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烈阳把校园烤得发白，走廊的光亮得晃眼。
陆砚抱着画板跟在吴泽身后，一路听着对方唉声叹气——一会儿念叨新手绘板又涨价了，一会儿点评路边经过的女同学。
他随口应着，心思却飘得很远。
画室里那句轻柔的“回头我看看”，其实只是出于礼貌的敷衍。
他不反感现在的苏梨。恰恰相反，至今为止她身上找不出任何让人讨厌的地方。
可一面对她，陆砚总会想起那个诡异的“梦”，像根刺扎在心底。
梦里那个偏执疯狂的苏梨，他赌不起。
最好的方式就是从源头掐断所有私交，慢慢冷下去，自然疏远。
这是最体面，也最安全的距离。
回到宿舍。
大伙照旧各干各的，只有谭星在陆砚进门的那一刻随意抬了下眼，又很快把视线收了回去。那一瞬间的停顿，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陆砚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却没多问，径直坐回自己的位置。
台灯暖光亮起，狭小的私密空间里只剩下清脆的键鼠声。他熟练登录游戏，有条不紊地开始清理代肝日常任务。
活儿不重，只是枯燥。但这却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安稳的经济来源。
中途休息时，他想起今晚八点那位全程变声的神秘老板约他打副本，以及那句莫名其妙的提醒：
【最近留意一下你身边。】
陆砚微微蹙眉。身边确实有异常，可凭他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做不了什么。
所以老板到底啥意思？
想不透，只能暂且压下心里的疑惑。
指尖轻点，社交软件再次被打开。
顶端，苏梨的好友申请依旧静静悬在未处理列表里。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最终缓缓移开。
页面关闭，继续搁置。
他是不会心软的。
……
另一边，女生宿舍。
寝室里只有苏梨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循环的声音。
她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那道浅浅的划痕。伤口早就不疼了，可她的心绪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从昨晚发送申请，到今早上课等待，再到课后当面询问，整整十几个小时，毫无动静。
一开始，她是真的相信了陆砚的话，信他只是太忙。她“很乖”，也很有耐心，不停的给自己找理由。
可等到下午，页面依旧毫无变化。
苏梨不笨。短暂的懵懂褪去后，自我安慰的滤镜碎得彻底。
她终于想明白了：不是没看见，也不是没时间。是看见了，故意不通过。
学长在刻意避开她。
想通的那一瞬间，心底那点浅浅的失落变了味道。没有崩溃，也没有愤怒，只有一股凉丝丝的滞闷缓缓漫开。
她对陆砚的好感其实很浅，仅仅是欣赏他的温柔可靠，再加上想多学一点绘画技巧，远远达不到恋爱的程度。
她也不是那么随便的女生。
可她认认真真带着善意靠近，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分寸，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样无声的疏远？
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苏梨的视线缓缓收回，落在枕边那只白白软软的小熊玩偶上。它造型可爱，耳朵圆钝，绒毛已经被抱得微微起旧。
这只熊是小的时候一个小男孩送她的，可她记不清那孩子的模样了。
她从小抱到大，无论午休还是晚睡，必须抱着才能安心入睡。旁人只当是个普通的抱枕，只有她自己清楚它的分量——那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不变的陪伴，也是所有隐秘情绪的收容所。
所有的委屈和话，她都只敢悄悄说给这只熊听。
此刻，她伸手将小熊抱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柔软的绒毛上。温顺的眉眼依旧安静，可眼底的天真期待，已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很乖，没有任何理由闹，也没有底气去问，更无纠缠的立场。
可她心里，悄悄记下了。
学长礼貌温和，对谁都客气。唯独对她，连一个好友位，都要如此客气。也唯独对她刻意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别人都可以随意上前请教、自然的说笑，唯独她被隔开。
这个认知让苏梨那点淡淡的好感里，滋生出了一丝极浅的占有欲。
苏梨对他已然不再是单纯的欣赏。
“不通过也没关系呀。”
苏梨对着怀里的小熊轻轻呢喃，语气软软的，温柔得没有半点攻击性可言。
“线上不行，那我就线下多靠近一点就好啦。”
她是不会退缩的。她是乖巧董事，但也绝不会顺着对方的疏远主动离开。
一点点就够了。慢慢留在他的视线里，慢慢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总有一天，他不会再刻意避开她。
——不过。
苏梨忽然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等等！
学长只是没有通过“那一个”申请而已。
他并没有拉黑她，也没有当面说过“别加我”。
也就是说……他拒绝的只是“那个账号”，而不是“苏梨”这个人！
少女的眸子亮了一瞬，随即又乖顺地垂下睫毛，仿佛刚才闪过的念头与她毫无关系。
她把小熊放在膝头，摸出手机，点开设置界面里的账号管理。
注册新账号只需要一个邮箱。
头像可以换，昵称可以换，连说话的语气都可以换。只要不用那张脸、那个名字，学长怎么会知道是她呢？
也许……他会通过的？
毕竟学长看起来，是个对陌生人也很温柔的人。
指尖在屏幕上停住。
苏梨盯着那行“注册新账号”，心里很清楚这算什么——这是越界，是偷偷绕开别人划下的线，是不该做的事。
她不该这么做的。
可是。
“只是……想请教绘画而已嘛。”
她小声地对自己说，语气软得像在撒娇，“我不会打扰他的。真的！”
她没有立刻点下去。
只是把那个页面悄悄留在了手机里。
温柔的声音落在安静的寝室里，带着一丝悄悄生根的韧劲。
……
遮光帘内，陆砚结束了一轮代练，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席卷而来。
他下意识想起自己的处境：无亲无故的孤儿身份，陌生的世界，遥遥无期的归乡之路。
每月固定给孤儿院转账，是他在这个世界仅存的温暖寄托；安稳赚钱、低调生活，则是他目前仅有的目标。
他又想起了苏梨，想起她乖巧的笑容和温柔的语气。现实里的她干净又安静。
可梦境与现实的两个身影反复重叠，拉扯得他心神不宁。
他更加确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避开与苏梨的牵扯，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此时陆砚不会知道，此刻的苏梨已经读懂了他所有的回避。当然，他也压根想象不到。
日光缓缓偏移，校园依旧喧嚣平和。
那条被搁置的小小好友位，似乎并没有拉开两人的距离。
反而悄悄拧紧了他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命运丝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