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上的湿露不断往下滴落,嗒、嗒,间隔漫长,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薇薇悬在半空,鳞羽依旧绷得紧紧的,鎏金瞳牢牢锁着宁江沁,没有半分松懈。方才力量失控的狼狈还压在心底,那股被凡人戳破软肋的羞恼,久久散不去。她不愿再主动开口,可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对方。
宁江沁缓缓收回按在伤口上的手。掌心沾了一层暗红血渍,创口的渗血已经放缓,皮肉下持续传来钝重的痛感。她没有多余的药品,只能简单把撕裂的衣料撕下一条,低头,单手缠绕包扎小臂。动作干脆利落,不慌不忙,全程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布条捆紧的瞬间,她指尖微微收紧,仅此而已。
薇薇看着她自顾自处理伤口,心底的疑惑又浮上来。
凡人身躯如此脆弱,流血便会虚弱,伤痛便能拖垮行动。可这个人,仿佛习惯了忍受痛苦。
“你不怕死?”薇薇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神明特有的清泠,依旧带着审视。
宁江沁系好布条的绳结,抬眼淡淡看向她:“死在这里,才是最坏的结局。”
“有我在,魔物不能近。”薇薇下意识扬起一点傲气,尾音却又轻轻沉下去,她忘不了刚才本源躁动被法则压制的窘境,“……只要我不被桎梏困住。”
宁江沁抬眼望向裂隙深处那片浓稠化不开的黑暗,语气凉薄:“你负责用龙威震慑那些不长眼的杂碎,至于机关和死路,我来蹚。毕竟,你现在连条藤蔓都烧不断。”
一句话戳中薇薇当下的无力,龙身猛地一震,鎏金瞳孔骤然亮起来,带着被冒犯的愠怒。
“凡人,别太过放肆。”
“我只是陈述事实。”宁江沁将短刀归回鞘中,“魔物只是第一批麻烦。深渊下层还有幻兽巢穴,还有教廷早年派入渊底的探查者遗留的机关。这条路,不好走。”
她能辨识渊底动静,并非凭空而来。年少时在贵族旁支的冷阁楼中,她为活下去,死记硬背家族封存的渊底古籍,那些晦涩的记载伴随无数责罚刻进记忆。此刻凝神聆听,精神感知全力铺开,太阳穴一阵阵抽痛,像是细针反复扎入脑海,是透支精神带来的代价。
左侧通道深处,传来持续的低频嗡鸣,是幻兽集群活动的震颤;右侧安静,只有微弱的地下水流动声,但岩壁缝隙里,隐隐透出一丝教廷圣银的冷光。精神负荷不断拉扯神经,她缓缓收回感知,眉心极淡地蹙了一瞬,转瞬平复。
“左边,幻兽巢穴。右侧,前人遗迹。风险未知。”
薇薇飘到她身侧,鎏金眼眸望向两条岔路,感知到左侧涌动的浓郁兽类戾气:“若是走左边,我可以直接肃清。”
“代价。”宁江沁转头看她,“你会再次触发法则过载。”
薇薇沉默下来。她想逞神威,可她清楚,一旦力量暴走,连自身都难以稳住。
“那就走遗迹。”薇薇抿了抿声线,“但若是藏有陷阱,我不会替你包揽所有危机。”
“本就没有指望。”宁江沁抬脚,踏入右侧通道,“各自守好分内之事。”
薇薇跟在后方,悬浮在离地半尺的高度。周身那层黑白微光压得极淡,几乎收敛到看不见,只够勉强照亮脚下崎岖碎石。她不敢再随意放松本源,方才力量震荡带来的虚空刺痛还残留在神魂之中。
一路向前,岩壁愈发狭窄,两侧石壁挤压过来,潮气更重,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还混着腐土与矿石的腥气。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在狭长的遗迹通道缓步前行。通道里散落着破碎的金属残片,断裂的长矛,腐烂的布帛,都是多年前踏入深渊的冒险者、教廷骑士留下的遗骸。
薇薇周身微光扫过四周石壁,目光落在岩壁上古老刻痕,那些是上古时代的纹路,比教廷的纪年还要久远。微光擦过刻痕的刹那,纹路之中一闪而过一缕极淡的暗红幽光,转瞬熄灭。
薇薇鎏金眼瞳猛地一缩。
那光,让她神魂深处莫名泛起一阵心悸。
她还来不及细想,宁江沁已经走到通道中段。前方地面上,横亘着一道断裂的金属栅栏。栅栏的缝隙间,缠绕着深渊里特有的黑韧藤蔓,藤蔓尖端泛着幽紫微光,带有剧毒。
宁江沁停下脚步,俯身,仔细观察藤蔓的生长轨迹。
薇薇悬在半空,微微绷紧身子,低声提醒:“那藤蔓能感知活物气息,触碰便会突袭。”
宁江沁抬眸看她一眼,淡淡开口:“我知道。”
她抽出短刀,指尖捏住刀柄,缓慢调整姿态。
“我来处理藤蔓。你留意通道深处。”
薇薇颔首,鎏金瞳望向黑暗深处,全身心警戒。
一场无声的配合,就此成型。
不是信任,是绝境催生出来的临时协作。
宁江沁俯身,刀锋即将触碰到藤蔓的瞬间,余光扫过通道尽头浓稠的黑暗。
一双幽绿的眼,在暗处一闪而逝,随即消融在无边漆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