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罐咖啡见底的时候,九条诚在新人出道企划的末页签下名字,把钢笔扔回笔筒。
笔尖磕在筒沿上,弹起来,滚到桌角。没人去捡。
办公室在写字楼二十三层,这个点,整层楼只剩他头顶这一格灯管还亮着。中央空调早停了,窗户漏进一点夜风,吹不动桌上堆成山的文件。
衬衫领口敞着,领带扯下来搭在椅背上,袖口卷到小臂,卷得歪歪扭扭。下巴冒出一层青茬,眼窝底下挂着两团散不掉的黑。业界传说里点石成金的男人,此刻看上去跟任何一个被工作腌入味的社畜没有区别。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过凌晨两点。屏幕上还摊着两份没弄完的东西,下周演唱会的流程表,和一份标红的危机公关方案。
今天干了什么来着。早上七点出门跑电视台,中午在车里啃了个三明治,下午连开五个会,傍晚处理完一场粉丝骚乱,晚上九点回到办公室,开始对付白天攒下的文件。便利店买的饭团在桌角放到现在,包装都没拆,早过了赏味期限。
胃药倒是按时吃了。抽屉里那板铝箔又空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经纪人部门的后辈,姓田中还是田口,他总记不清。
"诚、诚哥,救命!"那头的声音劈了叉,"小翼说什么都不肯上台,还有二十分钟开演,休息室门反锁了,我哄了半小时,没用……"
"哄什么。"九条诚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翻流程表,"跟他说,后台灯亮着,观众买了票,他不上台,违约金从工资里扣。说完你就走,数到十。"
"数到十,然后呢?"
"他会自己开门跟上来。"
"要是不跟呢?"
"那就数到二十。"九条诚翻过一页纸,"小孩闹情绪,要的是台阶。台阶摆好了,他自己会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快要哭出来的感激:"诚哥你就是神!我这就去——对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啊,都几点了。"
"嗯,马上。"
这句马上,他两个小时前就跟自己说过一遍。
挂断。办公室重新静下来。窗外是凌晨的东京,高架桥上的车流拉出细长的光,楼下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满城灯火,没有一盏是等他回去的。
他把流程表拉近,拿红笔在第三页圈了两处。封面上印着演唱会的名字,烫金的,他起的。从场地谈到赞助,整场演出是他一手攒起来的,海报上不会有他的名字。这行就是这样,艺人站在光里,经纪人站在台下,鼓掌都轮不上。
明天上午彩排要用这份表,公关方案九点前必须定稿,声明的措辞还得跟法务过一遍。计划是弄完这些眯两小时,七点爬起来开晨会。
计划排得满满当当,没给意外留位置。
手机又震。这回是公司力捧的新人,出道刚满半年,备注后面跟着"重点对象"四个字。他自己也有一条备注,躺在社长的手机里,大概写着"好用"两个字。
"诚哥……"电话接通,那头的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直播说错话了,网上全在骂我,热搜挂了两个……我是不是完蛋了……"
"哪句。"
"我说前辈的歌'也就那样'……我不是那个意思,主持人挖坑,我没绕过去……"
"行了,听好,只说一遍。"九条诚坐直了些,"第一,关手机,去睡觉,今晚不许再看任何评论。第二,明早九点公司发声明,措辞我来写,你一个字都不许自己发。第三,下周综艺照常上,主持人提这事,你就笑着说'那天脑子进了水',说完鞠躬。"
"这样……就行了?"
"网友的记忆只有七天,下周他们有新的靶子。"隔了两秒,他又补一句,"哭完去洗把脸。你的脸是公司资产,哭肿了算折旧。"
那头扑哧一声,哭腔里挤出点笑:"诚哥,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讨厌。"
"挂了吧。"
"嗯……那个,诚哥。"小姑娘的声音低下去,"我最近真的有点撑不住,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下周的拍摄能不能挪一挪……"
"不能。"回答没有半秒停顿,"偶像的保质期就这么几年。现在不拼,以后想拼都没机会。"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在椅子上静了两秒。
这句话他说过太多遍。对哭着的新人说,对累到在后台打点滴的孩子也说。说到对方红着眼睛点头,重新站回台上。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
十年了。从十八岁的跑腿小弟,到二十八岁的王牌经纪人,他带红的艺人两只手数不完。外面管他叫点金手,说他碰过的素人都能发光。
发光的代价他清楚。保质期短的商品,要在过期前榨出全部价值——他把这句话教给每一个艺人,公司把同一句话用在他身上。他的保质期长一些,榨取的效率高一些,仅此而已。
流水线上的零件,谁也别笑话谁。
三年前有个艺人,累到在片场晕倒。他赶到医院,开口第一句是,下周的通告帮你调到下午了。病床上的姑娘看了他很久,笑了,说诚哥,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没答上来。
后来那人合约到期退了圈,临走发来一条消息:谢谢你带我红过。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个保重,然后转身去给下一个新人排通告。
胸口有点闷。
说不上疼,就是闷,像有人往肋骨上压了块湿毛巾。他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才摸到胃药,抖出两片扔进嘴里。罐底的冷咖啡还剩一口,正好送药。药盒底下压着上个月的体检报告,牛皮纸信封,一直没拆封。
拆开无非是几个向上的箭头,看了还得熬夜,不如不看。
他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几百个号码,备注清一色是公司名加职位。最近一条私人来电停在三个月前,推销保险,通话时长十一秒。相册里除了工作截图,就是合同和海报的拍照存档,往前翻很久,才翻到一张去年赏樱的合影。公司团建,所有人都在,他站在最边上,半个肩膀出了画。
公寓上周回去过一次,取换洗衬衫。玄关堆着没拆的快递,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半个月。床和办公桌的区别不大,反正都落灰。
最近一顿坐下来好好吃的饭,是上个月的部门聚餐。他中途出去接了四个电话,散场回来,盘子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凉透了。同事拍他肩膀,说诚哥你也该找个对象了。
他当时回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对象能替我开会吗。
胸口那块湿毛巾,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拧紧了。
九条诚撑着桌沿想站起来倒水,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椅子滑下去,后脑勺磕在桌角,眼前炸开一片白。
疼。这回是真的疼。从胸口往左臂烧,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骨头缝里穿。
他趴在地毯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散落的文件上。手机就在桌沿,屏幕还亮着,是刚才那个新人发来的消息:诚哥,谢谢你。晚安。
手臂伸出去,指尖在地毯上抓了一把,只抓到几张纸。再够,那条手臂已经不听使唤,怎么也抬不起来。
急救电话的号码想起来了,手机够不到。就算打通了说什么,麻烦来二十三层收个尸?
耳鸣一阵高过一阵。心跳声反而越来越远,一下,又一下,间隔越拉越长。
视野从四周开始黑,一圈一圈往中间收,像老式电视机关机。
原来是这样。
这十年,他替那么多人安排过体面的退场。鞠躬的角度,致辞的措辞,连眼泪掉下来的时机都替人算好。轮到自己,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一张办公桌,一块地毯,一堆没署他名字的企划书。还有一罐冷透的咖啡。
耳朵里嗡成一片,盖过窗外的车流,盖过这座城市的所有声音。
下辈子。
如果还有下辈子,别再做这行了。
就算做,也别再一个人,死在办公桌前。
太难看了。
手机在地毯边缘亮着,冷光照着他半边脸。屏幕上的消息还在一条条跳。工作的群,明早的会,后天的发布会。
九条诚望着那点光,慢慢地、彻底地,沉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