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园到车站,走路十来分钟。真琴抬着纸箱,走了快半个钟头。
箱子本身不重,麻烦的是里面的人不敢动,重心全坠在一侧。走出两百米,她的胳膊开始发酸,手指扣着箱底的瓦楞边,一点一点往下滑。
"那、那个……社长……"声音从纸板里闷闷地钻出来,"我、我可以自己走的……腿已经好了……"
"哦。"真琴把箱子往上颠了颠,重新扣稳,"那你打算怎么走?大马路上,全是人。"
箱子里没声了。
"再说,你现在出来,我还得分神给你挡人。"她拐过街角,"麻烦。"
"对、对不起……"
"再道歉,罚款。"
"对不……唔。"
后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真琴就当谈妥了,继续走。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偶有晚归的上班族迎面过来,视线在箱子上挂一下,又落到她脸上——穿大一号西装的小孩,抬着个比自己还宽的纸箱,走得歪歪扭扭。
真琴由他们看。看两眼不少块肉。
纸箱倒是一直在轻轻发颤。
"别抖。"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箱壁,"你越抖,别人越看。"
颤抖停了三秒。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售票机前,真琴放下箱子,把长出来的袖口撸到小臂,投币,按键。
两张票吐出来。
"两、两张……?"一里从箱缝里看见了。
"不然呢,让你逃票?"真琴把一张票插进西装内袋,"票钱从你分成里扣。"
"好、好的……对不起……"
"罚款。"
"唔……!"
检票口,站员接过两张票,低头看看纸箱,再看看她。纸箱安安静静,一动不动,装死装得很专业。
"两个人。"真琴说。
站员盯着箱子看了足有五秒。夜班熬到这个点,人大概没什么好奇心剩下了。他撕了票,挥手放行。
末班车里没几个人。真琴把纸箱安置在座位旁边,自己坐上去。
电车启动,车厢晃了一下。箱子里传出很轻的一声"呀"。
真琴伸出一条腿,用鞋尖抵住箱底。
"抓稳。"
"好、好的……"
对面坐着个喝多的大叔,领带歪在一边,眯眼往这边瞧。瞧着瞧着,他忽然坐直——那个纸箱,刚才是不是动了?
大叔揉揉眼睛,再看。纸箱纹丝不动。
他嘀咕了句什么,把头扭向窗户,大概打定主意以后少喝点。
真琴把公文包搁上腿面,正好挡住他的视线。
"社长……"一里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要去哪里……"
"事务所。你的新窝。"
"会、会不会……太麻烦你……"
"已经麻烦了。"真琴看着窗外掠过去的灯,"胳膊现在还酸着。"
箱子安静了一会儿。
"……对不起……"
"罚款。"
"对不……唔!"
事务所在商店街后面的小路上。远远望过去,二楼窗户亮着灯。
真琴在楼下停住,抬头看了两秒。
这个点了。
她没说话,抬着箱子进楼。楼梯窄,箱子得侧着走。到第三级,她停下来,膝盖抬高跨过去——那级楼梯边缘翘着颗钉子,白天刚勾过她的袖口。
"要晃一下。"她提前通知箱子里。
"好、好的——呀。"
纸箱在扶手上磕了一下,里面的人短促地叫了半声,又收住。
二楼走廊亮着灯。办公室的门没关严,漏出一线光,还有说话声。
真琴用脚尖顶开门。
"——你可算回来了!"
爱音从桌边弹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消息也不回!'签了'两个字就完事了?我等得——"
她刹在原地。
视线落在真琴脚边的纸箱上。
"……这是什么?"
"快递。"真琴把箱子往屋里抬了抬。
"洗衣机?"爱音凑近看箱子侧面印的图案,"你大半夜搬了台洗衣机回来?咱们事务所穷成这样,你哪来的钱——"
纸箱动了一下。
爱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整个人往后蹦了半步,手指着箱子,扭头看真琴,又看箱子。
"它、它它它刚才动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
厨房门口,灯端着锅站在那儿,往这边望。她的视线在纸箱上停了几秒,轻声开口。
"里面……有人。"
爱音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猛地拔高:"诶诶诶诶——?!"
"安静。"真琴把公文包搁到桌上,弯腰拍了拍箱顶,"到了。安全。"
箱子里半天没动静。
然后,漏出来一句气音。
"……打、打扰了……"
爱音瞪圆眼睛蹲下去,脸几乎贴上纸板:"真的有人!谁?!等等,该不会是——"她猛抬头,"吉他英雄?!"
"九条事务所,003号。"真琴拉开椅子坐下,"后藤一里。吉他手。你们的同事。"
"003……"爱音掰着手指,"那我是002!灯是001!"
"现在才搞清楚自己编号?"
"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机会说!"
爱音围着箱子转了半圈,又凑回去:"不是,等等等等。人就装在箱子里?这么搬回来的?从哪?"
"公园。"
"她一直住箱子里?!"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啊!"
爱音说着伸手想掀箱盖。指尖刚碰到纸板,里面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吓得缩回手。
"快递已签收。"真琴在椅子上发话,"拆封时间,由货物自行决定。"
"哪有这样的快递啦!"
灯把锅放回厨房,擦着手走过来。她在纸箱旁边蹲下,一只手还留在口袋里,指头捻着什么小东西,一下一下。
"那个……欢迎你来。"
纸箱没反应。
"你的吉他,我听过。"灯说,"听过很多遍。很好听。"
纸板后面,呼吸声回来了一点。
"想被听见的人……是关不严的。"灯望着箱壁上那道缝,慢慢地说,"你能来,太好了。"
箱子里安静了很久。
"……谢、谢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对不起……我这种人……"
"为什么要道歉呀?"爱音也蹲下来,学着灯把声音放软——可惜功底不够,听起来还是咋咋呼呼的,"我叫千早爱音!吉他手!弹得超烂,社长认证,及格线以下!"
"事实。"真琴补了一句。
"你闭嘴啦!"爱音回头瞪她,又转回来,"所以说,这个事务所的技术垫底是我,稳稳的。你来了也抢不走,安心吧!……不对,这话听着怪怪的。总之,请多指教!"
纸箱里沉默了几秒。
"……请、请多指教……"
"哦哦!回话了!"爱音兴奋回头,"她回我了!"
"听见了。不用转述。"
"对了对了,"爱音又凑近箱子,"弹一个嘛!就一下!让我听听职业级是什么动静——"
箱子里的呼吸声唰地没了。
"想听,明天练习室。"真琴说,"她今天签的是合同,不是卖艺。"
"小气……"
乌冬面分了三碗。
一碗放在箱缝边上。灯把筷子搁好,想了想,又往缝口推近了些。
一只手从缝里探出来,指尖一层茧,摸到碗沿,把碗拖了进去。动作倒快,就是抖,汤差点洒出来。
"真的从缝里吃啊……"爱音捧着自己那碗,看得目不转睛。
箱子里传出很轻的吸溜声。过了一会儿,飘出来一句"……好吃……",尾音发颤。
"灯煮的!"爱音立刻接话,"好吃吧!我们事务所别的不说,伙食这一块——社长会做咖喱,灯会煮乌冬,我会吃。"
"你倒是诚实。"真琴端着碗说。
"对了,"爱音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真琴,"你发那两个字之后我就冲过来了。灯比我还早到,说什么'回来的人会饿',非煮乌冬不可——"
灯小声说:"……果然饿了。"
她把最后一碗往真琴面前推了推。"真琴酱也吃。"
真琴接过来。乌冬煮得软,汤是素的,飘着两片葱。她低头吃了一口,没吭声。
爱音眼尖,凑过去:"好吃吧?"
"……嗯。"
"就'嗯'?"
"好吃。"
"嘿嘿。"
吃完,真琴看了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眼墙上的纸。
爱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社长守则》,白纸黑字,第三条:晚上十点前必须离开办公室。
"啊。"爱音指着钟,"十点四十!真琴酱,超时四十分钟!"
"特殊情况。"
"守则上可没写特殊情况!"爱音得意洋洋,"罚则,芭菲一杯!"
"003请。"真琴眼皮都没抬。
"诶?!"箱子里的一里慌了,"对、对不起……那个……芭菲……要多少钱……"
"别听她们的。"灯小声对箱子说,"不用你出。"
"灯!你怎么拆台啊!"
闹归闹,末班车不等人。真琴把灯和爱音送到楼下。
临走,灯回过身,冲二楼的窗户挥了挥手。窗户关着,她也不管,小声说了句:"晚安,一里。"
"明天见!吉他英雄!"爱音跟着喊。
二楼静悄悄的。过了几秒,窗户后面的灯影晃了一下,像是谁在纸箱里动了动,权当回应。
两人并肩走远。真琴转身上楼。
空房间在走廊尽头,床是旧的,被褥从柜子里翻出来,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真琴把纸箱抬进去,放在床边。
"今晚睡这。床在那边,箱子你随意。"
箱子里没动静。
"她们走了。"她说,"现在就我。"
过了很久,箱盖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纸板从里面慢慢顶开,一颗脑袋探出来——粉色的长发乱糟糟垂着,一直垂到腿弯,宽大连帽衫裹着单薄的身体。她怀里还抱着那把黑色电吉他,抱得死紧,像抱着救生圈。
蓝绿色的眼睛从乱发后面露出来,飞快扫了一圈房间,确认真的没人,才把剩下半个身子挪出箱子。动作又轻又急,落地时差点被自己的头发绊倒。
真琴靠在门框上看着,没搭手。
"那个……"一里抱着吉他缩在床边,声音小得快听不见,"箱子……可以……留在这里吗……"
"留着。说了不收你房租。"
"……谢谢……"她顿了顿,慌忙补充,"社长。"
真琴从旁边拿了条干净毛巾丢过去。一里手忙脚乱接住。
"擦擦脸。跟花猫似的。"
"对、对不起……"
"罚款。"
"唔……!"
"睡吧。"真琴伸手关灯,"明天开始,给我好好赚钱。"
"好、好的……!"
真琴回到办公室,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合同。
墨迹干透。"后藤一里"四个字歪歪扭扭趴在签名栏里,第一画就歪了,最后一竖拖出去老长。
她搬来椅子,踩上去,把合同钉在爱音那份旁边。三份并排,挨着还款通知书。
钉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走廊那头漏出来一点声音。很轻,从那个房间的门缝里——不插电的吉他,指尖拨在弦上,断断续续弹了两句,停住。
真琴站在原地听了几秒。
"弹得不错,003。"她对着走廊说了一声。
琴声停了。门缝底下那线光,过了一会儿,灭了。
真琴关掉办公室的灯,摸黑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