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下心底的慌乱，视野率先闯入画面的，是一只黑色制服皮鞋，鞋头微微蹭掉一小块漆。
紧接着，深灰色百褶裙摆划入血色微光，裙褶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
视线再往挪移，一只纤细的手托着不锈钢托盘，盘中静静放着一只水杯，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苹果。
每一块果肉大小分毫不差，规整得近乎刻意。托盘落地，轻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陆砚。”
清甜的女声在死寂的地下室响起，音色干净柔和，语调平稳得像是重复念过无数次的台词。
陆砚艰难抬眼。
猩红灯光从她身后斜斜洒落，将她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乌黑的发丝束得一丝不苟，领口蝴蝶结端正贴合，整张脸干净得过分。唯有左侧颧骨，覆着一块极淡的青淤，浅到几乎难以察觉。
少女静静注视着他，眼眸平淡无波，仿佛这场荒唐的囚禁，本就是理所应当。
“你……”陆砚沙哑开口，喉咙干涩刺痛，连自己都陌生，“这里是哪？”
他认得出她。苏梨。班上那个长相清甜、声线软糯的女生。
面对他的质问，苏梨没有作答。她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将托盘往前推了一寸，刻意避开地面的积灰。随即抬眸，目光精准落在他的手腕上——落在手镣内侧那一圈缓冲的衬垫上。
“松了。”她淡淡开口。
“什么？”
“垫的东西松了。”苏梨起身向前半步，伸手想去触碰他的手镣，“上次我缠得太紧，磨破你了的手腕，这次我重新帮你缠好。
陆砚本能地往后一缩，铁链撞击墙面，发出哗啦一阵刺耳轻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苏梨的动作骤然停住。
纤细的手悬在半空，安静地看了他两秒，才缓缓收回，插进制服口袋。
“我不会弄疼你的。”她语气平静，澄澈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我从来都不想弄疼你。”
她从口袋掏出一卷白色医用胶带，用牙齿咬开端口，利落撕下一段。撕裂胶带的细微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刺耳分明。
苏梨再次蹲下，低头专注地一圈圈缠绕在手腕与铁镣之间。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陆砚控制不住地轻颤。
她缠得松紧恰好，刚好能塞进一指空隙，缠完还会用掌心轻轻抚平胶带边缘，细致到极致。
整个过程，苏梨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做？”陆砚沉声发问。
“你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苏梨将剩余的胶带收好，语气平淡如常，“磨破皮肤会感染，感染会发烧，发烧你会难受。”
她微微顿住，音量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偏执的温柔。
“我不想看见你难受。”
陆砚眼底升起一丝愠怒与不解，死死盯着她：“那你就把我锁在这里？！”
闻言，苏梨终于抬眼。
这一刻，她的眼神彻底变了。没有凶狠，只有一片浅淡、温柔到极致的执拗——温柔得让人后背阵阵发凉。
“陆砚。”她轻声唤他，“你还记得上周三，下午四点二十分吗？教学楼后方的楼梯口，你把伞给了一个女生。”
陆砚瞬间怔住，轻轻摇了摇头。
“那天雨很大。”苏梨的语气平稳得像是背诵熟记已久的文字，“你对她说‘拿着吧，我跑回去就行’，然后你就冲进雨里走了，连她的名字都没有问。”
“……”
他确实记得这件事。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半月，他早已记熟班上所有人的样貌，自然认得苏梨。只是在他眼里，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善意，他从未放在心上。
“我叫苏梨。”她轻声道，“梨花的梨。”
陆砚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确实递过一把伞。但他压根没把这件事情放心上，只道是为人民服务。
“就因为一把伞？”陆砚嗓音干涩，满心荒谬，“你就把我囚禁在这里？”
苏梨微微歪头，像是听见了极其奇怪的问题，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不是因为伞。”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上新缠好的胶带，触感轻柔，像是在珍视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因为你跑了。”
“你一直都是这样。”她的声音轻轻的，字里行间却带着几分偏执的味道，“你对所有人都很好。帮室友带饭，给流浪猫喂食，群里任何人说话你都会回应。你对每个人温和、客气、微笑，一视同仁。”
“所有人……都一样。”
说到这，她的指尖缓缓收紧，用力掐进掌心，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我数过。三个月里，你和林同学说了四十七句话，和秦同学说了一百零三句，和第一排那个女生说了两百一十九句。”
细密的寒意顺着陆砚后颈疯狂蔓延，一个惊悚的念头，骤然扎根心底。
“你……全部都记得？”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苏梨抬眸，目光牢牢锁着他，“我记得你每天的穿搭，记得你早上喝豆浆还是牛奶，记得你走路的步频，甚至记得你笑起来，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
话音落下，她垂下眼眸，声音陡然变得微弱，甚至带着些许委屈的意味？
“可是你从来都不记得我。一次都没有。”
地下室死寂无声，唯有滴水声，嗒、嗒，间隔漫长，敲打着人的神经。
陆砚内心很想反驳，但转念一想苏梨需要的似乎也不是这个...
“所以我想了很久。”苏梨抬起头，眼底是格外的纯粹，“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你这辈子都不会多看我一眼。你会一直对所有人温柔，然后毕业、离开，最后，我会变成你记忆里，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陌生人。”
她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纯粹，纯粹得像刚下课的女高中生。
“我不想做陌生人。”
陆砚喉咙发紧，心绪震颤，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所以你就囚禁我？
“嗯。”苏梨坦然应声，没有丝毫遮掩。
陆砚只觉荒谬至极。他从未真切体会过病娇偏执，却万万没想到，这种只存在于动漫或者小说里的极端执念，会如此恰巧的落在自己身上。
“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喜欢你？”
“不是。”苏梨竟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这样你就再也不会对别人好了。”
她缓缓起身，轻轻拍掉裙摆上的微尘，动作自然优雅。随即抬手，将托盘又往前推了一寸。
“吃吧。水里有药，但今天这杯没有。”
“什么药？”
“让你好睡的药。”她语气平淡叙述着，“你刚才睡了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比上次快了十二分钟。说明你在适应。”
“适应什么？”
苏梨停顿一瞬，轻声吐出两个让陆砚浑身发寒的字：
“适应我。”
说完，她转身缓步离去。走出去数步，脚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缓缓回荡。
“对了，别想着逃跑。门从外部上锁，钥匙一直在我身上。墙体是实心的，这栋建筑上面三层，都是我的房子。你的手机、钱包、身份证，全都在我那里。”
说到这，她缓缓压低声音继续说。
“没有人会来找你。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陆砚四肢百骸，他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知道自己穿越而来的真相？
昏暗的光影里，苏梨侧过半边身子，眼眸亮得惊人，澄澈又偏执。
“你还不明白吗？”
“你的一切，都是从我这里开始的。”
“你刚穿越醒来的那一天，是我给你取的名字，陆砚。砚台的砚。”
她唇角微扬，笑意温柔又疯狂。
“因为我最喜欢，看人执笔写字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