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把纸箱的影子钉在草地上。
真琴抱着合同坐到箱子旁边,盘好腿。纸页翻开,在路灯底下泛着黄。
"第一条,合同期限,十年。"
箱子里静了几秒。
"……十、十年……"
"嫌长?"
"不是……"一里的声音闷在纸板里,"十年……一直……管我吗……"
"管。吃喝拉撒加练琴,全管。"真琴说,"翻译过来,十年之内你有人管了,想赖都赖不掉。"
箱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里面的人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半天,漏出来一声很轻的"哦"。
"第二条,违约金。"
真琴报了个数。
哐当。像琴头磕上了纸板。
"对、对不起……!"一里先道歉,然后才反应过来,"等、等等……那个数……把我论斤卖了也……"
"卖你干什么,你比那个数值钱。"真琴把合同翻过一页,"这条不是给你准备的。你往后会红,红了就有人惦记。会有穿西装的大人拿着更厚的合同来挖你——违约金是他们的门票,想挖你,先把这个数拍在桌上。"
"……红……我……?"
"几十万播放,你自己没数吗。"
"那是吉他英雄的……不是、不是后藤一里的……"
"一个人。名和钱,记在同一个账上。"
草丛里的虫叫成一片。真琴往箱子那边挪了挪,接着念。
"第三条,分成。你七,事务所三。"
箱子里又没声了,这次静得久。
"……那个……是不是……写反了……"
"没反。弹琴的是你,钱的大头归你。"真琴屈指弹了弹纸面,"我那三成里含着伙食费、琴弦钱、音箱钱,还有替你挡枪的劳务费。算下来我亏。"
"挡、挡枪……?"
"往后你就知道了。"
"第四条,训练。计划我定,你照做。不许偷懒,也不许背着我加练到手伤。"
"……训练……要、要出门吗……"
"事务所里有练习室,就我们几个人。"真琴说,"现在那边两个,一个主唱一个吉他手,都是好孩子——有一个话多了点。你见不见随你,合同没这条。"
箱子里小小地"啊"了一声,听不出是安心还是慌。
"……那个……弹错了……会怎么样……"
"骂。"
"……诶……"
"骂完教你,教完再练,练会为止。"真琴说,"我那儿的主唱,第一天破音两次,我笑完她接着唱。现在她能对着满场子唱满三首。"
箱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破音……也能留下来吗……"
"破音算什么。"真琴说,"你这样的,我求都求不来。"
纸板后面没了声。真琴等了两秒,抬手在脚脖子上拍死一只蚊子,低头翻页。
"第五条,版权。你的曲子,事务所独家代理,收益照分成走,原稿你自己收着。"
"第六条,合同期内,禁止恋爱。"
箱子里静了两秒。
"……这条……"一里的声音越说越小,"大概……一辈子……都用不上……"
"别说得那么可怜,搞得我像欺负你。"真琴在条款边上画了个勾,"用不上最好,省得印。"
"……对不起……"
"道什么歉。"
真琴坐直了些。接下来这条,她念得慢。
"第七条,听好,这条是给你一个人印的,别人合同上没有。"
"乙方的一切对外事务——社交、营业、握手会、签售、采访、合影,凡是要见人的,全部由甲方代理。乙方有权拒绝一切露脸场合,甲方不得勉强。违反此条,算甲方违约。"
箱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虫鸣都显得吵。
"翻译成人话。见人、说话、陪笑,这些活儿全归我。你这辈子要是碰了吉他以外的事,算我违约,我赔钱。"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干这行的常识。让怕见人的人硬去见人,是最蠢的用法。"真琴说,"好钢使在刀刃上。你的刀刃在琴上。"
纸板后面传来很重的鼻音。一里在吸气,一下,又一下。
"别急着哭,还有。"
"第八条。乙方演出时,甲方须在舞台侧面设置纸箱一个。家电用的,结实,尺寸以你坐进去抱得下琴为准。音箱线甲方接,灯光打在箱子上。"
"……纸箱……真的写进合同……"
"白纸黑字,写了就赖不掉。往后哪个场子敢让你露脸,我拿着这条告他。"
"第九条。甲方负责乙方三餐、住宿。乙方生病,甲方亲自看护到痊愈。"
"……为什么……连这个都……"
"艺人饿着肚子上台弹错音,亏的是我。"真琴说得理直气壮,"这叫资产管理。"
箱子里的鼻音更重了,真琴装没听见。
"第十条。你的账号,吉他英雄,归你自己。发不发、发什么,全你定。事务所不碰,只负责帮你数钱。"
"……诶……"
"几十万粉的号,多少事务所抢破头要收走。我不抢。"真琴说,"那是你一首一首攒出来的东西,跟我没关系。"
箱子里彻底没声了。
过了很久,那种熟悉的声音又漏出来。压着,憋着,从纸板缝里往外渗。今天第二回了。
"最后一条。事务所要是倒闭,合同当场作废,违约金一分不追。"
"……连、连这个都写了……"
"写了你才睡得着。"
真琴合上合同。
"念完了。感想呢。"
箱子里呜呜的,半天,挤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太好了……好得……像假的……我这种人……明明不配的……"
"不配?"
真琴把合同竖起来,封皮冲着路灯。"九条偶像事务所专属合同",几个字在光底下发白。
"那我告诉你它是什么。"
"这是业界最黑的合同。"
"十年卖身,违约金天价,训练量我说了算,叫你几点起你就几点起。哪天你不想见人,我照样拿合同把你押上台——虽然是押进纸箱。"
"黑就黑在一件事上。"
"你这辈子,都别想碰吉他以外的事。"
"签,还是拉倒,你挑。"
说完,她把合同拍在箱缝边上。
箱子里的哭声一下子没收住。
这次不压了,也不憋了,就那么哭,哭得纸板一颤一颤。真琴从包里摸出第二包纸巾——白天在车站顺手多买的——放到箱缝边上,跟空饭团包装纸摆在一起。
哭这种事她熟。前世带过的艺人,哭的理由千奇百怪。哭完还能上台的,后来都红了。
哭了多久她没看表。
后来箱盖那道缝开大了些,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指尖的茧在路灯下发白,整只手抖个不停。
"笔……"一里的声音哑的,"请、请给我笔……"
真琴把笔往那只手里塞。塞了两次才塞稳——第一回直接掉在了草地上,那只手抖得太厉害。
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铺在箱盖上,签名栏朝上,伸手按住纸角。
"签这儿。名字写全。"
那只手悬在纸上方,抖了半天,落不下去。
"抖什么。按弦的手,稳得很。"
"这、这是两回事……!"
第一笔下去就歪了。箱子里传出一声小小的惊叫。真琴按住纸角没撒手。
"歪了也算数。接着写。"
一画,又一画。后。藤。一。里。
三个字写完,横不平竖不直,最后一竖拖出去老长,像没力气收。
真琴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念了一遍。
"后藤一里。"
"是、是的……!"
"好名字。比吉他英雄好念。"
墨迹还没干。真琴捏着纸角等了几秒,拿起来吹了吹。属于一里的那份,她对折好,从箱缝塞进去。
"收好,你的。弄丢不补。"
箱子里窸窸窣窣,大概是把合同抱进了怀里。
真琴把自己那份收回公文包,跟另外两份放在一起。灯的,爱音的,现在多了一里。三份挨着,厚度像模像样了。
"明天开始,你是事务所003号。"
"……00、003……"一里小声重复,像含着什么烫的东西,"……那个……该怎么称呼你……"
"社长。"
"……社长……"
两个字在箱子里滚了一圈,没滚出来第二遍。
"训练计划后天给你。对了,监护人同意书得你父母签,改天我登门。"
"父、父母……?!"箱子猛地一抖,"要、要来家里吗……!"
"放心,到时候你待在房间里就行。话我来说。"
"……哦、哦……"
手机在口袋里震。
爱音:「怎么样了怎么样了签了吗签了吗」
真琴单手打字:「签了。」
对面炸开一串表情,紧跟着又一条:「什么样的!可爱吗!技术真那么神吗!」
真琴没理。灯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来,一行字。
「太好了。回去的路上,请带她吃点热的。」
真琴把手机扣回口袋,撑着膝盖起身。起到一半腿软了——麻的,针扎似的。她扶着那棵歪脖子树,跺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走了。送你去车站。"
箱子里没动静。
"一里。"
"……那、那个……"声音小得快散在虫鸣里,"我家……要、要换两次车……这个点……可能……"
真琴掏出手机查了一趟。换乘的那班,末班二十分钟前就没了。
"今晚住事务所。"
"诶……?!住、住下……?!"
"空房间有的是。你睡箱子也行,不收房租。"
箱子里半天,飘出来一句"……打、打扰了……",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
"行,出来吧。箱子我帮你拿。"
箱子一动不动。
"一里。"
"……对、对不起……"里面的声音快哭了,"腿、腿麻了……站不起来……"
真琴围着箱子转了半圈,蹲下来,两条胳膊探到箱底试了试分量。还行。比看着沉。
"抓稳了。"
"诶?诶?!等、等一下——"
真琴憋着一口气,把箱子从草地上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