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碎石硌着靴底,尖锐的凉意穿透单薄鞋底,顺着破损衣料缓缓往上攀爬,浸得四肢发僵。
宁江沁扶着潮湿岩壁缓缓站起。
稍一动弹,肩背、腰侧新旧交叠的伤口便同步撕扯开来,细密尖锐的痛感顺着骨缝蔓延,每一寸肌肉都绷着僵硬的钝痛。她垂眸稳了稳气息,压下翻涌的眩晕,没有停留,抬步继续往通道深处前行。
经历过一次彻底脱力的昏迷,她的步伐比先前沉缓许多,却依旧稳得没有半分踉跄,硬生生把满身剧痛压在沉默的步履之下。
幼龙低低跟在她脚边。
方才神力透支的虚弱还未散去,一身黑白鳞片黯淡失色,龙息轻淡飘忽,连迈步都带着细微的滞涩。她走得很慢,每走出几步便会抬头望一眼身前的人,鎏金瞳底藏着细碎的不安,却始终安静相随,不吵不闹,默默守着。
深渊通道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模样。
两侧岩壁规整得近乎诡异,湿冷水汽常年堆积,碎石铺满地面,叮咚滴水声在空荡窄道里反复回荡,单调、枯燥,又透着无尽的压抑。
没有路标,没有岔路,没有半点地貌差异。
置身其中,仿佛踏入一场永不终结的闭环囚途,教人无从分辨方位,看不见来路,望不到尽头。
宁江沁压稳粗重的呼吸,视线落向前方浓稠的幽暗,一步步往前。
死寂笼罩的瞬间,耳畔忽然响起一阵细碎干涩的摩擦声。
不是水滴坠落的轻响,也不是碎石滚动的动静。
是牙齿反复啃咬金属的、干涩刺耳的磨动。
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贴着耳膜回荡。
她脚步骤然一顿。
毫无预兆地,零碎的画面狠狠砸进脑海,不受控制,猝不及防。
黑暗悬空,粗重冰冷的锁链横亘在无边幽暗里,厚重链身之上,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齿痕。无数道微弱、疲惫、濒临绝境的喘息层层交叠,拥挤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
看不见挣扎的人影,唯独那股拼尽全力、啃咬枷锁求生的执拗与绝望,真实得刺骨。
是从前被困在这里的族人。
他们耗尽血肉与气力,妄图啃断镣铐、挣脱黑暗,赌上性命奔赴一线生机。
画面骤然切换。
冰凉石缝之间,缓缓渗开层层暗红血色。
不是她身上的温热,是沉淀经年、早已暗沉的血,顺着岩石纹路静静漫淌,铺满整片前行的路途。
她迈步向前,鞋底碾过碎石,像是一脚一脚,踩在无数族人未尽的性命与不甘之上。
心底骤然沉滞,生出极致的无力。
她想停下,想后退,想挣脱这诡异的桎梏。
可梦境里的躯体麻木僵硬,只能被迫持续向前,奔赴无边黑暗。
一道无声的诘问,沉沉砸在意识深处,顺着血脉骨头疯狂回响——
你拼尽全力活下来。
可你的生路,是抢来的。
是用另一个无辜族人的囚禁与死亡换来的。
你挣脱的枷锁,从未消失,只是转手扣在了别人身上。
宁江沁指尖猛地收紧,紧握的短刀微微震颤,险些从脱力的指尖滑脱。
“怎么了?”
身旁传来幼龙轻柔的嗓音,轻轻拉回她涣散的神智。
她没有应声。
更凛冽的碎片再度翻涌上来。
黑暗尽头,一道单薄的兜帽轮廓静静伫立。
无脚步声,无言语,无喜怒。
他就那样安静站在幽暗尽头,默然旁观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奔逃、所有的执念。不带半分怜悯,亦无半分恶意,只是冰冷注视着这场往复千年、从未停歇的宿命轮回。
他在等。
等她活下来,等她站稳脚跟,等她顺理成章,成为这套献祭循环里,新的一环。
周遭岩壁开始扭曲折叠。
明明一直在往前走,视线里的景象却无限重置。刚走过的窄道再度浮现,一模一样的石壁,一模一样的滴水,一模一样的无边幽暗。
她逃不出去,也走不尽头。
下一秒,浑身痛感骤然放大。
肩背崩裂的撕裂感、腰侧撞击岩壁的钝痛、虫豸围拢时密密麻麻的惊悚嘶鸣,尽数缠上四肢百骸。
她早已力竭,却被迫持续挥刀、持续躲闪,在无尽黑暗里无休止厮杀,永远不得喘息,永远逃不出绝境。
那句无声的质问,再度狠狠砸落——
你逃出去了,那谁来替你坠入深渊?
宁江沁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挣出水面,贪婪攫取着稀薄的空气。脊背重重抵上冰凉岩壁,刺骨寒意穿透衣衫,才勉强压住浑身的脱力与震颤,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她彻底停下脚步。
方才翻涌的所有碎片尽数褪去,可那股窒息般的重压、愧疚与无解的绝望,依旧死死缠在心口。
伤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反复拉扯,灼烧般的痛感蔓延全身,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脚边的幼龙早已快步靠近,小小的身躯静静立在她脚前,抬着龙头,鎏金瞳孔盛满安静的担忧。
她不问缘由,不催她前行,只是默默看着失态的人,温柔又沉默地陪伴。
宁江沁垂眸。
视线落向自己的掌心,满手冰凉湿黏的冷汗,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方才的一切不是梦。
是深埋在这片深渊里的宿命残响,是刻在这套献祭体系里的罪孽与轮回。
一路走来,每一步看似是自救,实则每一步,都踩着别人的苦难。
无数族人困死于此,无数挣扎徒劳无功,而她的侥幸幸存,不过是把注定降临的厄运,转嫁向了陌生的无辜者。
细碎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宁江沁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指,又一点点、极其坚定地重新握紧。
嗓音带着刚从梦魇抽离的沙哑,轻得几乎融进周遭的死寂。
“没事。”
只是赶路途中,被尘封的过往,忽然翻了出来而已。
那些困于黑暗、死于枷锁的族人,那些无声消亡、无人知晓的牺牲,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
他们的不甘,他们的绝望,他们逃不脱的宿命,始终回荡在这片深渊之中。
幼龙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柔软的龙头轻轻蹭过她微凉的脚踝,带着细碎温热的吐息,无声安抚着她所有的沉郁与挣扎。
宁江沁抬眼,望向通道前方无尽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