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澪在樱花飘落的教室里睁开眼。
粉白色的花瓣粘在课桌上,压着一封入学通知书。
纸面皱巴巴的,像被泪泡过又晾干。她盯着自己握笔的手指,看了整整三秒。
没有茧。没有倒刺。没有磕在桌角留下的疤。
——她本该死在涩谷十字路口。
手机屏幕上铺天盖地的“江郎才尽”,失控冲上人行道的货车,以及在那之前,那个人最后发来的消息:“你拍的东西越来越好看,但人越来越空。”
然后她就醒了。醒在2012年,醒在乡下县立北高,醒在十六岁。
“有马同学?”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回过头,笑容亮得像教室里的第二扇窗,“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有马澪本能地往后缩,把学生手册竖起来挡住半张脸。“没……没有。”
马尾女生愣了愣,转回去时小声嘟囔:“好奇怪的人。”
——对。就这样。继续这样。
有马澪在心里给自己贴好标签:奇怪的人,透明的人,不会创作也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人。
上辈子她用镜头追了太多东西,追到最后把命都追没了。这辈子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活到毕业。不碰摄像机,不写剧本,不和任何人组队。
——直到四月十九日,午休,走廊尽头那条被封了一半的旧连廊。
阳光从积灰的玻璃窗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游。她蹲在角落,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纸页上勾画着分镜格子。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画了三格。
第一格:女孩蹲在角落,三分法构图。第二格:视线引导向左下方留白。
第三格:背景是一扇积灰的玻璃窗。画的是她自己。她烦躁地想把这一页撕掉,手指停在纸缘,迟迟没用劲。
“——那个。”
有马澪整个人弹了起来。
连廊入口站着一个男生。白衬衫袖卷到手肘,怀里抱着一台银灰色的老式CCD。头发有点乱,额头挂着薄汗。他歪了歪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稀有频率。
“你手里那个,是分镜稿对吧?”
有马澪把笔记本按在胸口,后退两步。
“字面意义上的分镜稿。”男生往前走了一步,“格子画得很标准——”
“没有!”她打断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尖。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到她不那么想逃跑的距离。
“……抱歉。我靠太近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完全没有被拒绝的尴尬,“我是影像社的森川悠。那个,你有兴趣加——”
“没有。”
“哦。”森川悠抱着CCD,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影像社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学生会说这学期拿不出成片就要废社。”
“关我什么事。”
有马澪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得飞快。转身要走。
“你那个分镜——第三格那个视线留白——”
她脚步一顿。
“一般人会把重点放在窗户上。但你画的是视线往左下引。那边有什么——啊,是那扇破窗户对吧?”
有马澪没有回头。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像在偷看别人的梦。”
——她跑了。
有马澪跑回教室,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心脏跳得像被剪错了节奏的素材。分镜稿被看到了。
那个人的眼神,那种看到好素材时放光的眼神,她太熟了。前世搭档第一次看她的分镜时也是这种眼神。
前世最后,那个人说“你变了”时也是这种眼神。
——结果还是被看到了。
——都说了这辈子不碰摄像机。
——那个人,是笨蛋吗?靠那么近又退回去,说什么“像在偷看别人的梦”。分镜稿就是分镜稿,什么梦不梦的。
——而且那台CCD。索尼HDR-HC9。我前世第一台机器也是这个系列。
——不要再想了。
放学后,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去连廊。但脚不听使唤。
她躲在拐角墙后,透过玻璃反光偷看。森川悠蹲在连廊尽头,CCD贴近地面,拍灰尘在阳光里的浮游。
然后她注意到,他旁边的墙角,有一只很小的三花猫。后腿有一道干涸的伤口。
“你也觉得这个画面好对吧。”森川悠对着小猫说话,声音很轻,“可是我只懂怎么拍。不知道怎么讲。”
他挠了挠头,从书包里翻出纸巾,笨拙地靠近小猫。小猫警惕地看他,没躲。他把纸巾覆在猫的伤口上。
有马澪站在拐角后,看着。
前世她最擅长“讲故事”。精美的分镜,煽情的剪辑。可她拍的东西,有多少是从这种笨拙的真实瞬间里长出来的?
她拍过一只CG猫从废墟里站起来,让动画师调了十七遍弧度。而此刻,一只真猫带着真伤口,蜷在真灰尘里。
森川悠对着镜头里的小猫,露出了苦恼的表情:“如果只拍‘受伤的小猫被救了’,太普通。加什么‘生命的意义’,又太假。到底该怎么……”
——蠢死了。
——那种构图,光位再往左偏一点,把玻璃上的倒影框进去,故事就出来了。
——我为什么在想这个。
有马澪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脚步声让森川悠抬起头。
“那个猫,”她的声音很轻,眼睛看地面,“如果只想拍伤口愈合,三分钟就够。但如果你想拍得更好——”
她顿住了。前世的口头禅差点脱口而出。她把那句话咽回去,换了一句:
“……它看窗户玻璃的眼神,比伤口重要。”
森川悠愣了两秒。然后他低头看猫,再看回她。那双迟钝的眼睛里慢慢浮出顿悟。
“眼神……对,眼神。它是在看自己的倒影。”他喃喃道,“受伤之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长什么样。”
有马澪转身要走。这次脚步没那么快。
“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有马澪。一班。”
“有马同学!那个——”
她已经走出了连廊。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