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务处的信封是下午送到的。
莉莉姆抱着它进门，尾巴塌着，粉色卷发都蔫了几分。
"部长。"她把信封放上桌，推过来，"总务处发的，各部门都有。可我多问了一句，只有咱们这份里，夹了张单独的纸。"
林檎拆开。一张《季度审查预备通知》，官样文章：两周后审查官赴各部门实地核查，请提前备妥季度汇总与自评报告。底下果然单独夹着一小页，就一行字——列入观察名单的部门，须另附存续价值说明。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两周……"莉莉姆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部长，怎么办？"
"先把数拉出来。"林檎把通知折好，"一项一项过。"
莉莉姆翻开黑皮本子，念：
"转化成功数，零。"
"下一个。"
"转化尝试数……零。"
"下一个。"
"洗脑装置运转时长，零。备注，报修中。"
"下一个。"
"思想教育课时，零。心理辅导课时，零。业务培训，零。"
她的声音一路小下去，念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翻页，哗啦一声，后面没了。
"没了？"
"没了。"莉莉姆把本子转过来，"部长，这怎么报啊。一溜的零，排得整整齐齐，跟糖葫芦似的。"
林檎盯着那页纸。
零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这页纸递上去，审查官三秒看完，五秒签字，洗脑部的编制就变成历史名词，前后用不了一分钟。
"薇拉呢？"
"去食堂还点心模具了。"
"叫她回来。今晚加班。"
薇拉是被莉莉姆从走廊里拽回来的，进门还喘："怎么了怎么了？001号又砸门了？"
"比砸门严重。"林檎把通知递过去，"季度审查，两周后。过不了，部门裁撤，咱们三个各分东西。"
薇拉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那……那我把点心烤得好一点？"
"点心救不了编制。"
"哦……"她的肩膀垮下去。
"但点心能救报表。"林檎说，"都坐，开个短会。"
两个人搬椅子围过来。
"先别数咱们没有的，数数咱们有的。"林檎屈起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001号，在押，情绪稳定。绝食过，现在三餐光盘。会提伙食意见，会嫌汤咸，会抢我的煎蛋。逃跑，零。自伤，零。管理上的事故，也是零。"
"抢煎蛋也算吗？"薇拉举手。
"算。肯抢，说明她打算长住。"
莉莉姆举笔的手停在半空："部长，这些……也算业绩吗？"
"算，但得换个说法。"林檎往椅背上一靠，"审查官看报表，看的是这个部门有没有存在的价值。转化率是零，改不了，谁盯着谁死。所以咱们不跟他聊转化。"
"那聊什么？"
"聊满意度。"
屋里静了两秒。
"后勤部年年评服务满意度，作战部评作战达成率。"林檎说，"咱们洗脑部，评俘虏满意度。一个情绪稳定、配合管理、零事故的俘虏，就是咱们的产出。001号住得满意，就是洗脑部的成绩。"
薇拉似懂非懂："可是部长，审查官认吗？"
"所以要做成体系。"林檎站起来，把空白的报表模板拍在桌上，"光有数字不行。要有调查、有记录、有反馈、有整改，一环扣一环，扣得他挑不出毛病。今晚不睡了，把这套东西造出来。"
莉莉姆的尾巴一点一点立起来："部长，你的意思是，把001号的便签、伙食意见，全都变成数据？"
"对。"
"那我有的是！"她抱起黑皮本子，眼睛亮起来，"每张便签我都记着日期！哪天汤咸了，哪天萝卜干加了量，我全有！"
"这就是书记官的价值。开工。"
表格是林檎画的，莉莉姆誊的。
核心指标一页：俘虏满意度，本季度目标，及格线以上。支撑指标三行：情绪稳定率，全季度零事故；需求响应及时率，伙食意见当日答复；意见反馈闭环率，提一条改一条，条条有记录。
"部长，'闭环'是什么？"薇拉凑在旁边看。
"她提汤咸，第二天汤淡了，她再没提过。这就叫闭环。"
"哦哦！那我的点心呢？点心能闭环吗？"
"你的点心进福利项目。"林檎在表上添了一栏，"下午茶供应，俘虏福利，每日不间断。"
薇拉捧着脸颊晃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那我上周烤糊的那炉——"
"那炉不进。"
"哦。"
证据链是莉莉姆的主场。她把001号那本册子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翻便签，翻一张，报一条：
"'汤咸了'——伙食意见第一条，次日整改，盐减半。"
"记上。"
"'明天不许炸了'——这条算什么？"
"俘虏主动参与部门安全管理。"林檎头也不抬，"标红，这条审查官爱看。"
"'鱼香肉丝其实还行'——"
"正向评价，伙食满意度的直接证据。"
"'谁要听你的！！！'——这条……"莉莉姆卡住了，"这条怎么算？"
林檎想了想："早期对抗情绪实录，放附录，做前后对比。先硬后软，对比越狠，转化过程越可信。"
"部长好可怕……"薇拉小声说。
"这叫专业。"
难的是"存续价值说明"那一页。莉莉姆先起草了一版，写了满满一页"本部门深感责任重大""今后必将砥砺前行"之类的话。
林檎看完，把纸推回去："全删。"
"诶？我写了好久……"
"审查官一天看几十份，份份都是这种话。"林檎提笔，在纸上写：本部门用全组织倒数的经费，管出了全组织最稳的俘虏。裁了，谁接？
莉莉姆凑过来看："部长，这语气会不会太冲了？"
"冲才有人看。"林檎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半句，"具体数据，见附表。"
半夜，薇拉端来夜宵。烤饼干，热牛奶，一人一杯。
"部长，我能帮什么忙吗？"她把杯子放下，眼巴巴地看着，"誊抄也行！"
"你誊抄？"莉莉姆头也不抬，"上次档案柜的事忘了？"
"那、那我干别的！"
"试读。"林檎把誊好的两页推给她，"你读一遍。你读得懂，审查官就读得懂。"
薇拉捧着纸，一字一字念："'本季度，001号俘虏情绪稳定性达百分之百，未发生逃跑、自伤及管理事故'——部长，这是说她现在不砸门了吗？"
"对，就这么理解。"
"那这句我懂！"她指着下一行，"'需求响应及时率百分之百'——就是她要吃萝卜干，第二天就有萝卜干！"
"满分。你毕业了。"
薇拉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牛奶晃出杯口，被莉莉姆手忙脚乱接住。
走廊那头，门响了。
001号房的门拉开一条缝，星野焰探出脑袋，头发睡得乱翘，高马尾散了一半。
"你们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她压着嗓子，"灯亮得跟白天一样，走廊里全是说话声！"
"抱歉，赶工。"林檎说，"季度报表。两周后有人来审查，审不过，这部门就没了。"
门缝静了几秒。
"……没了会怎样？"
"我调走，莉莉姆调走，薇拉调走。你换个人管。"
"谁稀罕问这个！"她的声音拔高半度，又压回去，"我是说灯太亮。"
"马上完。"
门没关严。过了半分钟，又开大了些。星野焰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她们三个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摊满纸。
"……就这些破纸？"
"就这些破纸。你的便签也在里面，每张都是证据。"
"我的便签？！"她往前跨了半步，"你们拿我写的字去交差？！"
"对。所以顺便做个调查。"林檎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问卷，"伙食，十分制，你打几分？"
"哈？"
"住宿呢？管理呢？随便打，匿名。"
"谁要给你打分！"
门砰地关上。
莉莉姆小声说："她不会打的。"
"会的。"
果然。过了约莫一刻钟，001号房门底下，一张便签从门缝里被顶出来。顶出一半，停住，往回缩了一点，又慢慢顶出来。
薇拉踮着脚过去捡起来。
上面一行字，笔画很重，纸都快戳破了：
"六分。萝卜干加分。粥太稠扣分。还有，半夜别在走廊开会。"
莉莉姆捧着那张纸，看看林檎："部长……"
"满意度调查，001号样本，回收成功。"林檎接过来，把卷起的边角抚平，"编号，贴附录第一页。"
"那'半夜别在走廊开会'这条意见呢？"
"记进反馈台账。"林檎把问卷放下，"整改措施：收到，马上散。"
天蒙蒙亮，最后一页誊完。
封面是莉莉姆写的，字很端正：《洗脑部季度工作报告——以俘虏满意度为核心的转化管理体系》。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她坚持要加的：附原始证据一册。
册子确实厚。正表几十页，后头拖着一整册便签、回条、整改记录。薇拉负责装订，装订线穿了两次才穿好，打完结，她举着成品看了半天："好厚！跟字典一样！"
林檎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有表有数，有调查有附录，像模像样。
再抬头，莉莉姆没动静了。
小魅魔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草稿纸，印出几道红印。尾巴从椅背上垂下来，尖上的心形随着呼吸一翘一翘。
林檎把外套脱下来，搭上她的肩。动作放到最轻，她还是哼了一声，往臂弯里缩了缩，没醒。
"部长，现在呢？"薇拉用气声问。
"下班。"林檎把台灯拧灭，"都回去睡。报表的事，成了。"
窗外天光泛白。走廊尽头，001号房安安静静的，门缝底下空空如也。
那张便签已经不在那儿了。它贴在附录第一页，端端正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