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穴里的寂静已经维持了许久。
岩壁渗出的寒气不曾间断，丝丝缕缕裹住周遭，将这片狭小空间浸得冰凉。宁江沁背靠岩石坐着，刀刃横放在膝头，指尖轻轻搭在刀柄上，没有闭眼休憩。大战过后的疲惫沉沉压在四肢，但她不敢彻底沉入睡眠。深渊之中，没有绝对安全的角落，短暂的栖身之所，随时可能暴露。
薇薇蜷在她身侧的衣摆上，小小的龙躯半埋在布料褶皱里。黑白鳞片黯淡无光，方才强行撬动法则的损伤还在持续侵蚀神魂，她连抬龙头的力气都少了大半。鎏金竖瞳半阖，呼吸轻浅，偶尔会无意识地用尾巴尖轻轻扫过宁江沁的手背，像是确认对方还在。
宁江沁的精神感知缓缓铺开，如同一张极薄的网，小心翼翼向外延伸，探查主通道的动静。
远处，狱兽杂乱的嘶吼已经淡了许多，但赤纹法阵波动的微弱震颤，依旧隔着岩层隐隐传过来。方才她只是扰乱局部阵眼，并非摧毁封印，那些血色脉络正在缓慢自我修复。兜帽人依旧停留在密室那片区域，对方的气息很淡，藏在岩层深处，没有追来，可那道观测的视线，仿佛依旧悬在暗处，不曾移开。
她脑海里再次浮现岩壁之中那具同族遗骸。
家族的血脉，世代沦为封印的养料。
她从前刻意回避、不去深究家族背后更深的黑暗，只一心伪装成废裔，只求远离那盘无休止的内斗棋局。可亲眼见到那副嵌在石中的躯体，所有模糊的猜想，全部落为冰冷的事实。
他们生来就被定义为祭品，只是区分早死与晚死。
宁江沁心底没有悲戚，只有一层厚重的冷。她侥幸逃了出来，可深渊之内，还有多少被这套古老规则吞噬的人？
“你又在想那些石块里的人。”
薇薇的声音低低响起，打破静谧。小龙微微抬起头，竖瞳静静望向宁江沁的侧脸。神明的感知敏锐，能捕捉人类心底翻涌的情绪，哪怕宁江沁收敛得极好。
宁江沁垂眸看向她，声音平静：“只是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绝不能回到那条路上去。”宁江沁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龙的头顶鳞片，“献祭、从属，不该是所有人唯一的归宿。”
薇薇愣了愣。千年以来，她认知里的羁绊本就只有献祭与臣服。当年神域的同伴背叛她，教廷掠夺她的本源，世间生灵看待强大存在，要么畏惧，要么图谋。她苏醒之初，也认定宁江沁是自己的祭品。
可这段时间相伴同行，很多东西，正在悄悄松动。
她张口，依旧习惯性嘴硬：“就算成为祭品，跟着本神，至少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被封在冰冷石头里。”
话虽这么说，龙身却主动往宁江沁腿边又靠了靠。
宁江沁浅浅勾了下唇角，笑意极淡，转瞬消散：“我不想做祭品。薇薇，我想和你并肩，不是从属。”
薇薇的瞳孔微微收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漫长岁月里，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还没等她开口，宁江沁骤然抬手，示意她安静。
精神感知捕捉到异动。
主通道传来缓慢、拖沓的爬行声响，碎石被碾动，沙沙作响，正朝着这个方向靠近。不是之前密室里那种成群狱兽的狂暴冲击，是单独一头异兽，循着气息，在搜寻猎物。
薇薇瞬间绷紧身躯，鳞片微微泛起微光，想要调动神力。可念头一动，神魂立刻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她闷哼一声，光芒转瞬黯淡下去。力量透支的后遗症还在，她现在无法再轻易动用本源。
“别动。”宁江沁压低声音，伸手按住小龙的脊背，制止她强行发力。
她缓缓站起身，握住膝头的短刀，脚步放得极轻，挪到石穴入口的阴影里。
深渊异兽的轮廓，在通道幽暗的光晕里慢慢浮现。躯体覆着湿滑厚皮，四肢粗壮，口鼻不断滴落浑浊黏液，嗅觉敏锐，正在不断嗅探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方才密室一战留下的气息，顺着气流扩散，引来了它。
异兽停在石穴之外数步的位置，头颅左右转动，粗重的喘息在通道回荡。
宁江沁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将所有气息尽数收敛。她没有魔力，只能依靠肉身与地形，静静等待最好的时机。
薇薇缩在衣摆内侧，屏住呼吸，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害怕异兽，是懊恼自己此刻无力，没法护住宁江沁。她只能死死盯着外面那头巨兽，心底默默积蓄力量，做好一旦对方冲入石穴，便不惜再次损伤神魂也要出手的准备。
异兽来回徘徊片刻，鼻尖朝着石穴的方向嗅探。血腥味很淡，混杂着深渊泥土的气息，它无法精准锁定位置，迟疑许久，最终调转笨重身躯，慢慢朝着通道深处离去。
沙沙的爬行声，一点点远去。
直到那股异兽的气息彻底从感知范围消失，宁江沁才缓缓松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落下。
她回身，走回石穴内部。
薇薇仰头望着她，小声嘟囔：“若是我力量充足，弹指便可碾碎它。”
“我知道。”宁江沁坐下，重新将小龙拢到身前，“但每一次动用力量，代价都由你承担。不必事事硬扛。”
薇薇沉默下来，把脸埋进她的掌心。
石穴再度归于安静。危险暂时退去，但深渊层层危机绵延无尽，兜帽人的窥伺、遍布地层的封印、游荡的异兽，依旧环伺在四周。她们的休整短暂，前路依旧漫长。
宁江沁抬眼望向通道幽深的黑暗，心底清楚，想要离开这片深渊，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