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里没放葱。"
星野焰盯着面前的碗,看了足有半分钟,憋出这么一句。
"嗯,大师傅听见了。"林檎咬着自己那份咸菜,头也没抬。
后厨方向,锅铲磕了锅沿一下,算是认领。
粥喝到一半,星野焰从椅子旁边拎起一样东西,隔着桌子推过来。
林檎的外套。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桌上的力道却不轻。
"还你。"
"哦。"
"……洗干净了。"星野焰的眼睛看着窗外,"晾了一晚上,没味了。"
林檎把外套接过来。布料上有股皂角味,叠痕压得笔直,一看就反复抚平过。
"叠得不错。"
"废话。"
薇拉端着新烤的饼干进来,一来就挨着星野焰坐下:"焰酱焰酱,昨晚的饼干你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一般。"星野焰顿了顿,"……但我吃完了。"
"那就是好吃!"
"你的耳朵是什么构造?"
闹了一阵,星野焰的勺子在碗里搅了半圈,声音低下来。
"昨晚……我后来没说什么吧?喝多了那种,胡言乱语那种。"
"你说了。"
勺子停住。
"你说,"林檎放下筷子,"粥里别放葱。"
"……就这个?"
"就这个。"
星野焰整个人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莉莉姆在旁边张了张嘴,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桌底下被人轻轻碰了下鞋尖。
"莉莉姆,"林檎说,"上午把上季度的慰问记录归个档。"
"啊?哦……哦!"小魅魔眨眨眼,把话咽了回去。
上午过半,后勤部的送货员扛上来一只长条木箱。箱子不算沉,包得倒严实,外头贴着单子——洗脑部收,寄件人:白泽。
"白泽大人?"薇拉围着箱子转了半圈,"寄的什么呀?"
"拆开就知道了。"
开箱的活儿归薇拉。她力气大,起钉起得又快又稳,木屑都没溅起来多少。箱盖一掀,几颗脑袋同时凑过去。
稻草衬垫里卧着一套茶具。茶壶一把,茶杯四五只,白瓷薄得透光,沿口描一圈细细的银边。旁边并着两罐茶叶,罐身素净,就写了一个"白"字。
"哇——"薇拉伸手就要去捏,"这个杯子,薄得跟纸一样!"
"手。"林檎只说了一个字。
那只手停在半空,悻悻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
莉莉姆从箱子夹层里摸出一张卡片,清了清嗓子,念:
"贺洗脑部审查过关。茶具一套,茶叶两罐,权充视察纪念品,往后本座来喝茶,就用这个招待——"
念到这儿,她的尾巴尖翘了起来。
"——另,下季度的乐子,也拜托你了。"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纪念品?"星野焰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嗤了一声,"我看是监视的'视'。一套杯子就把你们收买了?那白毛狐狸能安什么好心。"
"算不上收买。"
林檎把卡片接过来,又看了一遍。
被视察的部门,收到视察者送的贺礼。这种事她前世在公司里闻所未闻,相当于审计组给被审单位送了面锦旗,上头写着"明年还来"。
再品品"下季度的乐子"这六个字。
懂了。人家这是给节目组充了年费会员,顺手把观影设备也升了级。
"部长?"莉莉姆凑过来,"这茶具,怎么办?"
"收着。贵重物品,回头抄份清单给后勤部备案,省得金铃大人查账多问。"林檎把卡片压进抽屉,"下午多半还有客。"
"客?"
"寄东西的人。"
下午,正主到了。
银白的长发先从门缝里流进来,然后才是人。白泽迈过门槛,狐尾在身后一扫,目光落在桌上那套摆得整整齐齐的茶具上,眼睛弯起来。
"收到了?不错,没碎。"
"托您的福。"林檎起身,"正好,茶叶也是您送的,泡一壶?"
薇拉把洗好的茶杯一只只摆上桌。摆到最后一只,手一滑,杯子脱手——她另一只手闪电似的抄住,稳稳放回托盘,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看。"林檎对白泽说,"本部门每天最惊险的时刻。"
"嘿嘿。"薇拉挠头。
白泽看得饶有兴致:"反应不错。这双手,抓杯子可惜了。"
"不可惜不可惜!"薇拉把托盘抱进怀里,"抓杯子可重要了!"
"你泡?"白泽转向林檎。
"我泡。"
三分钟后,白泽看着壶里被滚水冲得上下翻腾的茶叶,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停。"她按住林檎的手腕,"本座改主意了。看好,只教一遍。"
她绕到林檎身后,一只手覆上她握壶的手背,另一只手拢住她的指尖,引着她把第一遍汤沥出来。
距离一下子没了。
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扫过林檎的耳侧,痒丝丝的。一股很淡的檀香压过来,底下沉着点冷梅味。身后那人的体温隔着衣料透过来,手心覆着手背,不烫,稳稳的。
"水温降一降再冲,第一遍快出,别闷着。"白泽的声音贴着耳朵上方落下来,懒洋洋的,"手别抖。"
"没抖。"
"现在抖了。"
林檎面无表情地盯着茶壶。手是她的,壶是她的,办公室也是她的,怎么忽然没一样听她使唤。
前世酒桌上练出来的定力,全交代在这一刻。脸上是端庄的,脑子里的报表已经乱成一锅粥。
"咳!"
对面一声重重的咳嗽。莉莉姆坐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条线,笑容甜得发腻:"白泽大人,这种粗活,莉莉姆也可以学的!"
"哦?"白泽眼皮都没抬,"你先把咖啡泡明白再说。"
尾巴蔫了下去。
星野焰没坐。她站在桌边,盯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看了半天,忽然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仰头就灌。
"嘶——烫烫烫!"
"刚出汤的。"林檎说,"你当喝酒呢。"
"要你管!"星野焰哈着气,眼角泛红,嘴上照旧不饶人,"泡个茶,手把手,贴那么近,成何体统!我们那边泡茶,人和人隔着三米!"
"你们那边还管这个?"
"管!……现在开始管了!"
白泽低低地笑,笑声从林檎头顶滚过去。她松开手,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
"001号。脸这么红,烫的,还是想起昨晚了?"
星野焰的表情僵在脸上。
"昨晚?"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昨晚怎么了?昨晚什么事都没有!"
"哎呀。"白泽呷了口茶,慢悠悠补刀,"'这里的人怎么都这么奇怪'——后半句,要本座替你念完吗?"
"你你你——"星野焰指着她,指尖直哆嗦,"你不是走了吗!"
"本座耳朵灵,走到门口也听得见。"
"杀了你哦!四天王也照杀!"
"好了。"林檎把新出的一巡茶推过去,"这杯温度正好,喝。"
星野焰瞪着那杯茶,胸口起伏了两下,一把抓起来。这回学乖了,先吹。
"……茶还行。"她别过脸,"配萝卜干差点意思。"
薇拉举起点心布包,小声问:"那、那我去烤一盘配茶的饼干?"
"烤。账走慰问品。"
"好耶!"
第二巡是林檎自己泡的。
她照着刚才的手法,水温、快出、不闷,一步没落,把杯子双手奉到白泽面前。
白泽端起来,闻了闻,呷一口。
"六十分。"
"六十分!"莉莉姆当场来了精神,尾巴重新翘起来,"和莉莉姆的咖啡当初一个分数!"
"你高兴什么。"星野焰在旁边凉凉地说,"六十分算什么好成绩。"
"至少及格了呀!"
"本座宽容。"白泽放下杯子,"再说,有了好茶具,手艺总会追上来。你们原来那几只杯子,缺口缺得能当哨子吹,本座看着都替茶委屈。"
"委屈您了。"
"知道就好。"
白泽喝到日头偏西。
临走,她接过莉莉姆双手奉上的煎蛋供应记录抄件,扫了两行,满意地收进袖子。
"茶要练。"她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眼柜子上那套茶具——薇拉给它们腾了最好的一层,"下季度复审,本座还来,到时候就用它招待。"
"合着这套茶具,"林檎说,"是您给您自己置办的。"
"哎呀,被发现了。"白泽也不否认,笑吟吟地抬手,在那颗毛茸茸的头顶上按了按,揉了一把。
林檎够不着她的手,只能站定挨揉。
"下季度,"白泽收回手,狐尾一摆,人跟着晃出了门,"也拜托你给本座找乐子了。"
尾音拖得长长的,人已经到了走廊那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莉莉姆蹭到林檎身边,压低声音:"部长,莉莉姆怎么觉得,白泽大人这是打算长期看咱们热闹?"
"打算?"林檎望着门口,"人家票都买好了。"
前排,包年,自带茶具。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固定资产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
"莉莉姆,登记。"
"是!"小魅魔掏出笔,"品名?"
"高级茶具一套,附茶叶两罐。来源,四天王白泽赠予,名目,视察纪念品。用途——接待视察。"
莉莉姆刷刷写完,抬起头:"备注栏呢?"
"备注,"林檎想了想,"接待对象,主要为赠予者本人。"
莉莉姆愣了半秒,扑哧笑出声,尾巴在身后摇成螺旋桨。她埋着头把这句话原样写上,写得工工整整。
写到一半,桌边伸过来一只手。
星野焰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从托盘里拎起自己用过的那只茶杯,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只我用过了。归我。"
"行。"
"什么叫行。这是通知,不是商量。"她抱着杯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那个茶,分我一撮。"
"自己拿。"
长靴声一路响出走廊。
林檎低头,在备注栏末尾添了半行:另,茶杯一只、茶叶若干,已被001号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