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气阁要亡了。
即使现在还有她苏沐白,这个曾经的东州第一求道者坐镇,然而衰败的迹象却早已显露。
她的身体因为旧疾的缘故,一日不如一日,而新生代的弟子在她看来却无一个可堪大任。
好不容易今天气候暖和,苏沐白想着适合下床走几步,于是便来到练功场视察早课。
记忆中,本应该是大师姐带课才对,为何练功场却空无一人?
苏沐白站在场边,左右看了看。
十几柄木剑整整齐齐地插在兵器架上,看来这是根本没人来过。
“人呢?”
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功力,两个字越过院墙,沿着山道传出老远,林中飞鸟扑棱棱惊起一片。
等了片刻,山门后才终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俏脸。
那是一名穿着浅青色练功服的少女,怀里抱着一柄木剑。
偷偷上下扫了几眼站在练功场里的苏沐白,确认她脸色没有什么怒意才走出来。
只是仍然站的老远规规矩矩行礼。
“师尊。”
“是清越啊?”
苏沐白认得她。
半年前收入门中的小弟子,平日不争不抢,见了谁都客客气气。
天赋瞧着还算不错,就是话少了些,在一群闹腾的同门里没什么存在感。
苏沐白指了指空荡荡的练功场。
“其他人呢?”
“回禀师尊,师姐她们去后山了。”
“后山?去做什么了?”
洛清越稍作犹豫:“大师姐说,今日春水正暖,适合下水修炼轻功。
苏沐白盯着她,一言不发。
少女昂着脖子硬撑了没多久,便老老实实低下了头。
“是大师姐交代我说的...”
苏沐白被气笑了。
“她可真有先见之明。”
“弟子不擅说谎。”
“看出来了。”
苏沐白倒没觉得玩水是什么大罪。
年轻弟子整日闷在山里,偶尔胡闹一回也无妨。只是她难得早起一回,就撞上弟子们偷懒,实在难以想象平时他们都是个什么样子。
“告诉她,正午前带人回来。晚一刻,便在水里多扎一刻马步。她既然喜欢水,我让她一次玩个够。”
“是。”
“既然她们都去玩水了,你怎么没跟着去?”
洛清越手臂收了收,抱紧木剑,看上去有些紧张:
“弟子不怎么会水怕被水呛到淹死。”
“……”
这孩子倒是诚实,不过就后山河水那深度,真的能淹死人吗?
苏沐白正想再说什么,洛清越头顶却忽然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不到半人高,颜色极淡,边缘没有半分灵气流转,仿佛原本便悬在那里,只是直到此刻才被她看见。
苏沐白眼神大变。
她一步跨过数丈距离,伸手将洛清越拉到身后。
抬起两指,对着光幕轻轻划过,整座练功场响起一声清越剑鸣。
那道凝成一线的剑意穿过光幕,落在其后的青石山门上。
石面无声裂开,随后整个山门轰然倒塌,光幕古井无波,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有点意思。”
苏沐白又伸手抓了一把。
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光幕并非实体,没有法力,也不受剑意影响。
洛清越乖乖地站在师尊身后,眼神没有焦点,神情茫然,呆呆傻傻,显然不知道自己的头顶刚才多出了一个东西。
难道是魔教新研究出的摄魂术?
还是某位仇家不敢来找她,便把手伸到了门下弟子身上?
“师尊?”察觉到什么不对的洛清越开口询问
“别动。”
苏沐白转身捧住洛清越的脸,仔细查看她的翠绿色双眸。
少女瞳孔清明,分毫没有魔气侵染的迹象。
她又以拇指抵住洛清越眉心,将神识沉入对方识海。浩荡意念瞬间走遍四肢百骸,连几处尚未完全打通的细小经脉都没有放过。
干净得很,就好像没有经受过摧残的纯白雏菊般。
为什么会想到这种东西?
苏沐白摇了摇头,将奇怪的想法抛到一边。
查不出问题倒也罢了,反倒是她自己,因为骤然动永压制心脉旧伤的庞然神识,心口已经开始隐隐刺痛。
她脸色有些苍白,顺势一只手扣住洛清越的素白手腕。
好小,好细嫩,就是脉搏有些快。
“你最近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洛清越不知道师尊突然握住自己的手臂要做什么,有些紧张地望着近在眼前的苏沐白,眸子四下乱飘。
“没有。”
“那有没有梦见过什么人,教你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情?”
洛清越想了想:“有。”
苏沐白扣住她手腕的手顿时收紧。
“梦见谁了?”
“师尊。”
“我?梦到我在梦里做什么?”
“梦到跑出去玩被师尊抓住,打...打屁股。”
少女的脸不知为何红了起来。
“……”
她有这么凶吗?难怪这个小师妹没有跟大师姐去玩,原来不是怕水啊。
“你脑子里除了为师,还有没有别人了?”
洛清越这下连耳根都红了,糯糯地回道:“弟子平日在山中修炼,很少见到外人。”
那就是没什么可疑的人入梦洗脑咯,但不知为何,苏沐白总觉得这番回答,听起来有些奇怪。
她放开洛清越,目光重新看向光幕。
上面的文字已经清晰起来。
【弟子:洛清越】
【修为:引气三层】
【功法:正气诀·一层; 基础剑诀(未学会)】
【敬重值:7】
【关系:形同陌路】
苏沐白的目光停在最后两行
7?形同陌路?
虽然她不晓得这光幕是什么东西,但这不代表看不明白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
好歹是念过一些书的!
她是卧病久了,现在已经不常亲自指点门中弟子,然而她自认从没有亏待过任何人。
灵石丹药从不拖欠不说,外出若是门下弟子受了欺负,她也都会想办法去让人讨个说法。
洛清越拜入门下已有半年,但若是依这奇怪光幕上所言,竟与陌生人无异
苏沐白觉得不太合理。
“清越。”
“弟子在。”
“你不敬重为师?”
洛清越一怔,似乎受了惊吓般立刻摇头:“弟子自然敬重师尊。”
苏沐白眯起眼,毫无动静的光幕撑起了她的怀疑。
若这真是魔教术法,施术之人所图的又是什么?展示弟子修为,提醒她门中有人连最简单的基础剑诀,入门半年都没学会?
这种蛊惑人心的手段未免有些太利于她培养弟子了。
“把剑给我。”
洛清越双手乖乖举起,呈递上木剑。
苏沐白接过下意识神识一扫,就是一柄最普通的练习木剑。
“基础剑诀学了多少?”
“跟着师姐们学过一些。”
“好,你现在再去拿柄剑,练一遍给我看看。”
洛清越依言取剑走到练功场中央。
基础剑诀总共九式,是正气阁每名弟子的入门功课。
招式谈不上精妙,胜在简洁端正,用来稳固根基再合适不过。
第一式起剑,洛清越做得还算像样,只是越往后,便越来越东倒西歪做得不成样子。
苏沐白看了一会儿,实在是惨不忍睹,出声叫停。
“谁教你这么握剑的?”
洛清越低下头:“弟子照着师姐们的动作学的。”
“好啊,这大师姐怎么当的,师妹都不教了?”
“师尊别怪大师姐,她教弟子了,只是...。”
“那怎么全是错的?”
其实苏沐白也能猜到,无非就是大师姐不靠谱的性子天天后山遛鸟懒得带师妹正课,而二师姐待人又过于认真严肃,在弟子中人缘算不上好。
至于其他人,估计都没学精呢,再去教人岂不是更误人子弟?
不过好在眼前这套剑法虽然错得不少,却都是初学者常犯的问题。
有人天生悟性好,看一遍便会;有人脑子转得慢,学起来吃力,那就还需要别人一点点拆开来教。
显然这个洛清越应当是属于后者。
笨不是什么罪过。
总比学会之后带着一群同门逃课玩水强。
“看好了。”
苏沐白持剑起式,落花流水般顺畅地演示完了所有剑招。
“发力不是只用手腕胳膊。”苏沐白收剑,“你要用上整个身体,也就是说腰部,大腿都要发力的感觉,明白了吗?”
洛清越认真点头。
“明白了。”
“再来。”
洛清越摆好架势,一剑递出。
“这就是你说的明白?”
洛清越脸颊微红:“弟子...弟子觉得应该明白了才对,不知为何手就是....”
“你的手难道有自己的想法?”
洛清越答不上来,只在原地抿着唇,不知所措地仰头看她。
那双眼睛纯洁安静,被说了也不曾显露出半点不服气,可怜可叹。
有些可爱,唉,闹心,还是好好教教她罢。
“过来。”
洛清越抱着剑走近。
“转过去。”
苏沐白自然贴到她的身后,手覆住她握剑的右手。
少女的手很软,白白嫩嫩,细滑的有些过分了。
苏沐白掰开她紧张到僵硬的手指,重新调整位置。
“用剑不是抓得越紧越好,放松点儿。”
洛清越肩膀绷得笔直。
“说了别紧张,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是。”
“...?这里怎么更硬了。”
“唔...师尊...师尊靠得实在是有些近了。”
苏沐白低头看了一眼。
为了方便纠正动作,她几乎将洛清越整个圈在身前。
少女比她略矮一些,发间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耳朵已经红了一片。
“练剑而已。”苏沐白道,“这种姿势再正常不过,为师又不是男子,你害羞什么。”
“弟子知道。”
“知道便放松,别硬成木头了。”
洛清越轻轻应了一声。
苏沐白带着她递出剑式
“记住手腕的感觉。”
“记住了。”
苏沐白松开手:“那自己来。”
洛清越依葫芦画瓢,握法倒是对了,只是腰拧巴地难受。
苏沐白伸手拦住她下一个动作。
“手是记住了,腰和身法又忘了。”
洛清越垂下眼,好像有些受打击的样子。
“弟子愚钝。”
“呵呵,确实不算聪明。”
苏沐白听她承认地飞快,笑了一声。
“不过没关系,笨又怎么了?笨些便多教几次,又不是没救了。”
说完便重新站到洛清越身后,一手握住她持剑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
洛清越的身体就好像被人碰到了什么开关一样猛地绷紧,苏沐白感觉自己在抱着的木头已经变成了铁棍。
“这里发力。”
苏沐白掌心稍微用力,将她偏斜又紧绷的腰身扶正弄软。
随后示意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转身。
只是洛清越似乎光顾着扭腰和握剑了,脚下慢了一拍,双腿互相打架,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来。
苏沐白无奈伸臂将人捞入怀中。
少女娇柔的躯体和清香,另她有些无语,想当年她练剑的时候几个月不洗澡都是常事,现在的弟子们啊,爱美之心甚于求道,这样怎么能练好剑呢?
苏沐白摇摇头,甩掉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让你松腰沉肩,怎么你腿软得能扭在一起。”
“弟子...弟子还是第一次由师尊亲自教,有些紧张。”
洛清越仰头望着她:“而且师尊在这里...不是会接住弟子吗?”
唔,她是有段日子没亲自教导弟子们功课了,怎么现在的年轻人都出落得这么水灵。
“别跟你师尊撒娇,我今日接得住,那难道还能日日跟在你身后护着你?哪天我不在了,你不得摔个狗啃泥?”
话一出口,苏沐白忽然觉得也不是不行。
反正近日天气回暖,她能活动的日子也多了起来。
门中又确实需要培养些个能担事的弟子,否则都跟了大师姐到处乱窜,等她不在了,她都怕传承断在那猴子手中。
洛清越能过测试入门,天赋根骨肯定不差,性子难得这么乖,学得慢便慢些,多费几日工夫就是了。
念头一闪而过,她扶着洛清越重新站好。
“再来。”
洛清越握着剑有些犹豫地开口询问。
“这样的教法是专给弟子的,还是师姐她们都有的呀?”
“当然是专门教你的。”
“为何?”
“那当然是她们看一遍就会。”
苏沐白翻了个白眼。
洛清越有些消沉,声音也低了下去:“弟子会努力的。”
“别光说不练,再来!”
苏沐白伸手揽腰,带着她将整套发力方式又走了一遍。
这次九式连贯下来,终于有了点剑法的样子。
与此同时,沉寂许久的光幕终于发生了变化。
【基础剑诀已掌握。】
【敬重值+3。】
有意思,难道这能反应弟子状态?
苏沐白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看来这光幕虽然来历不明,写出的东西倒并非全是虚假。
紧接着,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敬重值达到10:初有敬意。】
【解锁功能:清越心事。】
苏沐白盯着“初有敬意”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亲手教了这么久,才从形同陌路变成初有敬意。
这个小师妹看起来温顺乖巧,心防倒挺重。
不过能够增长便好。
十不够便二十,二十不够便三十。她苏沐白连求道途中最难破的几关都闯过来了,难道还培养不好一个小弟子?
她正准备松手,却发现洛清越仍握着她的手指。
“既然学会了,还握着为师的手做什么?”
洛清越像是刚刚反应过来,慌忙松开。
“弟子怕一松手,又忘了。”
“剑招是要用脑子记的,光抓着为师的手哪里记的住。”
“弟子明白。”
苏沐白看她一眼:“这次是真明白了吗?”
洛清越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那便再练一遍给我看看。”
洛清越独自将九式走完,虽然还有几分生疏,但是先前的错误已经都被纠正。
苏沐白彻底放下心来。
不管那光幕究竟是什么东西,至少现在上面显示会了,这弟子还真的会了,好像并非是骗人。
那便先留着看看,若背后真藏着什么魔教妖人,等对方忍不住露头,她拼上性命顺手砍了也不迟。
“明日到了练功时辰,来我的住处。”
洛清越收起木剑:“师尊还要亲自教弟子?”
“嗯。”
“这次也只教弟子一人吗?”
“暂时只教你。”
洛清越眼睫轻颤,又乖乖低下头。
“弟子不会辜负师尊。”
苏沐白转身走向倒塌的门外,心口再次钝痛不止。
脸色顿时生出几分惨白,方才试探光幕劈出的剑意,对如今的她而言还是勉强。
她脚步的停顿短到令人看不出来,只瞬间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
可是身后还是传来了洛清越的声音。
“师尊身体不适吗?”
“教某个笨蛋站久了,腿麻。”
“弟子可以扶您回去。”
“不必。就你这小身板强度,为师摔一下便能把你压进地里。”
苏沐白摆摆手,谢绝了某人的好意
“好好练剑。还有,记得叫你大师姐回来领罚。”
“是。”
洛清越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门外。
过了片刻,待到确认真没人后,她重新抬起木剑。
方才还磕磕绊绊的基础剑诀,她从头到尾使了一遍。
剑势流畅,步法稳固。
别说刚刚入门,就算每日带领早课的大师姐,最为挑刺的二师姐都站在这里,也指不出什么错处。
洛清越收剑,方才的拘谨与慌乱随之一并消失,而脸上骤然露出一抹奸计得逞的坏笑。
那道光幕,当然不是什么洗脑催眠之类的东西,只是她搞出来的系统罢了,
数值都是她填的,作为这款游戏的开发者,虽然只来得及做一个弟子面板就猝死穿越过来变成女的了,但是好在她发现自己能改的东西还挺多。
自然,洛清越早就知道正气阁最后的结局。
苏沐白旧伤复发,沉睡不醒。
失去阁主坐镇的正气阁被仇敌围攻,山门一夜尽毁,门下弟子死的死,散的散。
所有灾祸的转折点就是曾经的那场情伤。
因为没有人能够料到,东州第一求道者,天才中的天才,苏沐白阁主的心上人竟是一名女子
可惜那份感情错付给了最后杳无音讯的坏女人,没有结果不说,反倒撼动道心,最后引得心脉枯萎,一睡不醒。
想要救下正气阁避免她们所有人的破灭结局,便得先避开这场情劫。
但是直接跑去高声大喊,告诉苏沐白“那个女人在骗你的心,别信她!”,大概只会被当成中了魔教邪术,一掌拍死。
所以洛清越开动脑筋,换了个办法。
既然弟子面板随便填,那就刚好打包丢给师尊。
只要让师尊沉迷攻略她,忘掉那个坏女人,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大劫一说了啊。
嘎嘎嘎,她洛清越还是太聪明了。
很简单的解法,不是吗?
牵牵手,抱一抱,再说几句让人误会的话。
等灭门大劫过去,她便找个机会将真相解释清楚。
苏沐白按照系统里的设定,本来就是性情爽朗,向来护短。即使知道受骗,想来也不过罚她抄几遍门规,关上几日禁闭。
实在生气,多让师尊打她几下屁股便是,反正她又不会骗了人就消失不见。
洛清越揉了揉仍然发热的耳尖,她的第一条“清越心事”该写些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