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周,活动室热得像蒸笼。
旧校舍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嘎吱嘎吱地转,吹出来的风带着灰味,森川从家里搬来了一台更老的台扇,两台风扇对着吹,勉强能坐得住人。
澪把头发扎得比平时高,刘海用发夹别上去了,露出一整张脸,她不太习惯,但太热了,没得选。
田中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旧影院拆除现场的照片,是她昨天去拍的。
围挡已经立起来了,里面是碎砖和水泥块,影院的轮廓还看得出来,但墙推了一半,入口的遮雨棚塌在地上,招牌拆下来了,靠在围挡旁边,字朝下。
“我爸说那片地拆完之后会先空着,大概空到明年春天,修路要等预算下来。”
田中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空地,“他说如果我们想用,可以搭个临时幕布,露天放映,拉几根电线就行。”
加藤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露天放映的声音效果不太好,没有墙壁反射,声音会散掉。”
“那就调大音量。”田中说。
“调大也没用,室外和室内的声场完全不一样。”
“加藤君。”田中看了他一眼,“有时候不用那么专业,大家坐在外面看个片子,听不清台词也无所谓,反正《檐下》没有台词。”
加藤张了张嘴,想了想,把眼镜戴回去了,“也是。”
澪坐在电脑前面,翻着笔记本,夏天分镜那一页画满了,角落里挤着好几只猫,她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拿在手里,悬着,在想事情。
“可以做一部新的。”她说。
三个人都转过头看她。
“不是《檐下》的续集,是另一个视角。”澪在纸上画了一个矩形框,然后在框里画了一个屋顶,斜的,有瓦片,“《檐下》是从下往上看,猫在地上走,看人的脚,看门缝,看台阶,这次反过来,让猫爬到屋顶上去,从上面往下看。”
她在屋顶上画了一只小小的猫,然后画了下面的街道,学校,商店街,旧影院那片空地。
“《檐上》。”森川说。
澪点了一下头,“嗯,夏天晚上,猫爬上去,从屋顶看整个镇子,能看到它在《檐下》里走过的所有地方,后山,神社,商店街,旧影院,以前它在下面走,这次在上面看。”
田中的眼睛亮了一下,“露天放映!放这部!晚上放,幕布搭在旧影院的空地上,观众坐在外面看,头顶就是星星,银幕上是猫从屋顶看下来的画面,你看它,它也在看你。”
澪想了想那个画面,露天放映,夜风,幕布上猫蹲在屋顶俯视,观众坐在空地上仰头看银幕,猫看他们,他们看猫,两层视线叠在一起。
“可以。”她说。
森川已经在翻手机日历了,“八月上旬,暑假,晚上七点半开始,天全黑,放四十分钟左右的片子,前面可以放《檐下》,后面放《檐上》。”
“四十分钟不够。”澪说,“《檐上》要重新拍,夏天晚上的素材,月光,路灯,夜里的猫,还有蝉鸣和晚风的声音,要花时间。”
“那就八月下旬。”田中说,“暑假结束之前,来得及。”
“拆除什么时候结束?”
“八月初,拆完清运一周,八月中旬空地就能用了。”
澪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时间表,八月上旬拍《檐上》素材,中旬剪辑,下旬露天放映,紧张,但来得及。
“还有一个问题。”加藤推了推眼镜,“晚上的猫不好拍,光线太暗,CCD的感光度不够,拍出来全是噪点。”
森川想了想,“用路灯,找有灯光的地方,猫在屋顶上,背景是夜空,前景用路灯补光,或者用手机手电筒打光,不追求画质完美,有氛围就行。”
澪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氛围这个词的?”
“听你说的。”
澪没接话,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格夜景分镜,屋顶,星空,猫的剪影,远处有路灯的光斑。
“可以试。”她说:“先拍一拍看效果,不行再调。”
田中站起来,“那我跟我爸说,空地的事定下来,幕布和电线他来找人弄,我们负责片子。”
“还有椅子。”加藤说:“露天放映要摆椅子,多少把?”
“五十把,不够的话大家席地而坐也行。”田中说。
“五十把椅子从哪来?”
“学校借,体育馆有备用的折叠椅,我去跟体育老师商量。”
澪听着他们讨论椅子、幕布、电线、放映机的位置,铅笔在纸上又画了一格,这次画的是空地,幕布在中间,前面摆了十几排椅子,人坐在椅子上仰头看,银幕的光照在他们脸上。
她画完之后看了一眼,然后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小字,“露天放映,夜风,蝉鸣,猫在屋顶。”
森川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从兜里掏出那支笔,在手背上画了个记号,澪看到了,大概是“屋顶”和“夜晚”两个词。
“森川。”
“嗯?”
“拍夜景之前,先拍白天,猫在屋顶上的状态,先让它习惯在屋顶上走,然后晚上再拍。”
“好。”
“还有,找猫的时候带点吃的,烤肉店后门的剩肉,跟店里说好了吗?”
“说了,老板答应给一小袋,每天打烊之前去拿。”
澪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过来的风还是热的,但活动室里没有人抱怨,田中在手机上查折叠椅的库存,加藤在笔记本上计算露天声场的衰减,森川在给CCD换电池。
澪坐在电脑前面,看着窗户外面,后山的树被晒得发蔫,叶子卷着边,蝉叫得很凶,夏天刚刚开始,但他们的夏天,已经排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