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神明许了两个愿望。
第一个,是想要拥有新的人生,第二个,是想要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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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浸染鲜血的刘海撩开,抹掉遮蔽了半边视野的血污,梅丽尔眨了眨眼睛,再次伸手触摸,消失的实感让她惊觉,原来,并不是左眼被遮住了,而是自己的半边脸已经变成了某种空洞。
梅丽尔歪着头瞄向地面,还在蠕动的血肉伸出细小的触肢,挣扎着向她的方向移动,视野中,棕色的靴子将撕扯出来的肉块踩住,蹂躏着跺碎,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扯了起来,被迫仰头的她终于看清了来者的表情,来者皱着眉头咂着嘴,用不满的语气说:“明明那半截身子在地面上,本体居然还能逃到这么远的下水道里,真厉害啊,你是血统相当强大的魔族吧。”
“啊,啊!!”喉咙没法讲出完整的话语,是因为舌头没了吗?涅芙看着手中剧烈挣扎的残躯如此想到,索性直接将她重新扔在了地上,看着那些飞散的血肉在肮脏的地板上蠕动爬行靠近本体,一点点的开始修复梅丽尔的身体。
“你,有张相当可爱的脸呢,只要你肯表现出软弱的话,那些人一定会放过你吧~”三目相对,涅芙微微叹息,“明明拥有和人类一样容貌、一样的智慧,甚至是一样的社会结构,但是个体却强得过分,所以理所当然地就成为了其他智慧生物的敌人。”涅芙微微加快步调走到梅丽尔身旁,发现地上的魔族完全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觉得有些扫兴,涅芙扯着脖子上的颈环放松,让关节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突然,颈环猛地崩断,装饰其上的珍珠掉落,在空旷的下水道发出砰砰的声音,望着断裂落地的颈环,涅芙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突然暴露出的猩红色缝合线,然后看向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回过神来,涅芙扯着嘴角,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挪开了踩在她身体碎块上的靴子,蹲下捏住梅丽尔的下巴,将她破损的半边脸翻了过去,看着她完整的右半边脸,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奄奄一息的梅丽尔。
“做一笔交易吧,魔族。我想到了很好玩的事情,你说不定能够做到呢。”涅芙拨动身旁的空间,一柄藏青色的法杖自其中显现,她举起法杖指向地上的梅丽尔,笑着说:“来吧,亲爱的仙度瑞拉,你有一场舞会要参加。”
白光照亮了整个空间,短暂的沉寂后,现场什么都没有留下。
时为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四日,距离魔王被讨伐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事件发生在外城第三街区,约翰逊先生带着他的女儿萨丽娜在街道上正常采购生活物资,然后大约是下午三点五十分左右,萨丽娜身体发生异变,她的皮肤开始溃烂,露出下面的人造肌肉,然后开始无差别袭击路人,一对父子和一名散步的男子不幸被卷入其中,其中父子二人被暴走的萨丽娜当场杀害,散步的男子同样被袭击,最后送医无效死亡,其父约翰逊在阻拦其女儿过程中被扯掉右手,送医后生还,目前收押于我局。”听完库雷姆的讲解,涅芙微微皱眉,接着马上问:“报纸上并没有解释清楚来龙去脉,我想知道事件最后是如何解决的。”
“正在巡逻的格里格林二等执行官及时赶到现场,当场击毙了萨丽娜,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虽然尸体第一时间送到了医院,但是医院以非有机生命体为理由退还了萨丽娜的遗骸。”
“哦,有意思,看样子您终于说到问题的核心了。”
“我先为我瞒报的行为道歉,煌雷卿,并且这绝对不是我故意为之的,只是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直接交给议会处理会比较好……”库雷姆的眼神有些躲闪,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那是一具人偶,大人,用真人的尸体制作的,非常精妙、近乎神迹的人偶,直到暴走之前,都像还活着一样……”似乎是经历了激烈的心理斗争后,库雷姆在说完上面那些之后马上又补充了一句:“这不是第一具,这样的人偶月初时在巴列村之中就已经被发现并记录在案,只是当事人因为悲痛把人偶下葬了,我们没能进一步获取证据,所以疏忽了。”
“这样啊——”涅芙眉头微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魔法人偶,古典魔法的巅峰,用复杂的符文构筑起一个自我循环的系统,然后开发出拟人的意识,从而赋予魔导机关自动运行的能力,有能力独立制作出魔法人偶的魔法使在所有拥有魔法才能的人中都是极其稀少的人才。但是在这起连环人偶暴走案件中,这些人偶制作方式是将人类遗骸上用仿生纤维编织出真实存在的肌肉,利用魔族不断增生恢复的血肉伪造出新陈代谢和还原死者生前样貌,然后在原本大脑的位置用某种微型仪式模拟出死者生前的人格,以此来达到“复活”这个概念,这种近乎神迹的技艺,线索无不指向了那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十三位魔法使之一的人偶卿——帕拉梅尔。
所谓十三位最强魔法使,除了只会待在黑塔里面的人类最强白花卿莉莉娅斯·费尔温特、依旧活跃在讨伐魔族一线的煌雷卿涅芙·密涅拉克斯,还有早已战死的五位,其他人都处于不知行踪的状态。
“居然牵扯到了帕拉梅尔卿啊,我这个人,还是很害怕麻烦的……”涅芙若有所思,“虽然明面上议会对所有魔法使都有绝对的支配能力,但是对于其余同僚的小爱好,我更多还是爱莫能助呢。”
“目前看来,类似事件造成的恶性后果仍处于可控之中。”
“可控之中吗?确实,从可视的数据上来看,不过是几个人的伤亡而已,邦德尼斯这么大,天灾、人祸、魔物暴动,无论是哪种都会产生伤亡,只要这些数字不超过人口增长的阈值,那都是可控的死亡,但是啊——”涅芙扔掉手中的抄本,站起身踱步至库雷姆身后,“库雷姆局长,你看着很年轻啊,你参加过魔王讨伐战吗?”
“魔王讨伐战,那个时候我也只是个学徒而已,确实不甚了解,您如果能多多赐教,鄙人愿闻其详。”
“我又不是喋喋不休的老家伙,总是逮着过去已经既定的事实教育不断前进的人,说教的事情还是给别人吧,我提起这件事情只是想要做个类比而已,一个魔王就可以搅动整片大陆风云,您觉得能和魔王作为对比参照的十三位最强魔法使是什么定位呢?库雷姆局长。”
雨声渐密,白光乍现,雷声随后而至。
“我来到这里,自然有自己的考量,除了想要听到您的声音,更多的是想要知道你们这些执行官、魔法世界和平的维护者,对这种事情的理解,如果您还是只会趋炎附势,不加以思考现象后面的本质,将一些事情理所应当地交于高层处理,那么可是会酿成大错的,所以——”涅芙来到窗边,看着窗外再次说:“鹰港很大吧,库雷姆局长。”
所谓十三位最强魔法使啊,最强啊,除去称颂其伟力、警示世人、威胁敌人,更多的意义是让这些人能够理所应当地接受自己作为守护者的头衔,涅芙很清楚,自己这种人,如果失去荣誉、道德感,那就会变成另外一种意义上的魔王,当个体的力量强大到可以裁定大部分生物的生死,那么这个个体和天灾无异,甚至更加不可寻迹,更加难控制。
“大人,思考这些问题可是对您,对那些人物的不敬啊......”库雷姆知道涅芙的意思,但是他仍有顾虑,但是思维的阀门一旦被打开,人类总是会因为自己的好奇不断地假设出最坏的结果。正如涅芙所言,将几位最强魔法使所对应的力量与魔王的危害进行同类对比,结合现在陆续出现的失控人偶,除了考虑伤亡,更应该思考的问题是——还有多少这种人偶已经渗透进人类群体。
越是思考,越是得到一个惊人的结论,库雷姆眉头逐渐紧锁,双手无意识之间捏成拳,“是啊,鹰港确实是个很大的地方……”涅芙转过身来回到沙发上,看着面色凝重的库雷姆,双手交叉支在下巴上,缓缓道来:“您觉得这件事情仍然在您所谓的可控之中吗?一个坏消息,局长,我的结界似乎也没法检测到这种人偶失控前的反应呢。”
“不妙啊,非常不妙。”
“害怕了?”涅芙歪头,抛出了另一个坏消息:“虽然议会一般会让我闭嘴,但是据我所知,人偶卿帕拉梅尔似乎把自己也做成了人偶,她还剩下多少人类的良知呢,那可真是未知的事情呢~”
“啊?”
“你也是魔法使,甚至是相当优秀的魔法使,你能理解吧,库雷姆,比一般人类更加惶恐的,能够理解生命消亡本质的魔法使对死亡的抗拒,那可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如果你殒命,但是意识仍然留存于世,那可真是件可悲的事情。”
——如果是我啊,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重生的办法吧。
库雷姆明白涅芙没能说出的话语。
“嘘——”比出噤声的手势,涅芙笑了笑,拿起桌子上的报纸,“这个我还要看,就先拿走了,上面有我喜欢的连载小说《飞鱼和猎犬》,毕竟周一的报纸没有送到呢~”微微点头表示失陪,涅芙离开了库雷姆的办公室。
一九零六年七月,邦德尼斯兰德王国以人道主义援助的名义出兵北境(注①),一支由士兵和巫师组成的特殊军队从首都罗伦塔斯出发,像一柄利剑直刺北方铁堡城,对北境王费尔温特三世完成斩首,将北境帝国解放分割成三个国家纳入邦德尼斯兰德的联邦中。
(注解:北境,全称北方歌利亚斯兰德帝国,于一九零八年灭亡,分裂为北境三国,分别是埃奎斯堡,芬布尔共和国,歌利亚斯兰德。)
这支世界上第一支巫师军队让人们意识到,这种数量稀少的群体所蕴含的战略价值远超他们带来的各种麻烦,即使根据统计学,青少年巫师的犯罪率在巫师群体中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十六,在本身人口极其稀少的情况下贡献了全国百分之三点二的犯罪率,纯靠刻板印象将巫师这个群体几乎和罪犯、精神病划上等号,随着魔王讨伐战役的结束,巫师开始被尊称为魔法使,该群体的社会地位如日中天,成为魔法使也成了这个时代底层人民跨越阶级的主要手段之一,各个国家对有魔法天赋的人才培养已经成熟,且各个派系的魔法使在划分了基本职能后,依靠着人类最强的白花建立起议会,更加系统地、高效地培养出更加强大的魔法使。
但是——
即使现代魔法管制已经非常严苛了,也难免会有各种狂人制造各种非常棘手的麻烦,为了维持治安,特殊事故处理机关就是在由涉及魔法使、异常事件、高纬度事件引起的事故持续恶化的情况下,在不动用军队的前提下进行止损的、独立于治安局体系的特殊单位,由此投入运行。
特殊事故处理机关,主要由人类精英组成的政府部门管理,基层人员由取得合法从业证明的魔法使和有特技的从业者组成,是基层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三十八的高危超一线职业,是一群备受流媒体和一般市民追捧、被死亡和伤痛追逐命运的亡命徒。
在卡戎之战后,涅芙在议会的安排下成为了特殊事故处理机关最核心的力量,这十年来,她一直过着处理各种棘手事件的生活,如果说白花是议会统领所有魔法使的权杖,那么涅芙就是执掌生杀的矛。
本该是这样的。
涅芙发现,她逐渐被现在的世界所舍弃,最近她唯一一次接到正式的任务是猎杀一头发狂的巨龙,原本她兴趣使然地杀死了某些她认为是威胁的魔族,现在这些行为也被议会明令禁止,她甚至听说了距离卡戎地区最近的歌利亚斯兰德甚至出现了宣扬与魔族共存的声音。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魔族居然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人类世界的大街上,没有被猎杀、驱逐,反而像一般市民一样被接纳,反而是涅芙因为近两年私自杀死了不少魔族被议会革职待命,整天无所事事,只能游荡在机关大楼和自己居所之间。虽然机关的人依旧对自己保持着尊敬的态度,但是那种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日渐加重,这让涅芙开始正视: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被这个世界再次舍弃。
走出机关大楼,任由大雨淋湿身上的灰袍,涅芙抬头感受雨滴打在自己脸上的感觉,思绪逐渐回到二十年前,自己那时也是这样,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旧伤口隐隐作痛,让涅芙不自觉摸了摸脖子上装饰的颈环,自嘲地笑道:“帕拉梅尔,嘲笑你还能剩下多少良知的我,现在还能残存多少人性呢?”
“腓列特,现在的我正在做着恐怖的事情。”从怀中拿出一个扭曲且干枯的人脸护符,涅芙走向人群。奇怪的是,周围的人群似乎看不见涅芙的存在,但是又下意识的避开了她,她口中念出咒语:“敕令,环斜,锚定其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