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薄雾不再是淡淡的浮烟，浓稠得如同浸透寒水的墨纱，裹住整条下行通道。岩壁褪去了先前的湿冷，转为一种沉闷滞重的寒意，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力气。地底那古老的脉动愈发清晰，缓慢、沉厚，一下，又一下，隔着岩层，与两人的心跳隐隐共振。
岩壁表面爬满发丝般纤细的黑色裂纹，裂纹缝隙里缓缓渗出极淡的黑雾，一接触空气便转瞬消散。每一道细纹，都是封印被黑暗侵蚀留下的伤口。
宁江沁旧伤在稀薄空气与黑暗气息的刺激下，痛感持续加重。她不曾出声，只靠意志力稳住步伐，感知在幽暗之中持续铺开，警惕捕捉周遭每一丝异动。肩头的薇薇安静伏着，黑白龙鳞一阵阵发麻，血脉本能不断发出尖锐的预警，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属于万年前灾难的气息。龙尾依旧缠在宁江沁颈侧，时不时无意识轻轻收紧。
“这些黑纹，是封印被侵蚀的伤口。”薇薇的声音压得很低，龙瞳凝望着岩壁蔓延的细纹，“黑暗从裂隙往外渗，万年以来，一直在慢慢渗透。”
宁江沁放缓呼吸，目光落在那些蜿蜒的黑丝裂痕上。
“青纹是龙族本源封印，红纹是人类以轮回修补。那这些黑色纹路，便是黑暗本身。”
薇薇轻轻颔首，龙头微微绷紧。
“越靠近裂隙，渗漏就越严重。在这里，黑暗更容易钻进意识。先前我们遇见的幻象，仅仅只是小小的试探。”
宁江沁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岩壁上的黑丝裂纹。刺骨的麻痹感瞬间顺着指尖窜上来，她立刻收回手，指尖残留一阵久久不散的寒意。
“它能感知我们的意念。”
“它能读懂心底的恐惧与遗憾。”薇薇的气息拂过她的耳际，“万年前，就是靠着这点，撕碎了龙族的防线。”
继续向前行进不远，前方通道内的黑雾骤然聚拢，化作一层横亘在通道中央的墨色薄膜，没有利爪，没有嘶吼，安静地铺展在幽暗之中。
这不是制造恐惧的噩梦，是编织心底最渴求圆满的幻念。
幻境悄然铺开。
宁江沁眼前浮现出轮回里无数逝去的族人，这一次，没有人痛苦哀嚎。血色黄昏消散，所有面孔安然无恙，世代往复的献祭枷锁彻底断裂，她看见了一条不必背负罪孽、所有人都能好好活下去的前路。心底埋藏半生的遗憾，在此刻得到圆满的许诺。
而薇薇的眼前，漫天崩碎的鳞光尽数复原。万年前坠落的同族纷纷转身，青白龙鳞铺满整片天穹，族群存续，没有陨落，没有寂灭，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的遗龙。巨大的欢喜裹挟而来，她几乎要沉溺在这片虚假的盛景之中。
可下一瞬间，龙尾缠绕的触感传来，是宁江沁温热的皮肤。薇薇猛地回神。
幻境里有完整的龙族，却没有宁江沁。
宁江沁也从美梦之中骤然清醒。她清楚这份圆满是凭空捏造的幻影，是黑暗布下的陷阱。腰间旧伤传来尖锐的痛感，像一记清醒的警钟，她握紧刀柄，硬生生挣脱幻境的拉扯，另一只手反手按住了肩头的龙尾，确认那份温热的触感还在。
肩头薇薇身上黑白龙鳞骤然亮起微光，微光并不耀眼，却稳稳撑开侵入意识的幻念。两人没有爆发震天的术法碰撞，只是静静抵御着这层引诱人心的墨色薄膜，一点点消磨它的力量。薄膜受创之后，化作缕缕黑烟四散消融，重新融入通道的幽暗。
周遭幻境褪去，稀薄冷意重新包裹住她们。
薇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依旧维持着惯常冷淡的腔调，不肯流露方才沦陷的后怕。
“这种幻境，比之前的虚影更加阴险。它不制造痛苦，只编织美梦。”
说话间，龙尾又悄悄收紧，甚至勒得宁江沁有些发疼，紧紧贴住她的颈间皮肤。这一次，是心底深处对失去眼前这份真实陪伴的恐惧。
两人继续向前，穿过黑雾消散的区域，通道骤然开阔。
一处巨大的悬空石质崖台出现在眼前，崖台边缘向外延展，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巨大空洞。向下远远眺望，地底深处横亘着一道撕裂天地的巨大裂隙。
裂隙边缘，残存着黯淡斑驳的青白古纹，纹路大面积断裂破碎，无数黑色细纹穿插缠绕其间，源源不断向外渗漏黑雾。
这便是万年前浩劫留下的原始伤口，封印本体就在眼前，满目残破。
厚重的脉动，正是从这道幽深裂隙之中源源不绝传来。
宁江沁站在崖台边缘，向下凝望那道巨大裂缝，心底翻涌着无声的震撼。
薇薇趴在她肩头，静静望着下方残破的封印，长久沉默。许久之后，她才轻声开口，声音消散在流动的黑雾之中。
“这就是裂隙。同族陨落的地方。”
遥远轮回主道的阴影之中，兜帽人静静伫立。隔着层层厚重岩层，他感知到两道身影抵达崖台，亲眼见到了裂隙。
他看见她们没有沉溺美梦，没有停下脚步，守住本心，一路走到封印的跟前。
兜帽之下的阴影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一声被咽回去的叹息。千年以来的试炼，从来没有人能走到这一步，还能抵住美梦的诱惑。
他依旧没有现身，没有出手阻拦，只是遥遥凝望这处崖台，继续旁观这场跳出轮回棋局之外的考验。
宁江沁微微低头，看向肩头的薇薇。
她们终于抵达深渊伤口的边缘。崖台之上，黑雾缓缓流淌，像是万古的叹息。下方巨大裂隙里，古老的封印残纹明暗不定，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她们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