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进大画室,空气里浮着细细的铅笔粉尘。
环设专业的集体静物写生课,画架一排排依次摆开。
陆砚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固定好画板。
熬夜代练、码字留下的疲惫还挂在身上,他揉了揉眉心,拿起炭笔看向前方的陶罐和石膏几何体。
吴泽拖着画板坐到旁边,压低声音吐槽:“昨晚你敲键盘点鼠标弄到那么晚,我半夜醒过来,还看见你遮光帘里亮着灯。别这么拼,身体扛不住。”
“没事,习惯了。”陆砚淡淡应道,指尖摩挲着炭笔。
在队里两年,一天睡过最长的时间也就不到六个小时。现在每天一点前能躺下,他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画室最角落,谭星独自缩在远离人群的位置。耳机牢牢扣在头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偶尔抬眼扫过画室,目光一晃,又落回自己的画纸上。
苏梨来得很早。
进门第一眼,她就找到了窗边的陆砚。心底轻轻一动,她选了斜前方不远的空位,距离合适,不会显得太刻意。
放下画板,她顺手点开社交软件。
昨晚等到深夜,那条好友申请依旧没有通过。反复点开陆砚空白干净的主页,她心里只有一点淡淡的失落。
她对陆砚是有一点好感,但谈不上多深重的喜欢。只是……难得遇到一个会主动伸手帮她的人。
她摸了摸笔袋里的美工刀,原本打算假装忘带工具,借东西搭话。
再等等,找个更合适的机会。
苏梨的视线时不时飘向窗边,心里一遍遍酝酿开场白。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一个开朗的女生抱着画板走到了陆砚桌边。
“陆砚学长,打扰一下!陶罐的明暗交界线我总画不好,能不能指点我两句?”
陆砚微微一僵。面对主动搭话的女生,熟悉的局促感涌了上来。出于教养,他还是侧过头看向对方的画纸。
“光源从窗边过来,阴影层次可以再拉开一些……”
他简短地讲解了几句素描要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一幕被苏梨尽收眼底。
抬到一半的身子猛地僵住。
看着那个女生站在陆砚身侧交谈,苏梨心口莫名闷了一下。陌生的情绪堵在胸口,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不太舒服。
握着美工刀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咔”的一声轻响,刀刃滑了出来,锋利边缘划破了左手指腹。
细小的痛感传来,一滴血珠慢慢渗出,落在刀壳上。
苏梨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那边。她不懂这份烦闷从何而来,只知道,她不喜欢别人围着陆砚。
直到女生道谢离开,她才猛然回神。
指尖传来刺痛,她迅速把受伤的手攥进掌心,藏进袖子里,垂下睫毛压下莫名的情绪,换回安静乖巧的模样。
就在此刻,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着陆砚的视线。
他本来要落笔,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偏转,自动转向了苏梨的方向。
陆砚心里一愣。
又是这鬼一样的牵引力,和上次画室里水杯打翻时一模一样。
他望向苏梨,只看见少女低头安静作画,看不出任何异样。
陆砚皱起眉,心底满是疑惑。
不明白这股力量为什么总推着他看向她。
不,准确说,不是“看向她”。
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特别希望他们两人产生交集。
想到这,陆砚脑袋不禁一疼。
课间休息。
不少人起身接水,互相讨论画作。
陆砚点亮手机,社交界面弹出一条消息,是那位一直用变声器的陪玩老板。
【今晚八点有空吗,一起打副本。最近留意一下你身边。】
句子后半段莫名其妙。陆砚思索片刻,只当作随口闲聊,回复了句“有空”,便准备锁屏。
一瞬间,眩晕袭来。
血色灯光、冰冷手镣、昏暗地下室,还有梦里苏梨那句带着愧疚的低语,碎片般的在脑海之中闪过。
陆砚猛地回神,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苏梨。眼前安静画着素描的少女,和梦里那个失控的身影不断重叠、割裂,不安悄悄蔓延开来。
“想什么这么出神?”吴泽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着打趣,“看学妹画画看入迷了?”
“没有。”陆砚收回目光。
吴泽叹了口气,看向自己的画板:“我打算攒钱换个新手绘板,价格太贵,短时间攒不齐啊。”
陆砚脑中闪过银行卡里那笔退役金。
这笔钱他单独存放,不到必要绝不挪用。万一以后真的找到回到原来世界的办法,为了长远考虑存着为好。
角落里,谭星抬眼,淡淡扫过苏梨攥紧的左手,又看向陆砚。
他面无表情,很快低头继续作画。
写生课接近尾声,大家陆续收拾画具。
苏梨一直留意着陆砚。见他开始整理炭笔和画板,她便放慢动作,等大部分人离开后,才抱着画板缓步走到他身边。
受伤的左手依旧蜷着藏在袖中,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轻柔:
“陆砚学长,打扰一下。有一处明暗我还是不太懂,想请教您。”
陆砚停下动作。这种程度的请教压根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简单给出了几条绘画建议。
苏梨认真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对了学长,昨晚我发送的好友申请,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见?”
陆砚心里一动,哦,原来是苏梨发的。
其实他早就看见了。
昨晚挂掉陈院长的电话后,他曾短暂摘过耳机,顺手瞥了一眼侧边挂着的社交软件。
陆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通过”上方,最终没有点下去。
不是讨厌她。恰恰相反,苏梨现在的表现分寸感极好。
如果是其他人的好友申请,换作平时他随手就通过了,可她是苏梨啊!
通过好友只是点一下屏幕的事,可一旦点了,就等于默认允许对方进入自己的生活:消息会来,问题会来,交集也就会越来越多。
一旦产生交集再想抽身,那就不是一个按钮能解决那么简单了!
保持距离,才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
于是他锁上软件,把那条申请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未处理列表里。
此刻面对苏梨的询问,他只是顿了顿,出于礼貌给了个温和的托词:
“最近晚上事情多,没注意到有好友申请,回头我看看。”
听见这话,苏梨轻轻松了口气,眉眼弯了起来。
“好,麻烦学长啦。”
此刻她心里只有单纯的期待,加上好友之后请教绘画会方便很多。这份好感很浅,方才心口那阵莫名的闷堵,她自己都说不清来由。
道别后,苏梨抱着画板离开,脚步轻快。
陆砚目送她走远,才继续收拾画板。那句“回头看看”只是不想让人难堪的敷衍,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不会通过的。
后续可以找各种理由,一次两次三次,等她识趣了,估摸着就不会再追究了。
吴泽拍了拍他的肩膀:“发什么呆,走,回宿舍。”
“嗯。”陆砚抱起画板,跟着他走出画室。
十二点的烈阳穿过走廊窗户,落在两人身后。
苏梨怀揣着小小的期待离开,完全不知道那条申请从一开始就被看见了,也完全不知陆砚是斟酌过后,才刻意没有通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