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选择了臣民,还是臣民拥戴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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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他们二位谁最适合当国王?”
一路走来,这是铃奈听到过身边人讨论最多的话题。虽然国王没有正式发话过,但是连续多日缺席朝会,加上从王城那边传过来的一些流言蜚语,现在几乎大半个国家都开始讨论这个问题。
当然,他们说的人里面并不包括露露。因为上千年来,赫尔曼从来就没有女王这个概念,也没有人希望女王的出现。大陆的上一个女王,是二百年前艾克玻琳的伊丽莎贝二世,也是饱受后人诟病的昏君。当年在与西诺斯卡德的战争中,一味的退兵,一味的割地赔款,到今天,整个艾克玻琳的国土,只剩下大陆西北角的一个大岛屿。
因此,人们害怕,在这个人们刚刚开始探索海洋的时代,一位女王的到来会让整个国家陷入危险之中。而他们口中两位国王的候选人,自然是老国王的两个弟弟,阿尔罗斯亲王与格林斯亲王。
“阿尔罗斯亲王显然是更适合的,他常年守在西北战线,凭借自己的军队威慑马尔堡,保卫了我们整个国家的安全。而且,在陛下的支持下,谁不知道他是整个赫尔曼武装力量最强的人!”
“那个二十年没有回过王城的人,实在是不合适吧?格林斯亲王反倒是合适,他在南方的封地与王城隔得很近,而且南方来的各种珍贵金属都是由他一手操办。更重要的是,他手握南方金属和东南方的香料两条重要商路,可以说盘活了我们整个国家的经济。”
“怎么没回过?嘘——你可别跟别人说……说句实话,我在王城里有人,前些日子亲眼看到阿尔罗斯亲王从西北军部回来了,虽然只回来了几天,但一直呆在王宫没有出去过,我觉得是在和陛下商讨继承王位的事。”
“这算什么,亲兄弟最后再见一面?格林斯亲王几乎每年都会回来一次,与陛下大摆宴席,谈天说地。说不定,这王位的事去年就商量好了呢!”
“……”
虽说这小地方临近王城,但毕竟不在王城的管辖范围之内,酒馆里的人们喝了酒,说话也就大胆了起来。铃奈靠在墙角,手里端着一杯白葡萄酒,静静地听着隔壁桌那一胖一瘦两位村民的谈话。
“对了,听说陛下还有一个女儿,你说……有没有可能会选出一个女王来?”那胖子灌下一大口烈酒,含糊不清地说。
“不大可能吧?伊丽莎贝女王的事我们都知道,大家也知道。王城那边不太可能再让这样的事情上演。”
“说的也是,毕竟近几十年来才刚开始探索海洋,上个月才传来消息说有成果。这样危急的关头,也不可能让国家陷入如此不稳的境地。”
“最终还是要看大议会的决定。听说几位公爵与侯爵,那些王室宗亲,各个重要机构的大臣,还有赫尔曼的九大国柱都会参会。他们肯定不会同意一位女王……吧?”
“……”
接下来两个人的话,就是一些毫无意义的闲聊了。铃奈也休息够了,他将酒钱留在桌上,一个人穿着斗篷离开酒馆。
其实这里的酒馆也有未成年人禁止饮酒的标语。只不过,年轻的酒馆老板并没有认出来,藏在斗篷之下的少年是一个未成年人。
“咳……好难喝,感觉不如樱桃汁啊……”
这个小镇不大,他穿过这里只用了两个小时,其中半个小时还是在酒馆里度过的。不过,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让他了解到,露露当上国王的阻力实在是非常大。她除了要和王宫里的那些人斗智斗勇,还要与整个国家上百年的传统做斗争,确实是非常不容易。
“也不知道那位伯爵可以为她做些什么……等等,我记得好像他给我留过一块牌子。”铃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将那块玉牌好好放在手里观察。牌子正面刻有皇家特有的标志,背面则是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
不过大概也能猜到,应该是象征着那位伯爵身份的符号,了解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巴洛伯爵那边的人。
“唉,果然啊,从一开始就把我擅自变成他们的人了……”
就在此时,前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街道两边的人纷纷跪拜,低着头,露出一副虔诚的模样。而街道中间是一辆华丽的马车,四面镶金,由三匹身披银甲的战马拉动。马车的后面还跟着一只十几人的骑兵队伍,都是重甲骑士,披着华丽的战甲,胸口处纯白的十字架标识非常显眼。
而路边那些跪拜的行人,大概是因为看到了马车顶上那个天使羽翼的标志。
在这片大陆,除了黄金国和琉璃渡两个国家以外,其他所有国家皆以神圣教庭为主要信仰。自然而然,教庭拥有大陆上最精锐的神圣骑士团,也就拥有了干涉这些国家内政的权力。
在教庭中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则是千年之前就确定好的十二位大天使长。当然,现在的第二席和第十二席都是空缺,毕竟千百年来,也少有人能踏入属于「神」的境界。
那个天使羽翼的标志,就代表着,此时马车里坐着的人,正是十二位大天使长之一。于普通人来讲,这便是神明般的存在。
而此时此刻,这支队伍已经前行至铃奈身边。旁边跪拜的人们大多不敢抬头,也有少数人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眼前那位站着的少年。在他们看来,这是会触怒神明的大不敬,搞不好还会连累在场的人。只有铃奈没有跪拜,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为何不跪!」
一股强大的威压精准的落在铃奈身上,像是威胁,或是质问。这种气息瞬间让他想起往日在大教堂中跟随老村长做祷告的感觉。那是一种神圣、威严、令人无法拒绝的感觉。
向他臣服!
他第一次感受到世人口中神明的气息——很简单,你感受到了,便忍不住想要跪拜。
但他依然没有下跪,甚至连腰也没有弯上半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释放气息,对抗那在他身上的威压。
他也知道自己的腰不能弯,只要弯一点,便会全盘崩溃。于是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冷冷的站定在原地,然后轻轻对着马车的方向瞥上一眼。
「为何要跪?」
强大的威压瞬间收回,令铃奈全身一阵轻松。刚刚他的眼神已经很明显了——我不信你,自然不跪。马车里面的那位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但他并没有发怒,只是在马车中悄悄摆了摆手,示意车夫继续离开。
铃奈也不再停留,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在围观的群众震惊的目光中缓步离去。没人知道,他的背后早已出了一身冷汗。也没人知道,他的嘴角早已溢出一丝鲜血。
「下手真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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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斯亲,现在我们应该联起手来,一致对付那个小丫头!上次我去见大哥,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想让那个小丫头继承王位!问题在于她有什么能力?它会让整个国家四分五裂!”阿尔罗斯亲王满是肌肉的身上青筋暴起,很明显对自己大哥上次的安排非常不满意。此时他正在格林斯亲王的会客厅来回踱步,“之后王位完全可以让给你,我守好我的西北大军即可,我全部的身家都在那边,让我到这里来做国王反而不合适!”
“淡定些,淡定些,我亲爱的弟弟。”体态臃肿的格林斯亲王倒是一点不着急,靠在沙发上,慢悠悠的倒出两杯白葡萄酒,“上好的金维尼,尝尝吧?”
“你倒是悠闲,可你有没有想过,在今天这个时代变迁的环境中,一个女王的诞生会为我们的国家带来什么?200多年前,是造船业刚刚开始发展的时期,而在当时拥有大片土地的艾克玻琳,因为伊丽莎贝女王的干政,今天已经沦为了一个岛国!我不想我们赫尔曼重蹈他们的覆辙。”
“得了吧,你是怕她上位之后掌握不了实权。”格林斯亲王此话一出,对面之人明显有些挂不住面子,“说好听点,你那叫为国守边疆;说的难听点,你都快成那边土皇帝了。大哥怎么会不知道你手上的兵权有多重要?只不过是你这些年来还算老实,也没有做对国家不利的事情,大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切……我可没有半点谋反之心,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赫尔曼王国的安全。可是我们亲爱的小侄女可不一样,那种激进派的作风从她小时候就展现出来了。到时候军费必然会大批拨给海军的建设,我们皇家骑士团、贝洛骑士团和西北零重甲军,军饷难道要他们就地解决吗?”阿尔罗斯亲王算是冷静了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灌下桌子上的酒。
“问题就在这里。这些年来,我在南部注重打造商业帝国,对黄金国大片荒地的探索与开发正是我想要的。可是这需要军队,我没有军队,只有钱,充其量可以雇佣到一批雇佣兵,可那有什么用?而你那里,因为与马尔堡的通商限制,经济始终难以大力发展,主要还是得依靠每年的财政拨款。”
“你都知道,还不跟我联手?我们两个一起,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哈……这酒不错。”
“大哥是老了,病重了,但不是死了。我希望你我都可以时时刻刻记住这一点。他想要如此着急的召开大议会,不就是为了趁着自己还在的时候让她的女儿当上国王吗?只要他不死,他在王城中那股庞大的势力就不会消散。现在联手,只会刺激到这股势力,那样我们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如果不动,上位的还不是她?”
“别急……”格林斯亲王摆了摆手,两份精美的奶酪蛋糕被端了上来。“她能不能当王,我们说了不算,大哥说了也不算,宫里说了更不算。”
“……哈?”阿尔罗斯亲王塞满蛋糕的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疑问。
“别忘了,在这个国家,骑士才是最主要的力量。他们上可以作战,可以进宫参会,大议会也要有他们的一席之地;向下则可以管理平民,那些偏远地区的平民可能不认得你,可能不认得我,甚至可能连大哥也没有见过,但他们只要生活在骑士们的封地上,就要服从他们的管理。所以我问你,一个国王,连一个听话的骑士都没有,怎么当国王?”
“也就是说,你已经提前跟王城的那些人打过招呼了?”
“自然……”接话的并不是格林斯亲王,而是一位站在门口的和蔼老人。
“赫柏拉大公?你怎么也来了?”阿尔罗斯亲王先是短暂的疑惑,然后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呵呵,我说你怎么这么胸有成竹,原来是已经和赫柏拉大公联手了。”
“唉,别这么说。搞得好像我们是暗中给我们亲爱的小侄女使绊子的邪恶亲戚一样。我们这只是在顺应民意。你以为大哥病危的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哈哈哈……我只是借着这次事情,想看看民众们对女王的真实反应。而事实证明,现在大多数人都已经想起了当年伊丽莎贝女王的教训。所以,这不是我们给她使绊子,而是整个国家不接受她这位女王的诞生。”赫柏拉大公依然是一副和蔼的笑容,仿佛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茶会而已。
“既然这么说,那我心里便有数了。只要我们南北两兄弟可以联合起来,我相信赫尔曼一定会更加强大。”阿尔罗斯亲王没了之前急躁的模样,学着身旁二人的样子,端起红茶,配着奶酪蛋糕吃。但显然,他就是个急性子。
“烫烫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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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我父亲怎么样了?”看着在老国王寝宫进进出出的御医们,守在门外的露露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容乐观……”一名年长的御医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对面前焦急的公主殿下讲出了自己的判断。“很抱歉,老夫从医四十年,也全然没有见过陛下这种病症。他衰老的太快了。”
“这样啊……”露露低下头,忍住不让自己的泪水流下。其实他早也预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只是由御医说出这种话,让她更死心了一些。身旁的巴洛伯爵伸手想要扶住她的身形,却被她轻轻挥手拦下。
“没事的,巴洛卿,我还不至于在这里倒下……”虽然这么说,但也难掩她悲伤的情绪。离家出走四年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当年那个温馨的家——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也不像之后那么严厉,有一个胖胖的叔叔也经常来找爸爸开宴会……而如今,她回来了,母亲却不在了,父亲病重,叔叔不知会不会为了王位而和自己翻脸。
好像只剩下身边这位像自己爷爷一样的伯爵了。
“殿下,陛下喊您和巴洛大人进去。”就在这时,一名小御医打开房门,毕恭毕敬的向露露说道。
一进房间,满屋刺鼻的药水味让露露皱了皱眉头。再仔细一看床上躺着的父亲,发现明显比之前更衰老了几岁。明明两个小时前才刚见过,父亲虽然衰老,精神却不错。而现在,老国王整个人的身形已经不再健壮,眼窝也深陷下去了几分,面色憔悴,生命力更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父亲……”露露着急地走到床前,紧紧握住老国王的手。
“露露,我的女儿啊……”老国王双眼无神,像是没有聚焦一样呆呆的盯着天花板。“这么多年来,对你一直很严厉,也对你一直期望很高。可是……却也忽略了你的感受。我对不起你的母亲,也对不起你……”
“父亲,别这么说……”
“错了就是错了……我的女儿啊,我教你的那些不知道你学到了几分;你在外面游历,我也不知你成长了多少。不过非常遗憾,现在我国内外的局势都不太稳定,我无法继续教你如何面对,希望你不要放弃,勇敢些。”
“可是我……”
“我知道,你没有经验。但我希望你能继承我的王位,尽你所能,将这个国家带向更好的未来。教庭统治我们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而如今,他们又想得寸进尺,作为一个王,我绝不能忍让。”
“……”露露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该如何作答。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爽快答应的能力,却也不想对眼前如残烛般的父亲再次拒绝。
“不用纠结,我的女儿哟。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擅自和你大吵了一架,又擅自把你拉回来,让你做我没有做完的事情。”老国王无力的手突然又握紧了几分,紧紧握住自己女儿纤细的小手。
“但我相信,我没有做到的事情,只有你能做到!”
“……”
露露一个人走在王宫铺满地毯的长廊中。她身边最后熟悉的人——巴洛伯爵,被父亲留下来闭关,不知是不是想强行续一口气撑到大议会。她有些害怕,怕参加议会的时候,连巴洛爷爷也不在他的身边。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亮阴暗走廊中挂着的一幅画像。画中之人手持权杖,以充满傲气的眼神威严地盯着前方,好像在看着画外之人一般。
「查洛·路易斯一世」
那是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