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卸到第二块，林霖朝柜台角上瞟了一眼。
那只浅碟摆在那儿，擦得干干净净，是昨天给乌鸦备下的。早上她洗碗的时候顺手把它也洗了，洗完想了想，又摆回原处。
摆着又不碍事。
"签到。"
【签到成功。今日奖励：丝袜一双。成色，烟紫。属性，暖意。】
掌心一沉。一双烟紫色的丝袜落下来，丝面细滑，卷边整齐，举到晨光里看，紫得温温软软，像把一小段黄昏叠进了手心。
暖意。听着就适合冬天。
她捏着看了两眼，俯身收进柜台底下的小柜子，上了锁。炉上坐壶，门板卸完，一天的生意就算开了张。
茶还没沏上，街角那边先炸开一嗓子。
"——凡俗的织坊哟！"
调门又高又亮，尾音拖得老长，隔着半条街往人耳朵里钻。
林霖扶着最后一块门板，在原地站了两秒。
来了。还真来了。昨天那句"明天就来"，她当客套话听的。
门帘一挑，金色的双马尾先进来，然后是人。紫裙，眼罩，下巴扬得老高，奥兹蹲在她肩头，翅膀收得整整齐齐。
"皇女践约而至！"她宣布，"凡俗的织者哟，还不速速——"
"茶刚沏上。"林霖把茶杯摆上桌，"坐。"
菲谢尔一口气没续上，噎了噎，端着架子走到小几旁坐下，两条腿一并，又慢悠悠翘起来。
她今天穿的就是那双玄黑缀银纹的过膝丝袜。丝面从靴口上方接出来，顺着小腿一路收进裙摆底下，银纹在黑里游走，随她翘腿的动作明明灭灭。袜口的蕾丝咬进大腿，勒出一圈浅浅的痕，痕上面那截白，晃得人眼晕。
看来是真喜欢。昨天穿走，今天还穿着。
"昨夜，皇女于幽夜之中冥想静修。"菲谢尔捧起茶杯，吹了吹，"圣装加身，元素之力俯首帖耳，如臂使指！此般伟力，便是幽夜净土的典藏之中，也寻不出几件！"
"小姐昨晚高兴得没睡好。"奥兹落在柜台角，低头啄了口浅碟里的水，"穿着它，在屋里走了半宿。"
"奥兹！那叫巡视！"
林霖低头喝茶，把笑压下去。
菲谢尔喝完半杯茶，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个纸包，往桌上一放，推过来。
"此乃皇女之赏赐。"她说，"汝之织造有功，特赐幽夜净土之珍馐，以彰皇恩。"
纸包打开，是几块烤得金黄的饼干，边上还印着花纹。
"小姐天不亮就去排队了。"奥兹说，"现烤的第一炉，说要配您家的茶。"
"奥兹！！皇女之赏赐，岂容汝这般、这般……"菲谢尔憋了半天，"这般大白话！"
林霖捏起一块咬了口。黄油味很香，还热乎着。
"好吃。"她说，"谢了。"
"哼。"菲谢尔别过脸去，耳尖有点红，"皇女之赐，自然是极好的。"
往后几天，林霖算是摸清了这对主仆的规律。
每日上午，街角准时炸开那声"凡俗的织坊哟"，调门、尾音，一天都不带变的。上门的理由倒是一天一个样：头一天是垂察织造，第二天成了监察星轨，第三天又变成"皇女的疆土既延伸至斯，自当亲临抚慰"。
有一回落雨，雨点子敲得门板噼啪响。林霖估摸着她不会来了，刚把火盆拨旺，门帘一掀，金发的姑娘站在那儿，发梢滴着水，裙角湿了一圈，下巴照样扬着。
"皇女出行，风雨自当退避。"
"小姐一路跑过来的。"奥兹站在她肩头抖水，羽毛湿得打了绺，"拦不住。"
林霖把毛巾整个罩到她头上，隔着手巾胡乱揉了两把。毛巾底下的人僵成一根棍，半天，瓮声瓮气地挤出一句："汝、汝好大的胆子……"
也没见她躲。
哦对了，杯子也换了。
菲谢尔头一天就嫌店里的茶杯素净，说配不上皇女的身份。林霖翻箱倒柜，从柜子最里头找出一只描金边的旧杯子，杯口有点磕碰，金边倒是还亮。菲谢尔捧着端详半天，勉强点头："尚可。"
从此那只杯子就成了她的专用。每天林霖洗杯子，都把它单独放。
这天下午，日头斜进店里，落在小几上。菲谢尔坐在老位置，捧着描金边的杯子，翘着腿，银纹在光里淌。奥兹蹲在柜台角打盹。林霖在案前锁一条裙边，针脚走得匀净。
门帘猛地被掀开。
"林霖——！想我了没有！"
一阵风卷进来，棕色的高马尾晃着，红蝴蝶结一跳一跳。安柏几步跨到案前，手往案上一撑，探过半个身子。
"我回来啦！任务提前做完，我跟队长说我有急事——"她的话音一顿，看见了小几旁的人，"咦？"
菲谢尔端着茶杯，也在看她。
"你好呀！"安柏一点不怯场，绕过去，笑得眼睛弯起来，"我是安柏，西风骑士团的侦察骑士！你是林霖的朋友吗？"
"唔。"菲谢尔把茶杯放下，坐直了，一只手按上胸口，"汝既诚心发问，皇女便垂恩相告——吾乃幽夜净土之主宰，断罪之皇女，菲谢尔·冯·露弗施洛斯·那菲多特！"
奥兹睁开一只眼："小姐说她叫菲谢尔，很高兴认识你。"
"奥兹！后半句是多余的！"
"菲谢尔……"安柏眨眨眼，凑近了，视线落到她腿上，"哇——这双丝袜！"
菲谢尔下意识把腿一收，又想起什么，重新翘起来，还往光里送了送。
"这是林霖做的吧？"安柏围着转了半圈，"这个银纹，好漂亮啊！"
"哼，算汝有眼光。"菲谢尔的下巴又扬起来，"此乃皇女专属之圣装，织者彻夜织造，世间——"
"真好啊。"安柏听得眼睛发亮，转头就朝案前扑，"林霖林霖，我的红丝呢？缘分到了没？"
"没到。"
"怎么还没到——"安柏拖长了音，人已经绕到林霖身后，两条胳膊往她肩上一搭，整个人挂了上来，"我都等了多少天了！缘分它是不是迷路了！"
她这么一挂，胸口整个贴上林霖的后背，软乎乎的两团压着，隔着衣料都觉出那份沉甸甸的软和。下巴搁在林霖肩窝边，说话的热气直往耳朵里钻。身上一股子晒过太阳的棉布味，混着点野外带回来的风腥气，热烘烘的。
林霖手里的针停在半道。
这丫头，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后背这个触感，这个分量……稳住，手别抖，针别歪，营业微笑——后背贴着呢，笑给谁看啊。
"很快了。"她听见自己说，"缘分这东西，说来就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小几那边，茶杯磕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脆响。
"咳。"
没人理。安柏还在念叨这次任务爬了几面崖。
"咳、咳！"
林霖侧过头："嗓子不舒服？"
"皇女的圣装——"菲谢尔把腿往前一伸，绷得笔直，"袜口略有松动！织者，此乃汝之职守，速来检视！"
柜台角上，奥兹眼睛都没睁："小姐的袜口，今早出门前刚抚平过。"
"奥兹！！"
林霖把针插回针包，起身过去。安柏的胳膊还挂在她肩上，被她带着挪了两步，只好撒手，顺势跟过来看热闹。
蹲下之前，林霖先把自家裙摆往膝盖底下拽了拽。
她捏住那只蕾丝袜口的边，装模作样地往上提了提，又拿指腹顺着袜口抹了一圈。丝面薄，指腹底下的腿肉温热温热的，软得陷手，袜口勒出的那道浅沟就从她指尖底下过。抹到腿弯内侧，掌底下的腿肉轻轻一颤。
"疼？"
"不、不疼！"菲谢尔坐得笔直，双手抓着裙摆，脸上一派"皇女忍受检视"的庄严，"继续！"
耳尖红透了。
袜口服帖得很，压根没有半点松动。林霖还是把一整圈都抚完了，又替她把靴筒上蹭歪的一点灰掸掉。
"好了，没问题。"
"哼。皇女早知无碍。"菲谢尔收回腿，重新翘好，"不过是考验汝之勤勉罢了。"
"小姐。"奥兹说，"您在笑。"
"你看错了！！"
安柏在旁边看得新奇，一屁股坐上小几旁的凳子，裙摆底下，红丝裹着的小腿往前一伸，靴尖点了点地。
"菲谢尔常来吗？"
"皇女每日亲临此间，垂察织造。"菲谢尔抱着胳膊，"晨昏定省，从未间断。"
"我也天天来呀！"安柏不服，"我巡查天天路过！就前两天出任务没顾上——林霖，你说，是不是我先来的？"
"这也要比？"
"皇女与汝，同为命运之丝所牵引。"菲谢尔顿了顿，扬起下巴，"然皇女来得更勤。"
"我来得更早！"
"皇女每日必至。"
"我以后也每天来！出任务也来！绕路也来！"
林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菲谢尔抱臂扬着下巴，安柏叉腰瞪眼睛，两人为了谁来得勤，吵得像抢食的雀儿。
这铺子，什么时候这么抢手了。
闹归闹，安柏坐不住多久。茶喝了半杯，她一拍膝盖站起来，说巡查的路段还剩一半。
"走啦！"她风风火火往门口去，到门帘那儿又刹住，扒着门框回头，"对了林霖，你现在在冒险家协会可出名了！菲谢尔逢人就讲你这儿，讲得可玄乎——什么'受幽夜净土认证的织坊'，什么'皇女亲赐圣装的圣地'，协会的姑娘们听不大懂，越传越神，现在都管你叫'皇女册封的织丝官'了！"
林霖扶额："我就是个做衣服的。"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呀。"安柏笑嘻嘻，"全蒙德的女孩子都觉得你深藏不露！"
"……"
"哦对了，还有！"安柏的眼睛弯起来，"琴团长前两天问我你这儿怎么走呢。我说直走拐两个弯——她好像，挺想过来看看的。"
针尖扎进指肚，冒出一粒血珠。
"行。"她把血珠按掉，"来吧。来一个，我解释一个。"
"哈哈，那你可有的忙咯！"安柏一甩马尾，人蹿出门去，声音从街上飘回来，"明天见——"
店里静下来。
菲谢尔坐在那儿，捧着杯子，半天没吭声。奥兹拿喙理着翅膀，一下，又一下。
"织者哟。"她放下杯子，站起身。
双马尾随动作一荡。她站得笔直，一只手按在胸前，下巴抬到最标准的高度。
"经皇女连日垂察，汝之织坊——茶尚可，活计尚可，人……"她的视线飘开，"人也尚可。"
"故，皇女决意：自今日起，将此间列入幽夜净土巡幸之列，日日亲临，晨昏不辍！"她的声音拔高，一字一顿，"此乃皇女对凡间店铺莫大的恩赐！汝当感恩戴德，铭记于心！"
"小姐说，她以后天天来。"奥兹说，"请您多关照。"
"奥兹！译得庄重些！"
"小姐说，她以后天天来。"奥兹从善如流，"请您务必多关照。"
"哪里庄重了！！"
林霖看着她。夕阳从门口斜进来，落在她腿上，银纹在黑丝面底下淌，亮一下，暗一下。
"行。"她说，"欢迎。"
"哼。"菲谢尔重新坐下，翘起腿，把描金边的杯子捧回手里，"便当是汝之荣幸。"
那天打烊，林霖洗杯子。
描金边的杯子留到最后洗。她把它擦干，往架子上放，放上去，又拿下来，挪到最顺手的那一格。
想了想，把那只浅碟也挪过去，摆在杯子旁边。
街上没了人声。她插好门闩，吹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