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炉又跳闸了。
莉莉姆拎着水壶站在墙角，盯着那台小电炉看了一会儿，伸出靴子尖轻轻碰了碰。电炉没反应，壶里的水倒是温吞吞地冒着小气，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部长。"她回头，"今天第三回了。"
林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墙角那台电炉是茶水间炸了以后从仓库翻出来的旧货，铭牌磨得只剩半个字，功率小，脾气大，烧一壶水得有人在旁边守着哄。守了这些天，莉莉姆跟它耗出的感情比对部门还深。
"插头拔了重插。"
"插过了，它又跳。"
薇拉从点心盒后面探出脑袋："要不，去食堂打开水？"
"来回一刻钟。"莉莉姆把水壶往桌上一搁，"一天三趟，一个月下来，路上的工夫都够把茶水间重新盖一遍了。"
本是句抱怨。林檎的笔尖却在纸上停住了。
茶水间。
炸了有些日子了。废墟早被虎牙带人清干净，如今走廊尽头只剩一圈焦黑的墙框，门上贴着莉莉姆手写的"危险勿入"，右下角还画了颗骷髅头。重建的事报上去以后就没了下文，部门里谁也顾不上——又是绝食又是审查，一台电炉凑合到了今天。
可审查官是要来看现场的。让人家站在焦墙框前面听"俘虏满意度管理体系"，像什么话。
"莉莉姆，备纸。"林檎合上文件，"写预算申请。"
莉莉姆愣了半秒，尾巴倏地竖直："茶水间的？！"
"嗯。"
"莉莉姆这就去拿！"她转身往柜子和桌子之间挤，挤到一半急刹车折回来，"部长，批下来以后，咖啡机——"
"没有咖啡机。"
"小小的，一人份的那种——"
"你这辈子跟加热设备没有缘分。"
尾巴塌下去半截，人还是乐颠颠地找纸去了。
申请书是林檎口述、薇拉誊的。
按说这种粗活轮不到薇拉。可上回那半页慰问记录誊得实在漂亮，林檎记着账，这回把草稿往她面前一放："誊一遍。抬头、落款、日期，一处不能错。"
薇拉捧着草稿，眼睛一点点睁圆："我誊？交到后勤部的正式版本？"
"嗯。"
"部长！"她原地蹦了一下，"我保证一个字都不歪！"
她誊得极慢。笔尖在纸上一点一点挪，写完一行举起来对着窗户吹半天，再写下一行。莉莉姆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汇报："部长，齐得能当尺子使。"
后勤部在另一层楼。林檎到的时候，金铃正在对账，老式计算器按得哒哒响，眼皮都没抬。
"说事。"
"预算申请。"林檎把那页纸放到账本边上。
金铃的目光斜过来，落在标题上，指尖把纸勾过去。她看得快，从头到尾一遍，十息不到。
"驳回。"
"理由？"
她竖起一根手指："一，茶水间归福利修缮科目。这个科目本季度冻结，全组织的茶水间都在排队，你们排不上。"
第二根手指："二，金额。炸成那样，重建不是小数目。福利科目就算没冻结，也轮不到一个三人部门整间重建。"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她停了停，才把话说完。
"三，你们部门在裁撤观察名单上。"
满屋的笔尖都顿了一下。
"我批一笔福利经费，给一个季度末可能不存在的部门。"金铃把申请书推回来，声音没什么起伏，"到时候部门没了，墙砌了一半，这笔账挂在哪儿？算我的，还是算你的？"
林檎张了张嘴。
前两条都能磨。科目不对就换科目，金额高了可以核减。唯独这条是实话——审查不过，洗脑部就地解散，白纸黑字写在总务处的文件上，一个字都赖不掉。
"还有。"金铃从旁边抽出一册旧卷宗，拍了拍封面，"你们上回那份事故报告，备注里写着用隐患排查奖励重建。我查过了，奖励的额度差得远，一直挂着。挂到你们部门没了，也挂不出一间茶水间。"
"所以，拿回去。"她把申请书折起来递还，"科目不对。福利科目没钱——别的科目有没有钱，是你的事。"
说完这句，她低下头，计算器重新哒哒地响起来。
林檎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肚子里过了两遍，收好申请书。
"下周我还来。"
"随你。"计算器的声音没停，"驳回不收费。"
回洗脑部的路上，林檎把那张折起来的申请书在指间转了两圈。
裁撤名单这条，绕不过去。除非审查通过——可审查在月底，茶水间等不到月底。反过来想，茶水间修不好，审查现场又难看。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前世被这种死循环卡住的报告，她写过没有十份也有八份。
解法只有一个：把"茶水间"从死循环里摘出来，挂到别的科目底下。
办公室里，那本《后勤经费申报细则汇编》摊开在桌上，边角贴满金铃的批注。林檎一页一页往后翻，莉莉姆趴在对面帮着翻另一册，尾巴尖随着翻页的节奏一翘一翘。
"部长，'设备购置'行不行？"
"茶水间不是设备。"
"'危房改造'呢？"
"咱们是反派组织，不是村委会。"
"哦……"
翻到后半册，一行小字跳进眼里。
【转化工作专项——试点项目配套设施，额度单列，总务处直管。】
林檎的指尖按在那行字上。
转化工作专项。洗脑部的本行。额度单列——不走部门常规经费，冻结的福利科目沾不着边，裁撤名单也管不到总务处头上。
问题是，茶水间跟"转化"八竿子打不着。总务处不是瞎子，标题写个茶水间就往专项里塞，第一关就得被撕回来。
除非，这间屋子真跟转化沾边。
她的目光落到桌角那摞慰问记录上。
最上面一页是薇拉上午刚交的：点心一碟，萝卜干一碟，反馈，粥还是稠。末尾一个小括号，（她说这话的时候，把粥喝完了）。
001号的意见，一条一条，全在这儿。每天下午一碟点心，门口一张小凳，一站一刻钟。这个部门跟俘虏之间所有像样的对话，都发生在那种连坐都坐不下的地方。
林檎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莉莉姆。"
"在！"
"审查官要来看现场，对吧。"
"对呀，白泽大人说的，赶饭点来。"
"那你说，"笔杆敲了敲那摞记录，"一个天天给俘虏做心理安抚的部门，连张能让人坐下来的椅子都没有，像话吗？"
莉莉姆眨眨眼，随即反应过来，尾巴唰地翘上了天："茶水间就是安抚现场！"
"还有点心。"林檎把细则摊到她面前，指尖点着"配套设施"四个字，"每日慰问的点心在哪儿做？现在借食堂的灶，一天两趟跟人抢火。有了自己的茶水间，现做现送——这就叫配套设施。"
"部长，"莉莉姆凑近了些，声音压低，"这么写，后勤部认吗？"
"所以要证据。制度是真的，记录和反馈都在册子上。"林檎把慰问记录往前推了推，"还差一条。"
"哪条？"
"俘虏本人开口。"
下午茶时间，001号房门口。
星野焰接过点心碟，照例先捏萝卜干。林檎没急着走，往门框上一靠。
"问你个事。"
"干嘛。"她警惕地抬起眼皮，"又要往记录上写什么？"
"如果有间正经屋子，能坐着吃点心，不用站门口。"林檎说，"你觉得怎么样？"
星野焰嚼萝卜干的动作慢了半拍。
"……谁要跟你坐着吃点心。"
"没说跟我。就说这地方本身。"
"不要。"第二根萝卜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含混地补了一句，"不过你们这个，天天把碟子放地上，跟喂猫似的。"
林檎点点头："行，写进去了。"
"写什么——"星野焰猛地回神，"喂！那句不许写！"
"意见反馈，当天归档，这是制度。"
"你们这什么破部门，连人说话都要记账！"她气得往外蹦了半步，碟里的萝卜干差点洒出来。
"记账才有人修茶水间。"
星野焰噎住。
"……修茶水间？"她的声音低下去半度，"炸掉的那间？"
"嗯。修好了，你就不用站门口吃了。"
门里静了几秒。
"哦。"她退回门里，脚一勾，"关我什么事。"
门关到一半，又停住。
"……碟子的事，要写就写全。"门缝里飘出来一句，"站着吃，腿酸。"
门关严了。
新申请书写了一晚上。
标题改成《洗脑部茶水间重建预算申请——附俘虏心理安抚功能说明》，科目栏填转化工作专项。后面附三样东西：每日慰问制度摘要、001号反馈摘抄（"跟喂猫似的"与"站着吃腿酸"两条在列，注明来源为俘虏本人意见）、一页功能说明——茶水间建成后兼作俘虏心理安抚场所，使用记录并入慰问档案，接受查验。
薇拉誊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忽然抬头："部长，'跟喂猫似的'真要交上去？"
"原话最有说服力。"
"001号看见了会烧楼的。"
"所以不给她看。"
隔了一天，后勤部。
金铃这次看了很久。计算器没响。她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在"转化工作专项"几个字上点了点。
"科目找对了。"她说，"这个科目额度单列，不走冻结的福利线。"
"嗯。"
"证据也齐。"她翻回第一页，目光在誊写的字上停了一停，"这字谁誊的？"
"我们部门的薇拉。"
"……字不错。"金铃推了下眼镜，继续往下看，看到001号那两条意见时，嘴角动了动，很快压平，"'跟喂猫似的'——很有说服力。"
"原话直录。"
她把申请书放下，双手交叠，抬眼。
"三个问题。"
"您说。"
"一，安抚功能怎么验收？我批的是带功能的茶水间，不是给你们泡茶聊天的。"
"挂牌，牌子写全名：茶水间兼俘虏心理安抚室。使用记录并入慰问档案，每月随伙食费一起送审，您随时查。"
金铃屈起指节在桌上敲了一下："二，金额。你报的这个数，重建之外还富余两套茶具。"
"茶具是安抚道具。"
"茶具是茶具。"她提笔在金额栏上划了一道，"核减两成。茶具从你们办公费出。"
"一成半。"林檎说，"再砍，茶具钱就得从001号的萝卜干里挤了。"
金铃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
"萝卜干不能动。"她把划掉的那道改了改，"一成半。下不为例。"
然后她放下笔，声音放缓了些。
"三。上回那个问题——你们部门要是没了，这间屋子怎么办？"
来了。林檎把怀里那份补充说明抽出来，递过去。
"设施验收后入固定资产，清单报总务处备案。屋子是组织的，科目是专项的。部门在不在，资产都在，账都平。"她顿了顿，"上回您问账挂在哪儿——挂固定资产，不挂部门。"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金铃低头看那页说明，看了很久。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印泥。
章落下去的手很稳。
"批了。"
红章端端正正。
"经费不是大风刮来的。"她把申请书推过来，领口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验收那天，我要看到牌子挂正，一个字都不许歪。"
"薇拉写牌子。"林檎收好申请书，"她的字，全组织第一。"
"哦？"金铃推了推眼镜，"那我倒要看看。"
回到洗脑部，天已经擦黑。
莉莉姆听完结果，尾巴摇成了螺旋桨："批了批了！部长！那咖啡机——"
"没有咖啡机。"
"热水壶总行吧！就烧水的！"
"……那个可以有。"
"好耶！"
薇拉已经翻出纸笔趴在桌上练牌匾："茶水间兼俘虏心理安抚室……部长，名字好长，牌子要做多大？"
"问莉莉姆，她量过门框。"
林檎端起晚饭的托盘往001号房走。门照例开着，星野焰接过自己那份，瞥见她的脸色。
"批下来了？"
"嗯。你的意见起了大作用。"林檎说，"'跟喂猫似的'那两条，后勤部长的原话——很有说服力。"
星野焰的脸腾地红了。
"你真说出去了？！"
"全文照录，还注明了来源。"
"杀了你哦！！"
门砰地关上。林檎端着空了一头的托盘往回走，身后门里又闷闷地砸出来一句：
"……修好了叫我！"
走廊墙上，备战表还贴着。林檎路过时停住，从兜里摸出笔，在表格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后面画了个勾。
茶水间重建——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