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樱花落尽。
日本乡下的春天来得晚,去得也快。上周还满树盛放的樱花,这周已经在地面铺了一层淡粉色的残骸。
县立北高中的走廊上,新生三五成群地讨论社团招新。鞋柜旁、楼梯口、教室门口,到处贴满花花绿绿的招新海报。
有马澪独自走在最边缘的那条走廊。
不是主教学楼那条铺着米白色地砖的宽敞走廊,而是连接旧校舍与体育馆之间,半室外的狭窄通道。水泥地面布满细密裂纹,天花板上两根日光灯管损坏,一明一暗地闪烁。春天潮湿的风从铁栅栏缝隙灌进来,裹挟远处操场扬起的尘土味。
她脚步很快,低着头,书包带子被攥在手心,沁出一层薄汗。路过楼梯口分发传单的动漫社社员时,她几乎贴着墙壁侧身滑过去。
“同学!要不要来动漫社看看?”
“不、不用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又拒绝一个。今天已经回绝第七个社团。
澪把半张脸埋进围巾,快步走到走廊尽头。那里立着一扇几乎无人使用的防火门,推开便是一段废弃廊道,连日光灯全都失效,只有尽头小窗漏进一片灰白天光。
她顺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书包抱在胸前,闭上双眼。
心跳太快,耳朵嗡嗡作响。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她在心底反复默念。重生这半个月,每一天她都这样告诫自己。
2012年4月。她回来了,回到高一入学的此刻。
澪睁开眼,望向对面墙壁的水渍,轮廓像一只歪头的小猫。前世的记忆如同老式放映机卡带,画面一格格跳出来:东京狭小的片场、彻夜不息的剪辑室灯光、电话里无人应答的忙音,还有——
她猛地摇头,强行掐断那幅画面。
不要再想。这辈子,她只想安安静静活下去。不碰摄像机,不碰分镜稿,远离一切和影像创作相关的事物。
考一所普通大学,找一份普通工作,过完平淡的一生。不要再透支自己,不要再因为那些作品,失去重要的人。
澪拉开书包拉链一道缝隙,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硬实的笔记本封皮。她没有把本子拿出来,只是指尖短暂停留在封面。
这是她唯一带在身上、属于前世的遗物。巴掌大小的黑色笔记本,夹层夹着几张旧截图。她还没有勇气翻开。
走廊尽头的窗外,传来社团招新的广播声。吹奏乐部正在练习《上を向いて歩こう》,乐曲断断续续,混杂走音的长笛与力道过重的太鼓。澪静静听着,嘴角险些不自觉扬起。
不行。不能被勾起念头。凡是和创作、镜头相关的一切,都不能再牵动她的心绪。音乐只是无关的杂音,不能让思绪滑向创作。
她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灰尘,抱紧书包,打算躲去图书馆待到放学。
转身的瞬间,一阵脚步声传来。
脚步很轻,却节奏稳定,从廊道另一头缓缓靠近。
澪下意识缩起肩膀,打算侧身避让。这条废弃走廊太过狭窄,两人并行就会互相磕碰。她后背贴紧墙壁,垂着眼,盯住自己的鞋尖。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在她面前停下。
“你——”
少年的声音响起,不低沉也不尖锐,是舒服的中音,带着一点乡下少年慢悠悠的语调。
“你是新生吗?在这里做什么?这段走廊不通,那头的门锁死了。”
澪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头,喉咙发紧发堵,发不出声音。
少年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澪余光瞥见他蹲下身。她才抬起视线。
蹲在她面前的少年穿着北高深蓝色校服,袖口卷到手肘。短发乱糟糟的,像是睡醒之后没有打理。眉骨清晰,眼睛不算大,却很明亮。耳尖夹着一支笔,怀里抱着一件黑乎乎的物件——
一台银色索尼CCD数码摄像机。机型偏旧,边角带着磕碰痕迹,机身却擦拭得干干净净,镜头盖敞开,露出墨蓝色镜片。
他扬起笑容。
“我叫森川悠,高二,影像社的。”他小心把相机放在膝盖上,腾出右手,“你是新生吧?名字是什么?”
澪没有伸手去握。
她的视线牢牢钉在相机镜头上。那乌黑的圆形镜片,像小动物圆溜溜的眼睛。胃部骤然一缩,指尖泛起发麻的感觉。
“不、不用了,我不参加社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纸片互相摩擦。音量太小,无力得可怜。
重生之前她就有镜头恐惧,拍片时永远躲在摄影机后方,杀青合影永远第一个悄悄溜走。前世唯一一张片场留影,还是助理偷偷拍下的。看见照片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的神情僵硬到了什么地步。
“啊,我不是专门来招新的。”森川悠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依旧笑着,“虽然社团确实缺人,但不会强迫。只是你刚才经过的时候,有张画纸从课本里滑出来,飘落在地上,我捡起来了。”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折起的纸片。
澪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她前几天随手画的分镜草稿。
便利店场景构图:少女站在货架前,头顶灯管有一根不停闪烁。画面右下角标注小字:【情绪:疲惫,但不想被发现】。
画得格外细致,货架上商品摆放一一勾勒,酱油瓶标签朝向、零食袋褶皱都清晰可见。
她下意识摸向书包。笔记本好好收在包里,原来是夹在课本里的草稿滑落了。什么时候掉出来的,她完全没有察觉。
“你画得很好。”森川悠语气平淡,像随口评价天气,没有夸张的赞叹。
“这个构图——从货架侧面取景,人物放在画面右三分之一处。拍成实景的话,氛围会很安静。”
澪愣住。
他说“拍成实景”。
一个乡下高中的高二男生,捡到一张随手画的分镜草稿,一眼看懂她的构图想法。
心脏猛地重重一跳。不行,不能被这句话打动。影像相关的人,全是危险的预兆,会再次把她拖入深渊。
“不是我画的。”她的声音更干涩了,“我随便捡到的,还给我。”
她伸手想去拿回纸片。指尖刚碰到纸面,森川悠的手轻轻向后一撤。
“还给你当然没问题。”他依旧带着笑意,“但能不能告诉我,如果这段分镜拍出来,结尾会是什么感觉?我很好奇。我拍出来的画面总是太亮,老师总说我的片子太热闹,像儿童节目,拍不出这种安静感。”
他说自己拍不出这种画面时,没有沮丧失落,只有坦率又天真的好奇,仿佛只是在感慨今天的咖喱少了辣味。
澪张了张嘴。
理智告诉她:抢过纸片,转身离开,再也不要和这个人搭话。任何和影像挂钩的接触,都意味着重蹈覆辙。
可嘴巴快过思考。
“结尾……是空的。”她听见自己开口,“货架空空荡荡,灯光全部熄灭。地面只剩一片光斑。镜头缓缓拉远,观众才会发现,整间便利店,只是对面墙壁上的倒影。真正的便利店早已关门,正在翻新。”
话音落下,她立刻后悔。
为什么要把脑海里的画面讲给一个陌生人听?
森川悠没有惊呼“好厉害”。安静几秒,他低头看了看草稿,重新望向澪。
“你果然懂镜头。”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他把纸片轻轻放到她掌心,站起身拍掉膝盖尘土,重新抱好相机。
“我是影像社的。社团在旧校舍三楼最里面,和储藏室相连。要是哪天改变想法,可以过来看看。社团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快要被废部了。不过,我邀请你,不是单纯缺社员。”
他向后退一步,给她让出通路。
“我很喜欢你画的这个结尾。想多看一些你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一点点变淡。
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分镜稿,纸面还残留森川悠指尖的温度。
她低头看向草稿角落,那里有她随手画的一只小猫脑袋。这是她长久以来的小习惯,每一张分镜,都会悄悄藏一只小猫。前世助理总笑着说,这是有马导演专属的签名。
目光落在小猫涂鸦上,走廊穿堂风吹来,纸角微微翘起。胸口某处泛起酸涩。
不行。
她用力把分镜稿折紧,塞进外套口袋最深处。
不碰影像。不碰摄像机。远离一切创作。
可方才描述那个倒影结尾的瞬间,心底升起一种沉寂多年的悸动。她不愿承认那是什么。
澪深吸一口气,抱紧书包快步穿过廊道,走下楼梯。经过一楼音乐教室时,吹奏乐部还在练习曲子。走音的长笛停了,换成绵长的萨克斯,混着黄昏最后的斜阳气息飘荡开来。
她低着头,走过海报栏、鞋柜,走过一排排整齐停放的自行车。
踏出校门那一刻,下意识回头望向旧校舍三楼。
最内侧教室的窗户敞开着。一道人影立在窗边,怀里抱着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澪知道是谁。
她转回头,拉高围巾,快步走进四月傍晚的暮色。
口袋里,分镜稿静静贴着大腿,带着一丝轻而不肯消散的温度。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澪从口袋掏出分镜稿,打算压进书桌最底层。
展开纸片,她才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字迹。不是她的笔迹,字写得偏大,笔画有些歪,下笔却很用力。
【我喜欢你画的猫。能不能下次多画一只?】
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之后她把分镜稿翻回正面,压在黑色笔记本的最底下。关灯前,她没有把本子锁进抽屉深处,而是放在床头。
这一夜,没有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