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向下延展，岩壁的寒意层层叠加。
先前那些嵌在石缝里的灰白龙鳞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岩石缝隙渗出的墨色薄雾，淡淡浮在空气之中，触到皮肤便泛起一阵刺骨的凉。地底深处的脉动愈发清晰，不再是遥远微弱的震颤，像一颗沉眠巨物的心跳，缓慢、厚重，一下，又一下，透过岩层撞在骨肉之间。
宁江沁放缓脚步，旧伤随着持续的行走隐隐作痛，钝感沿着四肢蔓延，她却不曾停下。感知在黑暗里缓缓铺开，警惕捕捉每一丝异动。肩头的薇薇安安静静伏着，黑白龙鳞蒙着一层晦暗，龙尾依旧牢牢缠在她的颈侧，没有松开。
方才岔道前的抉择，没有激昂的誓词，只是一句平淡的认定，却已经将前路定下来。
薇薇的龙头微微低垂，目光落在脚下流淌的墨色薄雾上。万年前同族坠落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深处，鳞光崩碎如雨的景象反复浮现。她依旧不愿将心底翻涌的悲恸直白说出口，只是压低了声音，语调维持着惯常的冷淡，藏住血脉里沉甸甸的执念。
“本来我们只需要逃出去。”薇薇的气息轻轻拂过宁江沁的耳侧，“留在中层，远离裂隙，就可以躲开所有麻烦。”
宁江沁轻轻应了一声，视线继续向前，望向无尽下沉的幽暗。
“嗯。可以。”
“可那些同族以血肉铸成封印，守住这片天地。若是封印彻底崩毁，上面的人间，一样会被黑暗吞噬。”薇薇顿了顿，龙耳微微绷紧，“我是仅存的遗龙，这份残局，不该被彻底掩埋。”
她说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可龙尾的力道又悄悄加重几分，贴着宁江沁皮肤，像是生怕身侧唯一的依靠就此消散。
“不是我想承担什么救世的重任。只是看见了，便不能装作一无所知。”
这是她的选择。不是血脉强行驱使的义务，是目睹族群覆灭之后，心底生出的一份无法回避的执念。
宁江沁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肩头的小龙身上。
长久以来，她背负着家族轮回的枷锁，被无尽的负罪感裹挟，活着的目标仅仅是逃离那往复的苦难。直到石室之中窥见远古真相，她才明白，压在自己身上的罪孽，不过是残破封印衍生出来的附属枷锁。
她已经挣脱了属于自己的牢笼，本可以就此获得新生，远离深渊所有的苦难。
可薇薇要走向黑暗的源头，她便选择同行。
宁江沁的声音很轻，消融在通道流转的冷雾里。
“我已经逃出了我的轮回。往后去哪里，我跟着你。”
不是为赎罪，不是为大义。
只是她选择陪眼前这头孤独的小龙，一起面对万年前留下的伤口。
薇薇的龙瞳微微一颤，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将龙头微微往她颈窝靠了靠，片刻之后，又生硬地移开，刻意维持那副疏离的模样，不肯流露脆弱。
通道深处，墨色雾气愈发浓郁。
岩壁上细微的嗡鸣持续不断，石缝间偶尔滴落的水珠坠入黑暗，声响沉闷，不再有先前石室里清脆的回音。那股来自封印之下的古老气息，随着不断下行，愈发厚重压抑。
没有异兽突袭，没有幻象干扰。
此刻的危险藏在无声的环境里，黑暗如同缓慢涨起的潮水，静静包围着她们。
宁江沁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薇薇黯淡的鳞片。
“越往下，封印的气息越浓。”
“裂隙就在更深处。”薇薇凝神感知着地底传来的脉动，“封印早已千疮百孔，方才青纹苏醒，等于唤醒了沉眠的黑暗。它知道，有人看见了当年的真相。”
她们一路向下，一步步靠近深渊最核心的伤口。
轮回主道遥远的阴影之中，兜帽人依旧伫立。
隔着层层叠叠的岩层，他感知到两道身影持续向下行进的轨迹。他见过无数囚徒困在红纹轮回里挣扎，见过人为求生拼命逃离深渊，见过人被执念吞噬沉沦黑暗。
他从未见过，挣脱枷锁、获得逃生机会之后，依旧主动奔赴末日根源的人。
兜帽之下的阴影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一声被咽回去的叹息。
他依旧没有现身，没有出手阻拦，只是静静凝望这向下延伸的漫长通道，继续旁观这场跳出轮回棋局之外的试炼。
宁江沁握紧刀柄，稳住旧伤带来的酸胀，一步步踏入愈发浓稠的黑暗。
肩头薇薇的龙尾紧紧缠在她颈间，黑白龙瞳望向深渊底层，那是万年前龙族纵身坠落之处。
前路茫茫，万古的黑暗，正在静静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