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雨说来就来。
放学铃响起时，澪正坐在图书馆最角落收拾书包。窗外天空还是灰蒙蒙一片，等她走到校门口，豆大的雨点已经狠狠砸落。她没带伞，天气预报只说了多云，丝毫没有提及降雨。
澪站在屋檐下，望着操场上不断扩大的一圈圈水洼。身旁几名新生叽叽喳喳抱怨不停，有人打电话叫家人来接，还有人干脆冲进雨里，往自行车棚狂奔。她把书包紧紧护在怀里，静静等候，雨势却不见半分减弱。
“有马同学。”
澪身体瞬间僵住。
森川悠从教学楼方向走来，手里举着一把深蓝色长柄伞，书包斜挎在肩头，怀里抱着裹着透明塑料袋的CCD相机。他一身校服穿得随意，领带歪在一边，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风吹得本就凌乱的短发更加蓬松。
“你没带伞吧。”他走到她身侧，把伞抬高一些，“一起走？你住哪个方向？”
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了。”
“你家在车站那边对吧？昨天我看见你在车站前的便利店路口等红灯。”
他注意到她了。澪心头一紧。重生之后，她刻意压低自己所有存在感：专挑最靠边的路走，永远坐在教室角落，不主动与人搭话。可森川悠，居然记住了她过马路的模样。
“我跑回去就行。”她说。
“跑回去要十五分钟，书包会全部淋湿。”
“没关系。”
“相机不能淋雨。”他抱紧裹着塑料袋的CCD，“所以我带了伞，刚好顺路。”
澪看向那把伞。深蓝色伞面边缘有一处小小的脱线，露出银色伞骨，伞柄被摩挲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旧物。
雨势更大，风裹挟着湿润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用了，谢谢。”
话音落下，她直接冲进雨幕。
这是重生以来，她做得最莽撞的决定。冰冷雨水瞬间浸透校服衬衫，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让她打了个寒颤。举在头顶的书包根本挡不住雨，刘海黏在额头上，视线一片模糊。
她埋着头往前跑，路过校门外的樱花树，被雨水打落的花瓣铺在地面，踩上去湿滑黏腻。
大约跑出去一百米，落在身上的雨忽然淡了。
不是雨停了。头顶多了一把深蓝色的伞。
森川悠跟在她身侧一同奔跑，步伐稳健，呼吸平稳。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伞自然而然偏向她这边，遮住她大半身体，自己左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中，校服很快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
“你——”澪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你跑得挺快。”森川悠也停下，摆正伞柄，“但是方向反了，你家在另一边。”
澪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冷得她不住发抖。
“走吧。”森川往前踏出一步，“我送你。”
“你的肩膀……”
“没事，相机没湿就好。”他低头瞥了眼怀里的CCD，塑料袋表面布满水珠，机器本体干爽完好，“它比人重要。”
澪看向那台相机。
前世零碎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她也曾拥有一台同款索尼相机，型号甚至更老旧，是高中时代打工攒钱买下的二手设备。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连上洗手间都不肯放下。后来那台相机去哪了？她记不清了。或许是某次搬迁工作室时遗失，又或许一直被塞在东京公寓的壁橱深处，和硬盘、线缆、废弃剧本堆在一起。
“你很爱惜这台相机。”她开口，声音大半被雨声吞没，连自己都听得模糊。
森川偏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两人并肩穿行在雨里。伞的空间不大，澪下意识往外侧挪，森川便顺势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一来一回之间，两人始终隔着一段拘谨的距离。雨水敲打伞面噼啪作响，路边排水沟里水流哗哗奔涌。
路过一间已经打烊的理发店，经过空荡荡的公交站台，前方立着一台自动贩卖机。森川停下脚步，投进一枚一百日元硬币，买了两罐热咖啡。
“给。”
澪接过罐子，温热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我没零钱还给你。”
“不用还。”森川把伞架在肩膀和脖颈之间，腾出一只手拉开自己那罐的拉环。抿了一口，轻轻皱起眉，“好苦。”
“不喜欢苦味为什么要买？”
“因为冷。”他说得理所当然，“苦咖啡暖身子更快。”
澪觉得这个逻辑有些奇怪。她把咖啡罐贴在脸颊，暖意缓缓渗入皮肤。她悄悄抬眼看向森川，半边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鼻尖泛着淡淡的红。
左肩校服已经完全湿透，布料颜色变深，紧紧贴在皮肤上。可他没有半句抱怨，甚至没有往伞底下多挪一寸。
“你为什么要送我？”澪问。
森川认真思索片刻，望向眼前朦胧雨幕：“因为你的分镜画得很好。”
“这件事和送伞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把咖啡换到左手，重新握紧伞柄，“能画出那种分镜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澪指尖用力攥紧咖啡罐。
不对。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前世耗尽生命拍片的结局，不知道她对镜头深藏的恐惧，不知道那张分镜稿背后，是一段她拼命想要抹去的人生。
“你太天真了。”她开口，语气比预想中更冷。
森川没有动气，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或许吧。不过心怀天真，拍出来的画面才会更温柔。”
澪沉默下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渐渐变小，化作斜斜飘洒的细密雨丝。抵达车站前的十字路口，澪停下脚步。
“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嗯。”森川收拢伞，抖落伞面上的雨水。他身上大约三分之一都被打湿，怀里相机却完好无损。“明天见。”
这句“明天见”说得太过自然，澪险些下意识应声。她硬生生把话咽回去，转身朝着公寓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呼喊。
“有马同学。”
澪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
“影像社活动室在旧校舍三楼最里面。每周三和周五放学后开放。门牌上写着影像社三个字，字是我手写的，很难看。”
雨后晚风拂过，吹得她湿透的衬衫贴在后背，一阵发冷。
“你画的那组分镜——便利店倒影那一段，”森川的声音穿过薄薄雨丝，不远不近，“哪天你想把它拍成短片，可以来找我。相机我有。”
澪攥紧咖啡罐。罐身温度慢慢褪去，只剩下温润的余温。
她没有应答，抬脚走进公寓门厅。
一路走到二楼走廊尽头自家门前，她才停下。掏钥匙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一直紧紧捏着空咖啡罐，罐身印着清晰指印，标签被雨水浸得发皱。她把罐子放在玄关鞋柜上，换下湿透校服，冲了个热水澡。
热水淋在身上，她闭着眼静静站了很久。
走出浴室，天色已经彻底暗下。这间小屋十分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简易厨房，还有小小的浴室。窗台上摆着一盆百元店买来的绿萝。澪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她重生第一天写下的字：
“这辈子，不要碰影像。”
继续向后翻，夹层里还夹着几张旧截图。前世获奖短片《鱼缸》的静帧，画面里女孩的脸倒映在鱼缸玻璃，鱼刚好从眼睛位置游过。这张截图她看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胸口发闷。
她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一旁的分镜稿上。
正面是便利店构图，背面是森川歪歪扭扭的字迹：我喜欢你画的猫。能不能下次多画一只？
澪拿起笔，在原稿那只小猫旁边，又添画了一只小小的猫，藏在货架最下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盯着两只小猫看了许久，把分镜稿翻面，正面朝下扣在桌面。
关灯。
躺在床上，窗外雨声断断续续。四月的夜晚依旧微凉，被子偏薄。她蜷起身子，手在被子底下捏着分镜稿的一角。
旧校舍三楼窗边少年的话反复在脑海回响：天真的话，拍出来的东西会比较温柔。
澪把脸埋进枕头。
不要想。周三不去，周五也不去。一概不去。不去不去不去。
她翻了个身。
不过那只新添的小猫，他说不定会喜欢。藏在货架底下那只，大概率很难发现。
抱着这样细碎的念头，她慢慢沉入睡眠。
第二天清晨出门，澪看见门把手上挂着塑料袋。袋子被雨水浸得发皱，里面是一本崭新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便签，依旧是那歪扭的字迹：
“昨天淋雨了。这个给你。旧笔记本要是湿掉就可惜了。”
便签右下角画了一只小猫，耳朵一大一小，三根简单线条当作胡须。
澪拎着塑料袋站在门口愣了许久。
走廊邻居大婶路过，看了她一眼：“有马家小姑娘，站门口做什么？上学要迟到咯。”
“啊，好。”
她把塑料袋塞进书包，快步下楼。
走到车站十字路口，她下意识放慢脚步。路口空荡荡的，没有人等她。雨后清晨空气清冽，樱花尽数落尽，枝头冒出嫩生生的新绿。自动贩卖机静静立在原地，暖黄色灯光明明灭灭。
抵达校门口，她遇上同班的田中奈绪，扎着马尾，笑声爽朗，开学以来和澪说过三次话。
“有马同学！你今天没淋湿！昨天我看见你在雨里狂奔，吓一跳。”
“嗯……后来借到伞了。”
“是谁呀是谁呀？”
“一个认识不久的人。”
澪低头换鞋，调整好书包肩带。这次她没有走侧边那条废弃走廊，选择了人来人往的主走廊。有人擦肩而过撞到她肩膀，她小声道了歉，侧身躲开。
走到教室门口，她顿了顿。
拿出森川悠送的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空白一片。她拿起笔，在页面角落画了一只小猫，比便签上那只工整不少。再翻到第二页，开始抄写课堂笔记。笔尖在纸面沙沙作响。
心里暗自打定主意：周三不去，周五不去。绝对不去影像社。
她又在笔记本最后一页角落添上一只小猫。现在一共三只。森川说希望多画一只，她悄悄多画了两只。
“有马同学，你在笑什么？”
前桌女生回头看向她。澪一怔，抬手摸向脸颊，嘴角居然微微扬起。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记笔记，指尖微微发烫。仿佛昨天那罐热咖啡的温度，隔了一整个夜晚，还留在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