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己的头发勒醒,是一种什么体验。
林霖现在知道了。
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长发压在肩膀底下,头皮被扯得生疼。她哼了一声去捞头发,手臂反被发丝缠了个结实,折腾好几下,才把自己从头发堆里拔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手。
晨光从气窗斜切进来,那只手白得晃眼,手指细长,指甲盖透着粉。
记忆轰隆一声回笼。荒野,板车,脑子里那个报数似的声音,还有最后那句改造完成。
她维持着半撑身的姿势僵了几秒,整个人泄了气,倒回床上,瞪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张蜘蛛网。
昨天她也是瞪着它睡着的。
挺尸挺够了,她慢吞吞坐起来。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垂在胸前,滑溜溜的,蹭得锁骨发痒。
梳头是个工程。她拿手指当梳子,从上往下捋,捋到一半卡住,使劲一拽,疼得龇牙咧嘴。折腾半天,越梳越像鸟窝。最后她放弃了,从工作台抽屉里翻出根布条,把头发拢到脑后胡乱一扎。碎发东一绺西一绺地翘着,她也管不了。
肚子叫了一声。
橱柜里还剩小半块黑面包。她掰下一半,就着凉水啃完,剩下的一半仔细包好,放回原处。
吃完这顿,就没了。
她站在铺子中间,环顾四周。货架上的布料蒙着灰,缝纫机蹲在里间角落,门口那块写着营业的木牌倒是挂出去了,可这铺子从里到外都透着股停摆了很久的颓气。
得收拾。收拾干净了,才谈得上下一步。
她找了块抹布,从货架开始擦。布料一匹一匹搬下来,比她想的沉,扬起的灰呛得她连打两个喷嚏。她揉揉鼻子,把布料拍松,再一匹一匹码回去。
干到一半,她在墙角发现一面立着的东西,比她还高,蒙着块旧布。
她把旧布掀开。
一面穿衣镜。镜面积着厚厚的灰,模模糊糊照出个人形。
裁缝铺里有镜子,再正常不过。她拧了湿抹布,从上往下一道一道擦,灰底下渐渐透出光来。
然后她看清了镜子里的人。
一个姑娘。高挑个子,浅色连衣裙,头发乱糟糟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脸很小,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浅,像只没睡醒的猫。
她凑近一点。镜子里的人也凑近一点。
她抬手,指尖贴上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人同步抬手。指尖底下的皮肤又软又细,带着温度。
目光往下挪。
连衣裙的领口不算低,前襟却被胸口两团软肉撑得满满当当,布料绷出饱满的弧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弯下腰去擦镜子下半截,领口往前一坠,胸前那片柔软跟着沉了沉,沟壑在领口的阴影里时隐时现。
她猛地直起身,退开半步。
镜子里那姑娘也跟着退开半步,胸口还随着急促的呼吸一上一下。
她别过脸,盯着墙角的蜘蛛网看了一会儿,又慢慢把脸转回来,跟镜子里的人大眼瞪小眼。那双猫似的眼睛瞪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她蹲下去了。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脸,这身材。放在原来那个世界,是她手机里能存满一个相册的水平。
现在全长在她自己身上。
看得到,摸不着……不对,摸得着。就是摸自己的感觉,怪怪的。
她蹲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说不上是哭还是想笑。
"喂。"她在脑子里喊,"出来。"
【在。】
"把我变回去。"
【改造不可逆。】
"你之前就这么说。"
【改造不可逆。】
"……"
一个字都不带改的。她换了个问法:"那签到呢,签到能开出什么?"
【奖励内容:随机。】
"能开出把我变回去的东西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
【无法预测。】
"行吧。"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今天我不想看见你,明天再说。"
系统没再出声,安静得像从没存在过。
擦完镜子,她接着收拾。里间的柜门打开,里头挂着几件旧衣服,粗布的褂子和长裤,是老人穿过的。老人走了没几天,衣服上仿佛还沾着点皂角味。她抱着那摞衣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胸口那点酸涩压下去,才接着拍灰。拍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有换洗的衣服。
身上这条裙子,从她进这间铺子起就穿在身上,睡觉都没脱过。换下来的那身旧衣服还塞在里间角落,她翻出来抖开——T恤磨出了好几个洞,裤腿上全是刮破的口子,在荒野里滚了那几天,又脏又破,洗都洗不回原形。
总不能一直穿身上这条。
她的目光落回那几件粗布男装上。
男装好啊。男装多正常。
她拿起一件褂子往身上比。肩线宽出一大截,袖子长得盖住半只手。她不死心,把裙子脱了,把褂子套上。
肩膀那儿空荡荡地晃,前襟却被胸口顶起来,扣子系到第二颗就绷住了。再套裤子,裤腰根本挂不住,一路往下出溜,卡在胯骨上,裤腿堆在脚面上。
她挪到镜子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不伦不类,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偷的还是异性的。
"……"
她默默把男装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动作轻得像在给谁留面子。
货架上挂着的成衣里,有两三条裙子,铺子里没卖掉的旧款。她在那几条裙子前站了很久,久到气窗的光挪了一个角度。
一条碎花的,太俏。一条深色的,样式素净,腰线收得利落。
就它了。总比没得穿强。
她抱着裙子进了里间,掩上门,又想起里间没镜子,干脆退出来,站到穿衣镜前。
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铺子里就她一个人,门也关着。
她把裙子从头上套下去。布料滑过肩膀,卡在胸口,她吸了口气往下拽;又卡在**,她扭了两下,布料蹭着皮肤滑下去,裙摆一直荡到小腿肚。
裙子一上身,她就知道麻烦了。
腰线收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胸口把前襟撑起饱满的弧度,布料贴着那片柔软。身后,臀肉把裙摆的后摆撑出圆润的弧线。她伸手往后摸了一把,布料绷得紧紧的,隔着一层布都能觉出底下软肉的分量。
她挪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姑娘穿着深色连衣裙,腰细腿长。裙摆底下伸出的小腿笔直匀称,线条一路往下收,收进纤细的脚踝,收进那双软底鞋里。
合身。
太合身了。
合身得可恨。
我一个大男人。她盯着镜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想。为什么穿裙子这么合适?
她不服气,开始给这条裙子挑刺。抬手,肩背服帖。蹲下,裙摆散开来,膝盖活动自如。走两步,裙角扫着小腿,不紧不松。
挑不出毛病。更气了。
她鬼使神差地侧过身。侧面的线条更过分,胸是胸,腰是腰,裙摆被臀线顶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转了个圈。
裙摆荡起来,扫过大腿。
她猛地停住。
我在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往左转了小半圈,又往右转了小半圈。
就看一下。反正没人。
她在凳子上坐下来,裙摆顺着腿滑上去一截。她并拢膝盖,盯着自己的小腿看,绷直脚背,腿线从膝弯一路拉长。软底鞋的羊皮内衬贴着脚背,暖的。
这双腿要是配上那种薄薄的、会泛光的……
她及时掐断了这个念头,把腿放下来,坐直,双臂抱在胸前。
小臂被胸口的软肉垫着,软乎乎的。她像被烫到一样把手臂放下来,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不行。再想下去要出问题。
天黑下来的时候,铺子收拾出了大概的模样。货架擦干净了,布料码整齐了,缝纫机上的灰也抹掉了,她踩着踏板试了两脚,机针咔哒咔哒,动得还算顺溜。那面穿衣镜亮得能照见人。
她做了最后一件事。
那身从原来世界穿来的破衣服,破口是洗不掉了,她把它们叠了起来。T恤叠成方块,裤子卷成卷,放进木箱的最底层,用手掌压平。
合上箱盖之前,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箱盖合上。她站起身,路过那面穿衣镜。镜子里的人影在暮色里模模糊糊,长发披肩,裙摆及小腿,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停下脚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了一句:
"晚安。"
说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快步走过去,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