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最后一个周六，下午四点。
澪在家里检查了第三遍笔记本，分镜稿在，铅笔在，放映流程的小纸条在，发言稿写在一张便签纸上，只有五行字，她删改了好几遍，最后还是觉得写得不好，但没时间再改了。
她把便签纸折好夹在笔记本里，站起来。
出门之前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的裙子，头发扎了低马尾，和平时差不多。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有点僵，她试着放松肩膀，没成功。
“算了。”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走到旧影院门口的时候是四点二十分，太阳还很高，商店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被晒得发烫。
远远地她就看到大厅台阶上坐着一个人，CCD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罐已经喝完的咖啡。森川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扣得很规矩，头发还是有点乱。
“来早了。”她走过去说。
森川抬起头：“你也是。”
澪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被太阳晒得暖暖的，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商店街的尽头有一只猫慢悠悠地走过，尾巴翘着，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你紧张吗？”森川问。
“还好。”
“你手在抖。”
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放回膝盖上。
“有一点。”她承认。
“我也有一点。”
澪转头看他：“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是有点紧张。”森川把空咖啡罐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CCD上面，“可能因为有人要来，之前都是我们几个人自己看，今天有外人来。”
澪没说话，看着商店街的尽头，太阳在慢慢往西偏，光线从白色变成淡黄色，店门口的遮阳棚影子变长了。
“你发言稿写好了？”森川问。
“写好了。”
“说什么？”
澪从笔记本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展开给他看，上面五行字。
“各位晚上好。感谢来观看影像社的短片《檐下》。这部短片是我们四个人花了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拍的，讲述校园里一只流浪猫的四季，没有对白，没有配乐，只有画面和声音，希望大家看得开心。谢谢。”
森川看完了：“挺好。”
“太短了。”
“短挺好，你说得完。”
澪把便签纸折好，放回笔记本里。
六点差十分，田中和小林到了，田中拎着一袋子热茶和零食，小林抱着两摞传单，山田跟在后面，扛着两个折叠桌腿。加藤从车站方向跑过来，背着录音设备，说是以防万一需要现场收音。
六点整，开门。
澪站在大厅入口的桌子旁边，传单和海报摆好了，小林站在她旁边，山田在门口外面举着一块手写的小牌子——“影像社放映会·免费入场”。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老奶奶，拎着布袋子，慢悠悠地走进大厅。田中迎上去：“欢迎光临，放映厅往里面走。”
老奶奶看了她一眼：“放什么片子？”
“一部短篇，讲学校里的猫，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老奶奶皱了皱眉，“这么短。”
“嗯，但是挺好看的。”田中笑着说。
老奶奶没再说什么，慢悠悠地走进放映厅，找了一个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来。
澪站在大厅里，手指攥着传单的边角。小林站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来了一个”，澪点了点头。
第二个来的是那个红手绳的女生，扎着低马尾，手腕上那条红手绳还在。她看到澪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们今天放片子？”
“嗯，影像社的短片。”澪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我刚好路过看到牌子就进来了。”女生接过传单，走进放映厅。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商店街的邻居，学校的学生，几个在Niconico上看到消息的本地网友。
田中在外面喊了一句“里面可以坐，不用挤”，加藤在放映室调机器，森川在大厅拍记录画面，CCD对着入口，拍观众进来的样子。澪站在桌子旁边，小林负责发传单，她负责笑，一开始笑得很僵，后来慢慢松了一点。
六点二十五分，大厅里大概来了三十几个人，比澪预想的多。
田中跑过来：“差不多了，可以开始。”
澪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记本，走进放映厅。
观众坐在座位上，后排还有空椅子。她站在最后面，靠着墙，和排练的时候站的位置一样。
她看到前排坐着那个老奶奶，红手绳的女生坐在第三排靠边，还有几个她认识的同学，坐在中间。田中站在入口处，加藤在放映室里，森川从大厅进来，站在最后面，在她旁边。
“开始了。”她小声说。
森川点了一下头。
澪走到前面，站在银幕旁边的小舞台上，她看到下面几十双眼睛看着她，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便签纸，然后抬起头。
“各位晚上好。”声音有点抖，但说出来了。
“感谢来观看影像社的短片《檐下》。这部短片是我们四个人花了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拍的，讲述校园里一只流浪猫的四季，没有对白，没有配乐，只有画面和声音，希望大家看得开心。谢谢。”
就这些，她说完了，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田中在入口处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她走回最后面，靠着墙。森川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放映室的灯暗了，放映机亮了，光从窗口打出来，打在银幕上，画面出来了，春天的后山，石头上蹲着一只橘猫，风吹过来，樱花的花瓣从画面右边飘到左边，画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鸟叫。
观众席上有人调整了坐姿，老奶奶往前倾了一点。
画面继续，猫跳下石头，走在土路上，草丛里的野猫，神社的石阶，夏天来了，蝉鸣铺满了整个放映厅。
黑猫蹲在屋檐上，雷阵雨突然落下，猫窜到屋檐下面，缩成一团，毛湿了一半。
有人笑了一声，很小声，大概是看到猫湿漉漉的样子觉得好玩。
秋天，落叶，猫在旧影院门口的台阶上走。冬天的画面，雪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进雪里，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一行脚印。
画面暗了，银幕白了。
放映厅里很安静。
澪站在最后面，靠着墙，心跳太快了，手攥着笔记本，快攥出汗了。
过了大概三秒，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慢慢连成一片。
那个老奶奶也拍了拍手，红手绳的女生鼓得特别用力，田中在入口处两只手举起来鼓掌。
澪靠着墙，没有动。
森川偏过头，看着她：“结束了。”
“嗯。”她说，声音很小。
灯亮了，观众开始站起来，有人往外面走，有人站在原地聊天。那个老奶奶走过来：“拍得挺好，猫最后走掉了？”
“嗯。”澪说。
“走掉了好，走掉了才是真的。”老奶奶点了点头，然后拎着布袋子慢悠悠地出去了。
红手绳的女生走过来：“那个红色水壶——短片的导演是松本前辈对吧，之前电车那个。今天放的这部你们拍的，也很厉害，猫在雨里那段拍得特别好。”
“谢谢。”澪说，声音渐渐稳了。
田中跑过来，一把抓住澪的手臂：“有人要提问！留下来的人有一半没走！你要不要再说几句？”
澪看了一眼森川，森川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深吸一口气。
“好，我再说几句。”
她走回前面，站到银幕旁边。下面大概还有十几个人坐着，看着她。她拿起笔记本，打开，翻到画着放映记录本那一页。
“还有一件事。”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这部短片的片尾彩蛋，我们画了一格，是这家影院的放映记录本，最后一页。之前这家影院的老板，记录了他放的每一场电影，最后一场是前年春天，放了《二十四只眼睛》，来了三个人，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下次调小一点’。”
她停了一下。
“我们替他在片尾加了一页，写了‘下一场，我们替你放’。”
放映厅里很安静，前排一个中年男人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红手绳的女生拿纸巾递给旁边的人。
澪把笔记本合上，走下台，走回最后面，靠着墙。
森川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他的手在身侧垂着，离她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一点点温度。
她没有躲，也没有去碰，只是放着，在同一个高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