的事我都知道，这点动静算什么。"她自顾自拖了张椅子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茶叶，推到桌子中央，"老规矩，茶我自带。反正你们的茶水间还没修好。"
莉莉姆的尾巴尖心虚地卷起来。
茶水间是她炸的。重建预算还在后勤部排队，这事全部门默契不提。
林檎拿起茶叶，去角落的小电炉上烧水。茶水间报废之后添置的应急装备，水壶坐上去，呜呜地响。
水还没开，薇拉端着烤盘进来了，新烤的饼干，一路飘香。
"部长！下午茶——"她看见白泽，刹住脚，"白、白泽大人好！"
"正好。"白泽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嗯，比上次酥。"
"真的吗！"薇拉的眼睛唰地亮了，"我这次多烤了一分钟！就一分钟！"
"看出来了。"
薇拉抱着烤盘，美得原地晃了三晃，被林檎用眼神按下去："饼干留下，人去准备午饭的托盘。"
"是！"
白泽目送她一阵风似的出去，又拈了一块："这孩子，好哄。"
"好哄才好带。"林檎把报告正表和附录一并推到她面前，"您要看的东西。"
白泽翻得很随意，哗啦，哗啦，跟翻闲书一个速度。林檎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打算讲解。报表这东西，要人站在旁边翻译才看得懂，本身就输了一半。
翻到指标页，白泽挑了下眉。翻到存续说明那页，她念出了声："——'裁了，谁接？'哟，口气不小。"
"冲才有人看。"
"有道理。"
附录那册便签，她翻得慢下来。一张一张看，看到某张，停住了。
"这张。"她拎起来，"'六分。萝卜干加分。粥太稠扣分。'——001号自己打的？"
"满意度调查，样本一号。"林檎说，"半夜从门缝里顶出来的。"
"顶出来的？"
"先顶出来一半，缩回去，又顶出来。"
白泽笑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她把那张便签放回去，又往后翻，翻到"谁要听你的！！！"，数了数："五个感叹号。"
"早期对抗情绪实录，做前后对比用。"
"对比越狠越可信，懂。"她把附录合上，往椅背一靠，看了林檎两秒，"小林檎，你猜审查官一天要看多少份这种东西？"
林檎把泡好的茶放到她面前："不知道。"
"几十份。"白泽竖起的指头晃了晃，"每份都这么厚，份份都写'深感责任重大''今后砥砺前行'。看到下午，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
"那他看什么？"
"看到最后，他记得住的只有两种部门。"白泽吹开茶面的热气，"数据特别好看的，和长得跟别人不一样的。"
林檎瞥了眼自己的报告。数据栏里那些零，一个挨一个。
"我们的数据是零。"
"对呀。"白泽笑得坦然，"所以你们只能靠不一样。这套满意度的东西，全组织有人做过吗？没有。后勤部年年评满意度，评的是自家员工；你们评俘虏，头一份。"
她的指尖落在封面上，笃，笃。
"这就叫创新。审查官年年听汇报，耳朵起茧，就等新词。你们的数据撑不住，名头就得撑足。"
林檎盯着封面那行字。
《洗脑部季度工作报告——以俘虏满意度为核心的转化管理体系》。
写得挺全。就是太老实，老实得像检讨书。
"还有一层，你听好。"白泽的声音懒下去，"审查官也是拿工资的。审完你们，他回去自己也得写报告。你想想，他的报告里要是能写一句——'本季度发现全组织首个俘虏满意度管理试点，建议观察推广'——他今年的总结，是不是就有东西写了？"
咔。
脑子里有把锁，被这句话拧开了。
这话她信。前世给领导写了三年材料，领导最关心的从来不是干了什么，是年终总结能吹什么。把他的总结喂饱，你的报告他就签字。
"懂了。"林檎说，"让他把我们当成他的发现。"
"聪明。"白泽的眼睛弯起来，"封面改一改，'试点'两个字写上去。再想想，有什么能让他亲眼看的——纸上看一百遍，不如亲眼看一遍。"
"有。001号每天饭点提意见，我们当天答复，条条有记录。让他赶饭点来。"
"哟，还有现场节目。"
"不是节目，是日常。每天都这样。"
"那就更好。"白泽端起茶喝了一口，眯起眼，"真的，才骗得过人。"
莉莉姆在旁边听得尾巴全立起来了，刷刷往本子上记："封面加'试点'……请审查官赶饭点……部长，名字要不要再加点厉害的？比如《震撼！全组织首个——》"
"你当是街头小报。"林檎把她按回去，"就加'试点'两个字。多了，显得心虚。"
"哦……"
中午饭点，林檎照常端起托盘去送饭。白泽跟了上来，说要看看现场。
001号房的门照例提前开着。星野焰接过自己那份，一眼看见林檎身后那条银白尾巴，脸当场沉了。
"白毛怎么又来了。"
"哎呀，记得我？"白泽从林檎肩后探出脸，"荣幸。"
"哼。"
星野焰端着碗退回门里，脚一勾，门就要关。白泽也不恼，隔着门问了一句："001号，伙食几分？"
门里静了两秒。
"……六分半。"
"比上次涨了？"
"萝卜干加分！"门里的声音理直气壮，"粥还是太稠！"
"收到，粥的问题持续整改。"林檎接得熟练。
白泽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搁在门边的小凳上。
"上回的赔罪礼，这回的见面礼。"
"谁要你的糖。"
门关了。糖不见了。
白泽直起身，冲林檎眨眨眼。
"走了。"她理了理袖子，往楼梯口去，"茶不错，饼干也不错。"
林檎送她到走廊口，刚要转身，身后的人忽然停步，回身。
她下意识后缩半寸——上次这只手也是这么抬起来的，抬到一半收回去，说了句"这次不摸"。
这次手没落空。
掌心按上她的头顶，顺势揉了揉，把她早上刚梳好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草。
"喂——"
林檎抬手去拨。白泽的手臂比她长出一截，按着她头顶，她的指尖离人家袖口还差半掌。踮脚，差半掌；再跳起来，那只手跟着抬高一寸，还是不松。
"你上次明明说不摸的！"
"我说的是'这次不摸'。"白泽慢悠悠纠正，"上次那次。"
"你这是玩文字游戏！"
"嗯，玩了。"她承认得干脆，又揉了一把才收手，"好好干。审查那天，我争取路过。"
狐尾一摆，人已经出了走廊。木屐敲地，笃，笃，渐远。
林檎顶着一头乱毛站在原地，又跳了一下。
够不到。人已经走远了。
莉莉姆从门后探出脑袋，尾巴绷得笔直。她盯着部长头顶那团乱毛，尾巴尖抽了两下——那个地方，她都没摸过。
"部长，你的头发……"
"别笑。"
"我没笑！"她的嘴角抖得厉害，"莉莉姆帮你梳！"
回到办公室，林檎把报告封面抽出来，铺在桌上，提笔在标题前面添了几个字。
莉莉姆凑过来看："部长，写的什么？"
"创新。"
《俘虏满意度管理体系（试点）——洗脑部季度工作报告》。
她搁下笔，把梳子拍进莉莉姆手里。
"封面重誊一张。"林檎在椅子上坐好，"先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