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号房的窗户,是拿一根筷子别着的。
筷子一头卡进窗框的槽里,另一头顶住窗扇。风从缝里挤进来,整扇窗嗡嗡地颤,筷子跟着打哆嗦,看着随时要断。
林檎站在窗边研究了一会儿,伸手把筷子抽了。
窗户哐当砸下来,扬起一层灰。
"喂!"星野焰从床上弹起来,"你干什么!"
"季度住户环境摸底。"林檎把那根筷子举到眼前。筷身磨出了毛刺,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服役有些日子了。"这个,用了多久?"
"住进来就这样。"星野焰盘腿坐回床上。床板吱呀一声,响得很有层次,从床头一路响到床尾。
林檎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你记什么?"
"床,响。"
"响怎么了!响又不耽误睡!"星野焰抱着胳膊,看她绕着房间转圈,越看越不对劲,"等等,你到底要干嘛?"
林檎没答。她走到墙边,指甲刮了刮墙面。墙皮鼓起一个个小包,一刮就扑簌簌掉渣,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旧灰。墙角那道裂缝从踢脚线爬到半人高,是虎牙小队砸穿走廊三面墙那会儿震的。后来走廊补了,这面墙没人想起来。
床腿底下垫着几块折起来的硬纸板,压得扁扁的。
灯泡倒还亮,就是亮得心不在焉,隔一阵闪一下。
"窗帘。"林檎停在那块薄得透光的布前面,"换不换?"
"不换。"星野焰答得飞快。
"嗯。"
"……"她的视线往窗户飘了飘,"要换也行。换个厚的,遮光的那种。"
"你这窗朝西。"林檎说,"早上晒不着你。"
"谁说是为了早上!"星野焰的音量蹿了一截,"晚上!晚上月亮太亮,晃得我睡不着!"
"哦,月亮。"
"你什么语气!"
林檎低头写字:遮光窗帘,加厚。理由栏空了两秒,她写:住户对夜间光线敏感。
写完抬眼,正好看见星野焰盯着房间尽头那扇门。
那是一扇通阳台的门,被木板横一道竖一道钉死了,钉眼发黑,木板晒得发白。
"那个,"星野焰察觉她的目光,抢先开口,声音却低了一截,"能拆吗。"
"你想去阳台?"
"随便问问。"她别过脸,手指绕着发梢,"屋里闷。"
林檎在本子最后一行写下:阳台门,钉死,待拆。然后在整页最顶上写了四个字——翻新专项。
"星野焰。"
"干嘛。"
"这屋子要翻新了。刷墙,换窗,换床,修灯。"林檎合上本子,"有意见现在提,过了这村没这店。"
星野焰张了张嘴。
"……谁要你多管闲事。"
"那就是没意见。"
"床要硬的!软床我睡不着!"
"记了。"
"还有,"她的声音又低下去,"窗帘,要深色的。"
"记了。"
林檎走到门口,身后追出来一句:
"喂。钱……够吗?"
她回头。星野焰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眉头拧着,表情介于别扭和认真之间。
"不够。"林檎说,"所以下午去要。"
下午,办公室。
莉莉姆趴在桌上算了一刻钟,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坑。算完,她把账本转过来推给林檎,声音发飘:
"部长,出来了。这个数……够咱们部门吃两年的饭。"
"嗯,再加三成。"
"啊?"莉莉姆的尾巴僵在半空,"还要加?"
"报价要留砍价的空间。"林檎翻着那本从后勤部借来的细则汇编,"金铃大人砍预算,手起刀落。咱们报足了,她砍完正好够用;报少了,砍完连墙漆都买不起。"
莉莉姆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埋头改数。
薇拉凑在旁边听了半天,举起手:"部长!刷墙我可以来!我以前帮虎牙姐糊过靶场的墙,糊得可厚了!"
"先记着,备用。"林檎说,"用不用得上,看下午谈成什么样。"
"哦!"薇拉想了想,又举手,"那点心呢?干活的人辛苦,我烤点心慰问!"
"这个可以有。"林檎提笔,在预算表末尾添了一行:慰问点心原料,走慰问品科目。
莉莉姆眼巴巴看着,笔尖动了动,也添了一行:监工记录用相纸。想了想,再添一行:部长监工用小板凳。
"莉莉姆。"
"在!"
"小板凳划掉。"
"可是部长踩椅子够不到天花板——"
"划掉。"
"哦……"小魅魔委委屈屈地划了一道,尾巴尖都耷拉下来。
林檎看着那道划痕,沉默两秒,把本子拿过来,在旁边批了三个字:走办公费。
"诶?"莉莉姆的眼睛亮了,尾巴唰地翘起来,"部长最好了!"
"干活。"
"部长,"她抱着改好的预算表,小声问,"为什么是现在呀?上个月的伙食费不是刚审完吗。"
"就因为刚审完。"林檎把表拿过来逐项检查,"审查结论写着,下季度要看新的满意度数据。现在报住宿环境提升,是给审查官的结论配套,名正言顺。等过两个月,这点热乎气散了,再报就是单纯花钱。"
莉莉姆哦了一声,飞快记进小本子。
后勤部在走廊尽头,门常年开着,里头码着一排铁皮书柜,柜顶落着算盘和一摞摞账本。
林檎带着莉莉姆和薇拉进门的时候,金铃正在盖章,一张接一张,不快不慢。
"说。"她头也不抬。
"专项预算申请。"林檎把表递过去。薇拉抱着点心盒跟在旁边,算是外交物资。
金铃伸手接了,目光落在表头:"俘虏住宿环境翻新专项……"她念到一半,翻到合计栏。
盖章的手停在半空。
一秒,两秒。
她放下章,摘下金丝眼镜,从胸前口袋摸出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再看。
数字没变。
她伸手扶住桌角,慢慢坐直,又慢慢靠回椅背,动作小心得像在躲什么。
"莉莉姆。"林檎低声说。
"在!"
"去倒杯水。"
"哦哦!"
"不用。"金铃抬手拦住,声音平稳,平稳得刻意,"我没事。只是需要确认一下,自己没有多看一个零。"
"没有多。"林檎说,"就是那个数。"
"林檎。"金铃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目光锐利得像算盘珠子崩出来,"你们部门,是打算把楼拆了重建吗。"
"只是翻新一间房。"
"一间房。"金铃重复了一遍,指尖点着合计栏,"这个数,够你们部门吃两年。"
"莉莉姆也是这么算的。"
"她倒诚实。"
金铃从鼻子里出了口气,翻开明细,老式计算器被拉到手边,按键噼啪响起来。
"墙漆。"她说,"之前拨过。"
"之前拨的是走廊三面墙,虎牙小队砸的那三面,走的维修科目。"林檎说,"001号房内部,上一次粉刷记录在几年前。抄件附在第三页。"
金铃翻到第三页,扫了一眼,没说话,在墙漆后面画了个小勾。
"窗户。能修为什么要换?"
"窗框变形,修了也漏风。冬天俘虏冻感冒,医药费走公共医疗科目。"林檎顿了顿,"那个科目,也是您审。"
金铃的笔停了一瞬,在窗户后面画了个勾,力道比上一个重。
"遮光窗帘。"她抬起眼,"俘虏要遮光窗帘做什么。"
"雷雨天闪电强光,刺激001号情绪。情绪稳定是满意度体系的核心指标。"林檎把审查结论抄件推过去,"指标是审查官签了字的,您过目。"
金铃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
"你们那个体系,"她说,"管得真宽。"
"试点嘛。"
她哼了一声,画了勾。笔尖在旁边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小字:面料改阻燃级,差价走安全投入。
林檎看着那行字:"金铃大人。"
"001号是火焰系。"金铃头也不抬,"普通布料挂她屋里,我不放心。安全投入不走你们额度,不用谢。"
"……我替001号谢谢您。"
"谢什么,出了事还不是后勤部兜着。"
计算器的按键声一路响到最后。金铃的目光落在倒数第二行,眉峰一点点立起来。
"阳台门拆除,结构修补,人工费——"她念到那个数,把笔放下了。
她人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撑住额头,另一只手朝旁边摆了摆。
"金铃大人?!"莉莉姆吓得尾巴绷直,"您、您真的没事吧!"
"没事。"金铃闭着眼,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只是在想,你们一个部门一间房,张嘴就要走全组织小半年的维修经费,是谁给的胆子。"
"所以人工可以省。"林檎说。
"省?怎么省?"
"我们自己干。"
金铃放下手,看着她,像看一个交了白卷还理直气壮的考生。
"你们自己干。"她重复了一遍,目光从林檎扫到莉莉姆,再扫到薇拉,"一个够不着天花板,一个碰什么炸什么,还有一个——"
"我力气大!"薇拉挺直腰板。
"力气大。"金铃点点头,"砸墙和砌墙,是两码事。"
"还有外援。"林檎说,"虎牙小队欠我们人情,随叫随到。这话全组织都听见了。"
"人情。"金铃的指尖在桌上敲了敲,"人情不能进预算科目。"
"所以人工费这一行,"林檎把预算表往回抽了抽,"您可以划掉了。"
金铃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早就打算好了。"
"备了两套方案。"
"……"金铃拿起笔,在人工费上重重划了一道,"划了。材料费按实价核,你们自己去仓库比价,发票一张不能少。"
计算器又响了一阵。她把几个数来回对了对,忽然抬眼。
"合计里虚了三成。"
"嗯。"
"嗯?"她挑眉,"你就这么认了?"
"报价留余地,惯例。"林檎说,"您砍掉的那三成,本来就是给您准备的。"
金铃盯着她看了半天,低头把虚头逐项划掉,划得又快又准,一刀没歪。
"下次直接报实价。"她说,"省得我俩都累。"
"那您下次轻点砍。"
"做梦。"
最后,她翻开黑牛皮账本,把核定后的数誊进去,合上,盖章。
"批一半。"她说,"墙漆、窗户、窗帘、床,先动工。阳台结构件和剩下一半,等茶水间验收过了再放行——验收我亲自去。"
"茶水间和宿舍是两码事。"
"在我这儿是一码事。"金铃把预算表推回来,"上一个专项干得漂亮,下一个才有钱。规矩。"
莉莉姆在旁边憋了半天,听到"批一半"三个字,尾巴在身后摇成了虚影。
"金铃大人!"薇拉把点心盒举过头顶,"新烤的!慰问您!"
"……放那儿吧。"金铃瞥了一眼,"糖少放点,上次的甜。"
"经费不是大风刮来的。"她补了一句,把账本摆正,"省着点花。"
"对了。"林檎收表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坛子的流程,走到哪了?"
"……别催。"金铃的笔尖顿了顿,"在走。"
"您也加油。"
金铃抬起头,看见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小脸,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出去。"
"好的。"
回到洗脑部,天已经擦黑。
走廊里飘着食堂的味儿。星野焰靠在001号房门口,抱着她那罐萝卜干,看见他们回来,站直了,又装作只是路过。
"……结果呢。"
"批了一半。"林檎说,"先刷墙,换窗换床。"
"切,一半。"星野焰撇嘴。
"窗帘批了。"林檎补了一句,"阻燃的。"
"阻燃干什么,我又不烧自己屋。"
"金铃大人坚持的。她说火焰系的房间,布料要防火,差价她出。"
星野焰愣住了。
她抱着萝卜干罐子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多事。"
"阳台门在下一半里。"林檎说,"茶水间验收过了就放行。"
"哦。"
星野焰应了一声,抱着罐子回屋。门关到一半,又开了一条缝。
"床要硬的。"门缝里挤出一句,"别忘了。"
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床板吱呀一声,接着是萝卜干罐子磕在桌上的轻响。
林檎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往办公室走。
"部长,"莉莉姆抱着批下来的预算表,脚步轻快地跟上来,"明天就动工吗?"
"明天先比价。"林檎说,"后天叫薇拉把袖子准备好。"
走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莉莉姆忽然想起什么,翻开小本子:"那部长,小板凳……"
"办公费,另报。"
"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