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是这天早上出来的。
连阴了好些天，走廊尽头的窗户忽然漏进来一方亮，铺在地板上，黄得晃眼。
林檎端着早餐走到001号房门口，门开得比平时快。
星野焰接过餐盘，视线却越过她，落在走廊那方亮光上，停了两秒。
"外面晴了？"
"晴了。"
"哦。"她收回视线，揭粥碗的盖子，"屋里闷。空气不流通，影响食欲。随口一说。"
"行，记下了。"
"记什么？"她一下警惕起来，"我什么都没说。"
"001号反映，居住环境通风不良，影响进食。"林檎端着空托盘转身，"伙食相关问题，要处理。"
"你——"
门在身后关上。隔了几秒，又拉开一条缝。
"喂。你打算怎么处理？"
"下午就知道了。"
办公室里，莉莉姆踩着凳子，从档案柜顶上抱下来一册厚本子，封皮积了层灰。
《被俘人员待遇公约·执行细则汇编》。
"找到了找到了！"她拍拍封面，灰扑起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第十三条，被俘人员每日户外活动，不少于一小时。后面还有小字——执行细则由接收部门自行制定。"
林檎接过来翻。条款后面附着一页执行记录表，年份栏空着，格子里一个勾都没有。
茶水间的批文下来以后，部门里松快了不少，这页空白倒显得格外扎眼。
"咱们部门执行过吗？"
"没有哦。"莉莉姆凑过来看，"以前的俘虏住几天就放走了，没人较这个真。再说那会儿部门里也没几个人，谁有工夫带俘虏出去晒太阳啊。"
林檎把汇编摊平，提笔在新本子上写字。
"莉莉姆，记。《001号放风执行细则》。"
"是！"小魅魔翻开自己的工作笔记，尾巴尖翘起来。
"一，每日下午两点，楼后小院，时长一小时。二，陪同一名，负责安全与记录。三，遇雨顺延。四，执行记录每日归档，并入满意度体系证据。"
莉莉姆刷刷记着，忽然抬头："部长，这个也要给审查官看吗？"
"审查官来看现场，隔着门看一个关得脸色发白的俘虏，和在院子里看一个晒得脸蛋红扑扑的俘虏，哪个分数高？"
"院子里的！"
"所以这是正事。"林檎合上笔帽，"记录做硬一点。"
薇拉抱着点心盒进来，听了个尾巴，把盒子一放："放风？带001号出去？"
"楼后那个院子，围墙圈着的。"
"她会不会翻墙跑掉？"薇拉比划了一下，"她腿那么长，嗖一下就——"
"墙外是结社大院，作战部一天巡逻八趟。"林檎说，"她翻出去，正好被押回来，还省得咱们送。"
薇拉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缩了缩脖子："那没事了。"
"再说。"林檎往椅背上一靠，"她跑了，晚饭的萝卜干就没了。她舍不得。"
莉莉姆认真记下：风险管理，两道，通过。
"那陪同员！"她把笔一扔，举手举得笔直，"莉莉姆来！莉莉姆最会晒太阳了！"
"首日我得亲自去，执行要点要现场过一遍。你负责计时和日志。"
尾巴塌下去半截。
"计时是核心岗位。放风制度能不能立住，全看记录硬不硬。差一分钟，审查官都能挑出来。"
尾巴重新立直，还晃了两圈："交给莉莉姆！精确到秒！"
薇拉举手："那我呢那我呢？"
"下午茶挪到院子里。你的点心，现场供应。"
"好耶！"她原地蹦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部长，能铺桌布吗？"
"可以铺。别铺成野餐。"
"哦……"她应得很乖，眼睛里的光却写着别的打算。
上午茶时间，林檎端着点心去了001号房。
星野焰开门，先看碟子，再看她："处理结果呢？"
"从今天下午起，每日放风一小时。楼后院子，围墙圈着，安全。两点到三点，想干什么随你。"
星野焰抱着胳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放风？哈。你们反派的破院子——"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谁稀罕。"
"行。"林檎点头，"那我跟莉莉姆说，细则先压着，不执行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
门开大了一点。星野焰盯着旁边的墙，声音硬邦邦的。
"几点？"
"两点。"
"……下雨呢？"
"顺延。"
"谁要问你这个。"她往门框上一靠，"随便你安排。反正我不去。屋里待着挺好。"
"哦。"
"点心放下。"
林檎把碟子递过去。门关上之前，里面又飘出来一句：
"……两点是吧。"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林檎抱着文件夹从办公室出来，路过001号房。
门开着。
星野焰站在门口，夹克拉链拉到顶，长靴换好了，高马尾重新扎过，一丝不乱。她抱着胳膊，脸冲着走廊另一头。
"你出来干什么？"林檎问。
"透气。屋里闷。"
"离两点还有五分钟。"
"我爱几点出来就几点出来。"
林檎没拆穿她，往楼下走。身后五步远，跟上来一串靴跟磕地的声音，不快，不慢，一路跟到楼后。
小院在楼后，围墙圈着，一棵老树占了半个院子，树下几张石凳。平时没人来，草叶长得随性，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太阳晒暖的味道。
星野焰迈进院子，先站住，扫了一圈。
"破。"
她沿着围墙走，靴子踩在草叶上，咯吱咯吱。
"小。"
走到墙角，她伸手推了推墙头一块砖，砖纹丝不动。
"……还行。"
也不知道在说砖还是在说什么。她接着走，走到太阳最足的那片地方，脚步慢下来，停住了。
阳光从头顶浇下来。她仰起脸，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没动。
林檎在石凳上坐下，把文件夹摊在膝上。余光里，那个红头发的影子在太阳地里站成了一根桩。
过了片刻，星野焰挪到石凳边上，挑了晒得最透的那张，坐下。石凳被太阳烤得温热。她往后靠了靠，没靠实，又坐直，最后干脆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凳面上，下巴抬起来，冲着太阳。
红头发被晒得蓬起来，发尾那点翘，亮得像一小簇火。
"你看什么？"她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看云。今天云少，适合放风。"林檎翻了一页文件。
"哼。"
莉莉姆和薇拉是两点一刻到的。一个抱着计时本，一个端着托盘，托盘上是点心碟和一壶茶。
"报告部长！"莉莉姆站定，翻开本子，"放风开始时间，十三点五十八分。"
"提前了两分钟。记上了？"
"记上了。备注：俘虏提前到场，积极性——"
"谁积极性？！"石凳上那位炸了，"我是被你们吵得待不下去！"
"备注：俘虏提前到场。原因，屋里闷。"莉莉姆面不改色地写。
星野焰被噎住，扭过头去。
薇拉把点心碟放上石凳，又铺开一块桌布，铺在另一张凳面上，四角拿茶杯压住，摆得像模像样。
"说了别铺成野餐。"林檎说。
"没有野餐！"薇拉振振有词，"野餐得是格子布！这个是纯色的！"
行吧。
星野焰捏起一根萝卜干，咬了一口，又捏起一块点心。在院子里吃东西，她的手比平时快，碟子下去得也快。
"怎么样？"薇拉凑过去，"在太阳底下吃，是不是更香？"
"一样。"
"可是你吃了五根萝卜干了，平时下午茶只吃四根！"
"……今天的比较细，不占数。"
薇拉扭头看林檎，眼睛亮晶晶的。林檎点点头，薇拉立刻掏出小纸条记：户外进食，萝卜干消耗增加，理由待查。
两点半，一片云飘过来，把太阳遮了。
院子里暗下来，风一过，凉了一层。
星野焰仰着头，瞪着那片云。云不慌不忙地挪，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凳面上敲。
"急什么。"林檎说，"云会走的。"
"谁急了。我活动脖子。"
云挪了足有三分钟。太阳重新冒出来的那一刻，光哗地泼回院子里，星野焰的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往阳光里一沉。
她很快意识到什么，扭头。
林檎正看着她。
"看什么看！"
"看你气色。红润，上镜。"林檎合上文件夹，"审查官来了，就这么坐着。"
"谁要给你们当展品——"
"点心加一盘的话呢？"
星野焰卡住。
"……两盘。"
"成交。"
莉莉姆在旁边奋笔疾书，尾巴摇成了螺旋桨："部长！这段能写进证据附录吗？标题莉莉姆都想好了，《俘虏主动配合现场展示》！"
"写《俘虏自愿参与满意度现场建设》。"
"好长！但是好专业！记下了！"
"你们两个！"星野焰拍了下石凳，"当我不存在吗！"
没人接这句。她哼了一声，把手伸进阳光里，摊开，看光落在掌心上。
林檎起身收文件夹，从她身边过，闻到一股太阳晒暖的味道，像刚收回来的被子。
三点，莉莉姆合上计时本。
"时间到。"
石凳上的人没动。
"三点整了。"
"你表快了。"
"莉莉姆的表跟总务处对过！"
"快了五分钟。"
"最多两分钟！"
"那就再坐两分钟。"
莉莉姆抱着本子看向林檎，一脸"这怎么记"。林檎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
"让她坐。明天从两点改成一点五十八，把这两分钟匀出来。"
"诶？可以这样吗？"
"制度是活的。"
星野焰在后面听着，嘴角刚要动，被她压住了。她又坐了片刻，才慢吞吞起身，拍了拍裤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晒得温热的石凳。
"走了。"林檎往楼里走。
"哦。"
她跟上来，走出两步，忽然开口：
"明天……随便几点。"
顿了顿。
"早点也行。"
傍晚，林檎在日报上写：
"放风制度首日执行。001号户外停留足额，另加时两分钟，制度已相应调整。户外进食量高于室内，情绪稳定，配合度良好。明日继续。"
莉莉姆的计时日志钉在旁边，精确到秒，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晚上收餐盘，001号房的餐盘照例摆在门口，空得干净。盘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林檎抽出来。
"明天，两点，不许迟到。说话不算数的话，杀了你哦。"
她提笔在背面写了三个字，从门缝塞了回去。
"晴，两点。"
第二天，一点五十分。
走廊那头，001号房的门开了。星野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靴子换好了，马尾扎好了，连吊坠都塞进了衣领里。
林檎抱着文件夹从她门前经过，什么都没说。
她也什么都没说，抬脚跟了上来。靴跟磕在地面上，一声，一声，跟得理直气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