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通道隔绝了身后密室狂暴的红光,狱兽混乱的嘶吼、锁链砸裂岩层的轰鸣渐渐远去,被厚重的岩层彻底吞敛。
可那种被整片地层锁定、被宿命囚笼死死攥住的窒息感,依旧黏在骨血里,挥之不去。
通道狭窄阴冷,空气中浮动着深渊独有的湿寒气息,顺着衣料缝隙钻进来,浸透皮肉。
宁江沁脚步放得极缓。
刚刚强行透支身体厮杀、打乱封印脉络逃生,早已掏空了她仅剩的体力。小臂的伤口反复渗血,浸透的绷带沉甸甸贴在皮肤上,每一步走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感。掌心撑岩壁时磨开的新伤沾着细碎石粉,冷得发麻。
她没有急着赶路逃生。
她清楚,方才只是暂时瘫痪局部赤纹,不是破局。
封印会重启,兽潮会重来,兜帽人的观测也绝不会结束。
现在唯一能做的——蛰伏、休整、回血。
身前微光微弱,她借着岩壁缝隙漏下的一点惨淡幽光,找到一处向内凹陷的隐蔽小石穴。石穴很浅,干燥、背风,完美避开主通道的风声与异兽巡迹,是深渊里难得的安稳角落。
踏入石穴的瞬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落半分。
宁江沁脊背轻轻抵上冰冷岩壁,缓缓垂落握着刀柄的手。
浑身肌肉不受控地轻颤,透支后的酸软与寒意顺着四肢蔓延上来,方才死撑住的镇定,在安全的片刻里悄悄裂开一丝缝隙。
肩头一轻。
薇薇从她肩头滑落下地,小小的龙躯轻轻晃悠了两下。
接连数次强行撬动龙语规则、承受法则刮削神魂的代价,此刻彻底涌上来。她身形比之前更加透明,轮廓浅浅发虚,像是下一秒就要消融在昏暗里。原本澄澈透亮的鎏金竖瞳,此刻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连戾气与傲娇都淡去许多。
她抬龙头,静静望着宁江沁。
少女人类满身血污,衣襟破损,指尖、掌心、小臂无一不是伤。明明全程厮杀、全程硬扛、从未喊过半句痛,可微微颤抖的呼吸,骗不了人。
“你很疼。”
薇薇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神明独有的清冷质感,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软意。
宁江沁垂眸,看着脚边虚弱的小龙,眼底冷色稍褪,轻轻颔首:“还好。”
她蹲下身,借着微弱幽光,小心抬手抚过薇薇黯淡的鳞片。
指尖触到的龙身微凉,没有往日温热的灵力浮动,一片沉寂。
方才一战,她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次锁链偏移、每一次兽潮失准,都不是运气。
是这头嘴硬傲娇的小龙,一次次撕碎自己的神魂感知,替她抹平所有必死的杀机。
无人看见的代价,无人知晓的隐忍,全部压在她小小的身躯里。
“法则……很疼?”宁江沁低声问。
薇薇愣了愣,似乎从未有人会问她疼不疼。
千年岁月,世人惧她、畏她、防她、想囚她、想杀她。
从无人在意,她会不会痛。
她偏过头,故作倨傲,嘴硬得很:“本神何曾怕过疼。”
可话音落罢,小小的龙尾却轻轻蹭了蹭宁江沁的手腕,带着一丝依赖的倦意。
逞强,却又忍不住靠近。
宁江沁沉默看着她,心底一片清明。
她不拆穿。
只是抬手,缓慢、轻柔地替她拂去鳞片上沾染的石屑与尘灰,动作温柔得过分。
石穴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方才密室里看见的画面,再次翻涌回脑海。
嵌在岩壁里的同族遗骸、顺着封印脉络舒展的四肢、熟悉的家族织纹、化作阵眼供养囚笼的同族躯体。
刺骨寒凉漫上心口。
她从来不爱那个家族。
从小看透内里腐朽、冷血、功利、吃人般的规则,拼尽全力伪装废裔、藏拙避世,只为逃离那片血脉牢笼。
她早就知道家族不择手段。
可直到亲眼所见,她才彻底看清——
那群人何止是冷酷。
他们是疯。
世代献祭同族、以血肉养封印、以人命换家族苟存,把同族尸骸当做法阵根基,一代代沉溺在贪婪与献祭的病态循环里。
原来她被推下深渊,从来不是简单的派系争斗弃子。
是这套病态体系里,早被注定的祭品之一。
没有悲伤,没有惋惜。
只剩彻骨的荒谬与冷然。
她庆幸。
庆幸自己逃得够决绝,庆幸自己没有沦为石壁中那样无声的枯骨,沦为家族贪婪的垫脚石。
“你在想什么?”薇薇见她久久沉默,小声追问。
宁江沁回神,垂眸看向小龙,声音很轻:
“在想,有些宿命,本该挣脱。”
薇薇似懂非懂,却本能地拱了拱她的掌心。
不管什么宿命,不管什么牢笼。
她现在,只想要护住眼前这唯一给她温度的人类。
宁江沁收回纷乱思绪,低头开始简单处理自己的伤口。
撕掉早已黏结血肉的旧绷带,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动作利落干脆,哪怕触碰伤口时剧痛翻涌,眉眼也未曾动一下。
薇薇趴在一旁,安静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痛得呼吸微滞,却依旧沉默隐忍。
看着她满身伤痕,却依旧脊背挺直。
昏暗石穴里,一人一龙彼此依靠。
外面是无尽黑暗、追杀不休的深渊,是层层叠叠的血色封印,是暗处观测的未知人影,是世代吃人的宿命牢笼。
可这一方小小的岩穴,却短暂容得下她们的余烬与喘息。
良久,宁江沁包扎完毕。
她将小龙轻轻拢进掌心,抵着额头,低声轻语:
“休整一晚。”
“天亮之后,我们继续找路。”
深渊未破,宿命未逃。
她们的挣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