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林霖趴在草地上,脸颊贴着枯黄的草茎,尝到自己嘴里的血腥味。
风一阵一阵刮过荒野,蒲公英的绒毛从眼前飘过去,飘向灰蓝色的天边。他盯着那些白色的小伞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继续往前爬。
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水壶在昨天见了底。最后一点水来自一个漂着虫尸的水洼,他当时顾不上挑,捧起来就喝了。现在他连后悔的力气都没有。
到这里为止了吗。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没几天。没有公路,没有信号,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他在荒野里走到鞋底磨穿,走到两眼发黑,最后趴倒在两道浅浅的车辙印旁边——如果那能算路的话。
意识往下沉,乱七八糟的画面往上浮。出租屋的天花板,没吃完的外卖,手机相册里存了几百张的图。
要是能再看一眼就好了。
哪怕就一眼。
看看真正的美少女,看看裙摆底下那双裹在丝袜里的腿,黑的也好,白的也好,会发光的那种。他这辈子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就要这么孤零零死在荒郊野外,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检测到强烈心愿。】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平直,没有起伏,像老式收银机的报数声。
幻觉吧。濒死的人什么幻觉都会有。
【心愿系统绑定中……绑定完成。】
【警告:心愿强度超出常规阈值。】
【心愿要素提取:美少女。丝袜。】
【执行方案生成:将持有者改造为理想形态。】
等下。
他混沌的意识被最后那句话刺得清醒了一瞬。理想形态?谁的理想形态?他要的是看美少女,谁说要当美少女了——
【改造开始。】
酥麻感从尾椎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他张大了嘴,出口的嗓音把自己吓了一跳,又尖又软,陌生得过分。
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流动。骨头在拔节,血肉在重组,头发疯长着扫过脸颊和脖颈,痒得钻心。他想喊停,想把自己从这具正在成形的躯壳里摘出去,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意识断线之前,系统报了最后一句话。
【改造完成。】
不知过了多久。
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一下,又一下。
林霖恢复意识的时候,仰面躺在一张板车上,身下垫着粗布,身上盖着件有股皂角味的旧外套。天光刺眼,他眯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醒了?"
苍老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拉车的是个瘦削老人,灰白头发束在脑后,肩膀上搭条汗巾,走得不快,脚步倒稳。只是每走一段,他就要偏过头去,压着嗓子咳两声,咳完了拿汗巾擦擦嘴,接着走。
"城外的荒野也敢闯,命大。"老人头也不回,"再晚半天,狼就闻着味儿来了。"
林霖张了张嘴,想问这是哪儿。
出口的嗓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扫过耳廓。
后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整个人僵在板车上。
这不是他的声音。
他的手抬到眼前,抖得厉害。手还是手,却小了一号,手指细长,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指甲盖圆润粉润。再往脸上摸,脸颊的线条软了,下颌窄了,嘴唇饱满得不像话。手指缠进垂在胸前的长发里——头发?他什么时候有过这么长的头发?他抓过一缕凑到眼前,发根银白,一路往下渐成墨色,在太阳底下泛着柔光。
再往下。
原本松垮挂在身上的T恤,前襟被两团软肉撑得鼓鼓囊囊,布料绷出紧绷的弧度。他的指尖刚挨到那片柔软,整个人像被烫了,猛地缩回手。
假的。
他哆嗦着又碰了一下。
软的。温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
他把脸埋进掌心,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系统没骗他。改造完成了,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怎么了,伤口疼?"老人听见动静,侧过头。
"没事。"他闷声说。那副又轻又软的嗓子一出来,他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板车晃晃悠悠进了城。
石砌的城墙,尖顶的房子,远处有风车在慢悠悠地转。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对一辆拉货的旧板车多看一眼。林霖裹紧身上的旧外套,缩着脖子打量这个世界,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灭下去——不是梦,不是整蛊节目,他真的被扔进了另一个世界,还顺便被换了个壳。
板车停在一条老街深处。
那是间又老又破的铺子,门板掉了漆,招牌上的字褪得只剩个轮廓。老人放下车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进来吧。"
铺子不大,靠墙立着几排木架,码着一匹一匹的布料。里间隐约看得见一台老缝纫机,机身上的黑漆磨出了铜色。空气里混着陈年布料和机油的味道。
老人倒了碗热水塞过来,又从橱柜里摸出半块黑面包。
"吃吧,姑娘。"
姑娘。
林霖捧着那碗热水,指尖一点点收紧。他——不。
她低头看着碗里浮起的热气,最终什么都没说。
热水顺着喉咙下去,冻僵的五脏六腑一点点活过来。她小口小口啃着黑面包,硬得硌牙,却是这几天来吃过最像话的东西。
"叫什么名字?"老人问。
"林霖。"
"从哪儿来的?"
她张了张嘴。说实话?说自己从另一个世界来,本来是个男的,被脑子里一个声音改造成了这样?
"很远的地方。"她低下头,"路上出了点事,什么都不剩了。"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你这双眼睛,倒像只猫。"老人眯着眼打量她,"眼尾挑着,瞳仁颜色浅。我们这儿管这种长相叫猫相。不难看。"
她愣了愣,没接话。
【心愿系统已激活。】
那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又响了。林霖手一抖,热水差点泼出来。
【功能说明:每日签到。】
签到。她在心里问,签到能把我变回去吗?
【改造不可逆。】
那我要你有什么用?
【明日可进行首次签到。奖励内容:随机。】
说完这句,声音沉了下去。任凭她在脑子里怎么喊,再没有半点回应,安静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林霖捧着碗,半天没动。
变不回去了。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沉进胃里,和那碗热水混在一起,烫得她心口发慌。
"怎么了?"老人问。
"没什么。"她扯了扯嘴角,"水很暖和。"
老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起身走到货架前翻找了一阵,拎出一条浅色连衣裙和一双软底鞋。
"你身上那身不能看了。"老人把衣服递过来,"铺子里的成衣,没卖掉的旧款。去里间换上。"
林霖抱着衣服进了里间,掩上门。
里间没有灯,天光从一扇小气窗斜切进来。她背对着门,把那身破烂男装从身上剥下来。布料滑过腰际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住了。
腰细了,细到两只手掌几乎能在腰后合拢。再往下,胯骨却圆滚滚地撑开,臀肉饱满。她套裙子的时候费了好大劲——布料卡在胯骨上,她扭了好几下才拽下去。
裙摆落到膝弯。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腿从裙摆底下伸出来,笔直,匀称,线条一路收紧,收进纤细的脚踝。这双腿比她原来的腿长了一截,白得晃眼。
她把脚伸进软底鞋。鞋是旧的,羊皮内衬却软和,贴着脚背,暖的。
换好衣服出来,老人正坐在缝纫机前穿针。那根针穿了三次才穿上,老人的手抖,眼神也不济了,眯着眼凑得很近。听见动静,老人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合身。"老人说,"这裙子挂了几年,头一回有人穿得这么合身。"
林霖站在原地,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裙摆贴着大腿的感觉陌生得要命,她总觉得腿上漏风,老想去拽裙角。
"今晚你睡里间。"老人重新低下头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后半夜,她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咳嗽声隔着薄墙传过来,一声接一声,闷在喉咙里,像是有意压着,怕吵着她,却又压不住。她披衣坐起,点了油灯,推开隔壁的门。
老人靠坐在床头,床头的矮柜上摆着几个药瓶,碗里的药渣没倒,黑乎乎的,散着苦味。看见她,老人摆了摆手。
"老毛病,吵着你了。"
灯光底下,老人的脸灰败得像张旧纸。这不是一夜之间熬出来的脸色——是熬了很多年,熬到灯油见底的脸色。
"您病了多久了?"她问。
"记不清了。"老人喘了口气,说得平静,"开春那会儿大夫来看过,说我这肺啊,熬不过今年冬天。我琢磨着,大夫这话大约说早了,也大约没差多少。"
林霖端着油灯,站在原地。
"您该躺着,别说话。"
"躺着也是数日子。"老人笑了笑,目光落到里间的方向,"倒是有些话,趁现在说得动,说给你听。"
"铺子开了几十年。我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这条街上相熟的,死的死,搬的搬。"老人说得很慢,一句一顿,"我走了以后,这铺子没人接,门板叫雨泡烂,料子叫虫蛀空,那台缝纫机——跟了我四十年的老伙计——叫人当废铁称了去。我想想,舍不得。"
"缝纫机在里屋,架子上都是料子,钥匙在抽屉里。"老人看着她,眼睛在灯影里浑浊,却亮,"明天,你把店门打开。铺子给你了。一个姑娘家,有门手艺,饿不死。"
"您跟我认识还不到一天。"林霖听见自己说,"您不怕我是骗子,不怕我把铺子败了?"
"怕什么。"老人又咳了两声,摆摆手,"我都要死的人了,铺子给出去,是好是坏,我横竖看不见。再说了——"
老人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在荒野里捡着你的时候,你手里还攥着半把蒲公英,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要活的人,手才那么紧。铺子给一个想活的人,错不了。"
林霖端着油灯,半天没说出话。
"睡吧。"老人重新躺下,朝她挥了挥手,"灯留下。"
她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那一夜她睡得很浅。后半夜,隔壁的咳嗽声又响了几回,一回比一回轻,后来彻底没了动静,安静得反常。
天亮时,她端着热水推门进去。老人躺在床上,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一只手搭在被面上,手指微微蜷着,神情松快,像只是睡着了,睡得比往常都沉。
碗里的热气升上来,散在清晨的冷空气里。
老人已经凉了。
林霖在床边站了很久。
这几天街坊帮着料理的后事。有人来吊唁,说老爷子这病拖了两年,能走得这么安稳,是福气。老人葬在城外的山坡上,坟头朝着风来的方向。
几天后的清晨,林霖把老人的顶针收进抽屉,摆在最顺手的那一格。
她走到门前,一块一块卸下门板。晨光涌进铺子,照亮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照亮货架上一匹一匹的布料,照亮里间那台老缝纫机。
她站在门口,晨风掀起裙摆,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黑银渐变的长发被吹起来,扫过脸颊,痒丝丝的。
林霖把头发别到耳后,从门后取下那块蒙灰的木牌,翻了个面,挂上门外生锈的铁钩。
木牌上是老人刻下的两个字。
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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