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光了之后,大厅的灯还亮着。
田中站在入口处,手里攥着一沓没发完的传单,小林和山田在收拾桌子上的海报,加藤从放映室探出头来,说机器可以关了。森川把CCD收进包里,拉链拉好。
“再放一遍。”田中忽然说。
加藤愣了一下,“现在?”
“嗯,就我们几个,再放一遍,我想再看一次。”
加藤看了一眼森川,森川点了一下头。加藤缩回放映室,过了一会儿,大厅的灯灭了,放映厅的灯也灭了,银幕重新亮起来。
四个人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澪坐在左边第二个,左边是森川,右边是田中,加藤坐在最边上,没有人说话,银幕上的光打在四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
春天的后山,橘猫蹲在石头上,风吹过来,樱花瓣飘过画面。
澪看着银幕上的画面,和刚才放给观众看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她站在最后面,靠着墙,注意力全在观众的反应上,谁笑了,谁动了一下,谁看手机了。现在她坐在银幕前面,画面铺满了整个视野,猫的毛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帧她剪了无数遍的画面,现在大得填满了眼睛。
猫跳下来,走在土路上,黑猫蹲在屋檐上。夏天来了,蝉鸣从放映厅的喇叭里涌出来,加藤把环境音混得很好,蝉鸣在左声道,风声在右声道,猫叫在中间。雷阵雨,猫窜到屋檐下面缩成一团。田中在旁边笑了一声,和刚才观众的笑声一样。
秋天,落叶,旧影院门口的台阶,猫走过去了。
冬天,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进雪里,越来越远,脚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画面暗了。
银幕上开始滚片尾字幕,演职员表,导演:有马澪,摄影:森川悠,录音:加藤匠,制片:田中奈绪,字体是森川手写的,扫描进电脑里做了简单的动画,歪歪扭扭的,从下往上滚。
然后彩蛋,放映记录本的最后一页,旁边多了一行手写字。
“下一场,我们替你放。”
银幕彻底暗了,放映室的灯亮了,大厅的灯也亮了。
田中没有动,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银幕,银幕已经白了,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在看。
澪也没有动,她坐在森川旁边,看着田中的侧脸,田中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放完了。”加藤在放映室门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嗯。”田中站起来,没有转过来,直接往前面走,走到银幕前面,然后拐弯,往放映室旁边的那个小门走,那是通向后面走廊的,走廊尽头是爷爷以前的办公室,现在堆着杂物。
澪站起来,跟过去,脚步很轻,经过森川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我去看看”。森川点了一下头,没有跟上来。
放映室后面的走廊很窄,堆着旧海报卷和空胶片盒,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
澪走到门口,田中站在里面,办公室很小,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本日历,日期停在前年三月,桌上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干掉的马克笔,还有一副老花镜。
田中站在桌子前面,手放在椅背上,没有哭,但眼睛是湿的。
“我爷爷以前就坐在这里。”她说,声音比平时低,“放完电影之后他会坐在这里写记录,写完了再回家,有时候写很久,我跑过来找他,他就让我坐在旁边等,抽屉里有糖。”
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田中拉开抽屉,里面真的还有糖,几颗包装纸已经褪色的水果糖,田中拿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还能吃。”她说,声音有点哑,“橘子味的。”
澪走进去,站在她旁边,办公室的窗户很小,朝西,能看到外面商店街的屋顶,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桌子上的灰照得清清楚楚。田中把糖纸放在桌上,用手抹了一下桌面,手指上沾了一层灰。
“他走之前那天,还在这里写记录。”田中指了指桌上的本子,那本深蓝色的放映记录本,澪在活动室里翻过的那本,原来它一直在这里,“写完就回家了,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医生说是在睡梦里走的,很安详,我后来每次来这里,都觉得他还会推门进来,坐到椅子上,拿起笔,写点什么。”
澪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本记录本,翻开的那一页还是前年春天的日期,片名,《二十四只眼睛》,三个人。
“我替他放完了。”田中说,声音很小,“最后一场,放完了。”
“嗯。”澪说。
“虽然来的不是三个人,来了三十几个,但是没关系,他应该不会介意,人多他更高兴。”
澪把手放在椅子背上,和田中的手隔了一点点距离,没有碰到,但放在同一个地方。
“你爷爷会高兴的。”她说,声音很轻,“今天放得很好,猫在雨里那段,观众笑了,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他肯定也听见了。”
田中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把糖咬碎了,嘎嘣响。
“好了,出去吧,他们在外面等着。”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谢谢你,有马同学,谢谢你写了那个彩蛋。”
“没什么。”
“很有所谓。”田中拍了拍她的肩膀,力气比平时小很多,“你写了,我看到了,他就坐在那里,能看到。”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穿过窄走廊,回到放映厅。森川和加藤站在第一排旁边,已经把椅子推回去了。森川看到她们出来,歪了歪头,没问怎么样,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是那个铃铛,加藤做的猫叫铃铛,他摇了摇,叮当,喵,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响了两声。
田中被逗笑了,虽然还带着鼻音,“你干嘛?”
“没干嘛。”森川把铃铛放回兜里,“回去的路上安静,有个声音比较好。”
澪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放映记录本那一页,在旁边画了一格新的,放映厅,银幕亮着,前排坐了四个人,后面有一个模糊的、穿着旧衣服的影子,站在最后面,靠着墙,手揣在兜里,看着银幕。
画完之后她看了一眼,然后合上笔记本。
“走吧。”她说,“关门,灯关掉。”
四个人走出放映厅,加藤关了放映机,森川关了大厅的灯,田中去拉入口的卷帘门,澪站在门外面的台阶上,夜风很凉快,商店街的路灯亮着,远处有蝉鸣。
田中用钥匙锁了门,把钥匙从钥匙环上取下来,揣进兜里。
“钥匙不还了?”加藤问。
“不还了,反正要拆了。”田中说,“留作纪念。”
四个人沿着商店街往车站方向走,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田中的影子走在最前面,澪走在中间,森川走在旁边,加藤走在最后面,脚步在水泥地上响,没有人说话,但也不是因为没话说,就是——说完了,今天要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明天再说也不迟。
走到车站的时候,澪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中街尽头的旧影院,招牌的灯已经灭了,卷帘门拉下来了,整个建筑在夜色里是一团模糊的暗影,再过几天,这个暗影就会变成一堆瓦砾,然后连瓦砾都会清走,修成路,车来车往。
但她知道今天银幕亮过了,三十几个人坐在里面看过片子了,有一个人的记录本上最后写了一行字,那行字现在已经被她们补上了,补在了片尾彩蛋里,补在了每一个看过的人的记忆里。
“走了。”森川说。
澪转过头,跟着他往站台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