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她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高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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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奈终于在一个傍晚赶到了王城。凭借着那块玉牌，他被安排在了王宫低层的客房。这一路上，他听了太多民众们的讨论。此时的他，也对露露成为国王没有什么信心。
民心实在是太重要了。
大议会的本质，其实还是全体公民对几个王室候选人的的选举。其中，王室宗亲和权贵的占比要稍大一些，但主要的发言权还是在各地骑士团的代表。这样至少在群众看来，选举国王是一个相对公平的过程。
在这样的机制下，露露几乎不可能继承王位。
根据赫尔曼以前的大议会来看，国王与亲王的席位是独立的，每一位都有一个席位。此时的老国王恐怕无法出席，自然是由露露代替。九大国柱占两个席位，出席人由其内部商定。任国务总理大臣的赫柏拉大公，任军机大臣的齐罗林侯爵，以及近年才设立的海军总督阿伦萨伯爵会占有三个席位。
剩下的七个席位，便是由王室直辖的七大骑士团代表出席。除去国王和亲王，这十二个席位是固定的，两百年来未曾变动。
“客人在吗？打扰了。”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铃奈收回思绪，站起身来打开房门。
“客人，公主殿下有请。”这位看上去年纪并不算大的管家弯下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知道了。还麻烦你带下路。”
露露？这个时候叫我去做什么，难不成选举还得问问我这外国人的意见？
容不得他多想，管家已经带着他上楼，来到一间看上去并不算大的会客厅。那位管家已经非常懂事的退到门外，而房间里的露露正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
“殿下，客人已经到了。”站在露露身边的侍从低声说道。露露摆了摆手，这位侍从便关上了门，和之前的管家一起在门外等候。
“叫我来做什么？”铃奈坐到露露对面，率先开口。露露眼神黯淡，显然没有了先前那份公主的傲气。
“可以……帮我个忙吗。”
“那要看看是什么事了。”
“嗯……虽然可能有些不太合适……”露露稍稍停顿了一下，“三天后的大议会，可以请你做随行人员吗？巴洛卿他……”
“不~行。”铃奈打断了她的话，撑着脑袋，拒绝了她的请求。
“唉？……哈，想过被拒绝，但没想到你这么果断啊。”露露的气势再次弱了几分，透出一股无力的感觉。
“也是，你这样做的话，相当于告诉整个王国，你是我的人。会很麻烦的吧……”
“是啊，而你也知道的，我讨厌这种麻烦的事情。所以抱歉啦，至少这事是不可能的。”
“嗯……新国王选出来之后，首先要做的自然是打压我这一派的势力。我这个身份不可能直接被杀，但我身边的人肯定会以各种方式一个一个离去……呐，我问你啊。”
“什么？”
“你也觉得，我当不了这个国王吧？”露露盯着眼前之人，透出深深的无奈感。
铃奈也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的点点头，却又轻轻地摇摇头。
“概率不大，但并不代表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露露明显对他的话感到疑惑，疑惑中，或者又带着几分希望？
“这几天我一路走来，也算收集了一些消息。根据我的推测，在你们三个候选人中，你选中的概率有两成，比你其中一个叔叔高。”
“两成？你说的是谁？”
“格林斯亲王。他的机会比你还要少一成。但相对的，阿尔罗斯的期望实在太高。所以说实话，你的机会还是很少。”
“可我觉得自己一丝希望都没有，真的。”露露摇摇头，自嘲的笑了笑，“除了我躺在床上，已经不知道意识清不清醒的父亲坚信我能继承他的王位，甚至连巴洛卿也不看好我。”
“论地位，我是一位公主，远不能让民众信服；论势力，我在外游历四年，身边有资格在王宫里说话的人不超过三个；论实力，我的麾下连一名正经的骑士都没有，除巴洛卿以外的剩下八位国柱，随便来一半都可以将我们悉数歼灭。我实在想不出我还能有什么理由继承王位。”
“那我告诉你这两成在哪里。我在赌那位海军总督对你的态度。”
“你真的认为，他的那一票可以对我起决定性的作用？”
“嗯，你刚回到王宫，对宫里的事情不了解，也是正常。”铃奈继续托着脑袋，淡定的看着她。
“哈？你到王宫的时间比我还晚吧？是怎么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种话的？”露露反而有些被逗笑了，之前那种无力和绝望的感觉也减轻了几分。
“嗯，虽然不能和你一同出席议会，但在这里陪你聊聊天还是可以的。齐罗林侯爵，那位军机大臣，一定会想办法扶你上位。”
“他会扶我上位？动机呢？”
“很简单。一位王可以像将军一样骁勇善战，但不能只是一名将军。阿尔罗斯属于是激进派，如果他当上了国王，五年……不，三年之内，就会和马尔堡正式开战。但这坏就坏在，这位国王并不清楚现在皇家军队的真正实力。他手下的三只军团确实实力强悍，但是常年处于后方的七支皇家骑士团已经处于半瘫痪状态，作为军机大臣，齐罗林应该最清楚这一点。”
“你这是从哪得来的消息？七只皇家骑士团的状况，仅凭你刚进入国境没几天就能看出来？”
“我说是我临时推演出来的，你信吗？”铃奈当然不会告诉她，这是七叶和自己闲聊的时候无意间提到的。作为走南闯北的冒险家，七叶对各个国家的大致状况至少算是比较了解。
不过，接下来的情况，确实如他所说一般，是他在进入王宫之后推演出来的。“齐罗林想要的，是扶持一个可以听他话的王。他不需要王宫里的权力，作为军机大臣，也作为七位骑士团团长的直属领导人，他只需要掌握兵力就可以了。而你，他一定会在你上位之后告诉你，七大骑士团百废待兴，让你大力充盈国力。你不会拒绝，也不能拒绝，七大骑士团一直在看着你。但骑士团对你也不可能信服，那么效忠的对象就只有他了。”
露露到这里才算听懂，“剩下的我明白了，如果我继续听他的，那么就会是一个傀儡国王；如果我不听他的，他手中的兵力足够在我这里发起一百次政变。”
“而七大骑士团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恢复往日荣光的领导者，阿尔罗斯，激进的主战派，无疑是最佳的选择。”铃奈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所以，这里12张固定的票中，至少会有五票投给阿尔罗斯。而传统的九大国柱，效忠对象自然是原来的老国王，这一点我想你应该和你的父亲确认过。再加上齐罗林，你能拿到的至少有三票。”
“为什么是五票？不是七大骑士团吗？”
“一年多以前，你的父亲非常有先见之明。他认识到了未知的大海对于人们的重要性，于是率先建立了正式的海军体系。与艾克玻琳那种与大陆很近的岛国不同，这是真正的远洋海军。海军需要兵力，七大骑士团中的无敌风骑士团和马赛骑士团便被编为了海军的主要军力，他们的立场自然和海军总督一样，并且大概率不会投给激进派的阿尔罗斯。”
“嗯，”露露点了点头，“战争一旦开始，资源大量倾斜陆军，那建立海军的事情就会一拖再拖，遥遥无期。”
“没错，一旦拿到这三票，你的票数就会刚好反超阿尔罗斯。但他们也没有必须要投你的理由，因为经济强悍的格林斯一样可以带给他们巨大的利益。对于南边的黄金国来说，穿过沙漠实在是一个不方便的事情。而壮大海军力量，发展南下的海上航线，是格林斯与阿伦萨都想看到的未来。”
“也就是说，我在大议会上，一定要表现出愿意大力发展海军的意向，这样才能尽可能的提高我的票数。”
“嗯……让我想想……这事我不能亲自跟他说。这样，你，或者让常年待在你身边的巴洛，去和阿伦萨伯爵聊聊。”
“聊聊？”
“对，聊聊。就聊一些……关于幽灵船的事吧。”铃奈将面前的红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向露露道别，“让我们共同期待三天后大议会的结果。大晚上的就不再叨扰您了，夜安，殿下。”
他深鞠一躬，朝门口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露露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
“赫柏拉大公呢？有没有关于他的情报？他的投票更倾向于谁？”
等待露露的是长时间的沉默。铃奈的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麻木的站在门前，眼神空洞。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露露。
“我隐约有一些猜测，但是把握不大。关于赫柏拉公爵，要算出精确的结果是会出问题的。不过，我还是希望事情不要发展成我猜的那样。”
“哪样？”
铃奈显然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会客厅，只剩下露露一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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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一个阴沉的上午，王宫顶楼的钟声响起，代表着大议会正式开始。人们将王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根本进不去，也看不到大议会的实景，只是为了能让自己快一步听到里面的卫兵传出来的消息。
王宫一层，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王座之后，便是大议会的主场。最上面那长长的弧形会议桌前，摆着三张华丽的椅子，很明显是给三位候选人准备的席位。而下面一层，是围城一圈的十二个玉石雕椅子，每一个都铺着软绵绵的天鹅绒。椅背顶上镶嵌着金色的十字架，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倒是显得几分平庸。
大厅的四周倒是熙熙攘攘地站着许多人。有受邀前来的记者，有负责秩序的卫兵，有王宫里一些其他叫得上名来的人物……中间十五张椅子都是空的，要等钟声敲响之后，由礼仪官一位一位请上来。
“诸位，今天是我们赫尔曼王国召开的第二十二届大议会。本次议会的主要议题是——谁来继承王位？”
下面围观的人们不再喧闹，纷纷鼓掌，声音大的像是要把这金黄色的穹顶掀翻。
“有请第一位候选人，陛下的第一位弟弟，我国镇北将军，手中掌握着三大军团的——阿尔罗斯亲王！”
身材魁梧的阿尔罗斯神情严肃，大跨步走上高台，坐在左边的椅子上，
“接下来，是陛下的第二位弟弟，号称富可敌国，拥有万人商队的格林斯亲王！”
格林斯倒是一点不着急，迈着自己粗壮的小短腿，缓缓走过去，坐在了右边的椅子上。
“最后，是陛下的亲生女儿，在外游历四年，体察民情的露露公主！”
这位礼仪官算是比较会说话的，把父女吵架离家出走说成是体察民情，好歹和前两个相比，不会相差太大。
露露僵硬地迈着步伐，紧张中带着一丝坚定。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走上高台，感觉手中的手杖都有些拿不稳了。
随着一步一步朝着中间的位置走过去，她感觉眼前的椅子越来越近，耳边那震耳欲聋的鼓掌声却越来越远了。
那些掌不是为她鼓的。
为了面子？为了礼貌？出于对皇室的尊敬？还是觉得她能站在这里已经很勇敢了？
但没有人会因为她即将当选国王而为他鼓掌。没有人看好她，她知道的。
她的小腿有些发抖，却控制的非常好，没有让台下的任何一个人看出来。她轻轻地坐到椅子上，环顾四周，又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下自己身边。
巴洛卿没有来，铃奈也没有来，父亲也没有来。
她现在是孤身一人了。
不过该继续的仍然需要继续，大议会还要继续下去，下面的12个位置还需要依次坐满。露露回过神来，耳边依旧是震耳欲聋的声音。
“内务总理大臣，赫柏拉公爵！”
“军机大臣，齐罗林侯爵！”
“海军总督，阿伦萨伯爵！”
“国柱代表，「生死手」扎尔德大人！以及「探索者」克利福德大人！”
念到这里的时候，露露稍稍抬头望了一眼，两位国柱代表中，那位号称「生死手」的国柱，正是那天给父亲治病的老御医。而另外一位她不认识，是一个个头较高的年轻人，一脸困意，像是被某人强抓起来上班的。
“最后是，无敌风骑士团、马赛骑士团、卫国骑士团、银月枪骑士团、狮风骑士团、二春秋骑士团以及皇家重甲骑士团的七位骑士团代表！”
露露坐在高台上，听着下面的人发言、辩论，甚至略带争吵；中途自己也作为候选人发了个言，然后就是继续听他们发言、辩论、争吵。不过令人想不到的是，同为候选人的格林斯亲王居然主动放弃了发言权，不会是因为他太懒了吧？
直到最后，露露也没完全听懂台下的人究竟在争论些什么。不过这都不重要，因为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就要开始了。
随着投票一轮一轮举手，露露愈发对铃奈感到震惊。她本以为那天晚上他说的话，至少大部分是编出来的，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情绪，鼓励自己调整好状态。不过眼前这投票的结果，却如同铃奈那天晚上预测的几乎一模一样。
七大骑士团，五票投给阿尔罗斯，两票投给露露。
齐罗林和阿伦萨的两票，以及九大国柱手上的两票，全都投到了露露身上。
唯一出人意料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格林斯亲王，他将自己的一票居然投给了对面的阿尔罗斯，很明显是想达成类似于同盟的东西。而另一个出在赫柏拉公爵身上。那天晚上，铃奈并没有分析出赫柏拉公爵到底会投给谁。
而他投给了露露。
八比七比零，露露胜。
赫尔曼的第一位女王，就此诞生。那一天，全国都在讨论那个名字，那个在赫尔曼创下历史的名字。
「露露·路易斯」
“以天父为见证，露露·路易斯，成为赫尔曼的新国王……”
一位年迈的红衣大主教口中念念有词，并用微微颤抖的手为露露戴上了那顶并不过度华丽的王冠。
下面的大臣们，还有那两位亲王，全都向着王座上的人行跪拜礼。
“恭迎新王继位。”
露露坐在王座上，头上顶着王冠，看似高傲而威严地望着脚下的人们，令人心生畏惧。
她的脚下有许多人，但王座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