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
一丝混杂着怀念感的浅笑,在西恩的嘴角漾开。
“回去吧。”
他乡遇故知,她也曾预感过这个世界不只有她一个穿越者。
她知道的另一个穿越者叫作。
申正雅。
听着像是泡菜国的人,她却是诺克图恩伟大的初代皇帝。
挽救了处于亡国灭种在即的人类帝国的那位英雄。
也不知道她是否会像自己一样,感到孤独与绝望。
她又是怎么样一步、又一步做到那种程度的。
距离如今已然过去了七百多年,那个人也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了。
西恩似乎觉得已无事可做了,毫不留恋地转过身。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那抹笑意透着几分脆弱。
马车行驶在傍晚喧闹的街道上。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与马蹄声规律地回荡着。
良久无言。
只是并肩坐着,凝望窗外流转的风景。
至此,今日的观光便告一段落。二人返回了宅邸。
“您回来了,小姐。”
管家长毕恭毕敬地向西恩行礼。
“家主大人吩咐,待您回来参加晚宴。”
“知道了。”
“将由她们为小姐更衣。”
“不必了,都退下吧。”
“……是。”
劝退监视的人后,西恩和西尔维娅回到了房间。
“……”
“怎么了吗?”
“你的房间在隔壁,你打算看着我换衣服吗?”
西尔维娅用闪闪发亮的眼神注视着她。
直到被轻轻抚摸脑袋后,她才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
换好衣服,整理好凌乱的头发。
将外出的痕迹全部抹去后,她才走向晚宴。
餐厅里,所有人都已就座。
西恩优雅地行了贵族欠身礼。
“西恩·史柴格斯见过家主大人。”
“快过来,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
“还没吃啊,那就坐这儿吧。这可是第一次家庭聚餐呢。”
西恩走向餐桌。
她环顾四周,正想找个位置坐下。
末尾座位吧。
“不,不是那里。这里,这里。”
史柴格斯公爵轻快地敲了敲他身侧的座位,示意她坐到这儿来。
那是平时没有人坐的位置。公爵旁边一个座位上。
那个女人脸上带着屈辱的表情,拳头紧握。
显然这是西恩母亲死之前,经常坐过的位置。
在她死之后,公爵也一直空余出这个位置。
心思敏锐的西恩察觉着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轻快的公爵,屈辱怨恨的公爵夫人,吃惊、摇摆不定。面露为难之色的家臣们。
“可…那是母亲的位置。”
“没关系,坐下吧。以后这里就是西恩的座位了。”
“那…爸爸可以让…她不要再打我吗…?”
西恩尽可能用一种不安、怯懦,害怕被报复的眼神看向他身侧的公爵女人。
“…裴罗菲雅,别太过分了。”
“你这个小溅人…果然跟你那个妓女一样的母亲最会卖乖了!”
“裴罗菲雅!”
公爵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目光沉沉地垂落,投向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咽了口唾沫,急忙地辩解。
“亲爱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爸爸请不要这样…我不想像妈妈那样…死掉。变成…碎片一样的丑八怪…”
公爵抬起头,眼睛瞪大了。
“我不想、妈妈也…我不想像妈妈那样死掉的……”
男人茫然地站起身、无视掉拼命解释的公爵夫人向西恩走来。
当他抱住、安抚西恩时,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他像失去思考能力的人一样,僵硬的手臂悬在半空中颤抖着找不到方向。
“夫人说…也要杀了我…爸、爸爸我不想死救救我….”
西恩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表情惊恐、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
用颤抖的手抓他的衣袖。
“不想死,父亲…….”
一阵哭诉过后,西恩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对公爵微笑。
但那笑容像裂了缝的玻璃杯般脆弱。
眼神有些涣散。
仿佛随时会消失的人。
“…请让我坐在这就好了。我不想死…拜托了父亲。”
虽然有怀疑过这个便宜父亲,但西恩感觉他其实非常疼爱自己。
他一直把自己当作最珍视的女儿。
而且现在肯定觉得她特别可怜吧。
毕竟初次见面时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
那么疼爱的女儿死在继母手里,对他来说也是种折磨吧。
得让公爵夫人付出相当于母亲性命的代价才行。
虽然她看起来根本没打算偿还。
思绪在瞬间整理完毕。西恩的表演堪称完美。
无论公爵本人、亦是家臣和骑士们都面色铁青。
看着这么可怜、遭受虐待的少家主、主人的女儿。
内心不可能不产生一点想法的。
“ 别、别说这种话。夫人肯定是关心小姐的。”
疑似公爵夫人手下的势力正满头大汗地辩解着。
“但…夫人她好像不是这么想的。当时我只是想去后山找妈妈的墓,结果她知道后威胁我、再敢这样就掐死我这个杂种。”
公爵夫人闻言,微微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西恩。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因为根本传递不出信,都是公爵夫人的监视。信使们都会先交给她看一遍,确认后才能送到您手中。”
“…裴罗菲雅。”
“不、不那样的!您别听她胡言乱语!”
“妈妈还教我、不能显得太聪明。被打了也不会去反抗。不然会被公爵夫人杀死的。”
史柴格斯公爵用无法理解的眼神望着公爵夫人。
就像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似的。
“所以请父亲放过我吧…照这样下去,我会像妈妈一样被丢出窗户摔死的。”
毕竟已经是成年人了。
就连公爵都露出略带惊吓的表情看着她。
他正处于混乱之中。
从熟悉的女儿脸上看到了陌生他人的影子。
事到如今,西恩也无所谓怎么样了。
公爵这么精明的人,不可能完全捏造不存在的经历去欺骗他的。
那些经历真假参半,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以退为进。
也不知道公爵能相信其中的多少,此刻他的瞳孔在不停的颤抖。
餐厅里的氛围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连那些大叔呼吸都能听见。
西恩直视着他的眼睛。
公爵艰难地点了点头,用颤抖的手试图抚摸她的脸。
指尖冰凉。
眼眸浑浊不堪,完全不像是在看西恩这个人,更像在看她身上与某个故人相似的特征。
“…西恩,她真的这样对你吗?”
公爵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嗯。”
公爵咬着下唇,转过身凝视着脸色惨白的公爵夫人,随后低声说道。
“…你不用害怕。爸爸从今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任何。”
他紧握着西恩的手,像念咒语般反复说着会保护他,最后似乎崩溃地哭了出来。
这位无所不能、威震诸国的战争英雄居然就这样哭了。
某种西恩无从知晓、也永远无法理解的情感扭曲了他的面容。
“…裴罗菲雅离开吧。我们到此为止了。”
“大人!您真的相信这个小杂─!!”
公爵夫人声音微微颤抖,胡乱地喊着,试图揪出躲在公爵身后的西恩。
但被公爵用力推开,茫然地摔倒在地上。
“斯欧罗斯等、等等。别这样!求、求您别离开我。是、是我错了…”
她正想伸出手,却瞥见公爵冰冷的眼神,顿时僵住了。
公爵对那样的公爵夫人不发一语,只是冷冷扫了一眼。
“我会跟你的家族,算清楚这笔账的。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了、裴罗菲雅。”
失魂落魄、带着仿佛世界毁灭了的表情。公爵夫人被架着离开了餐桌。
公爵拉着西恩坐到上位,右边空缺的位置是原本属于公爵夫人的。
他转头看了西恩一会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对不起…。”
只留下这句话,后续的餐桌上只剩下干净利落的刀叉切开肉排的声音。
他的眼眸里莫名混杂着恐惧、心不在焉地叉子戳着肉块。
总之,这顿感觉格外漫长的晚餐结束了。
心事重重的公爵嘱咐了两句后,便离开了餐桌。
其他家臣也互相对视一眼,逃一般离开了这尴尬的现场。
“早点休息…”
“好的,父亲。”
紧接着,公爵仿佛被刺痛般,猛地咬紧了牙关。
显然,这突然默默与他保持的称呼刺痛了他。
『啊哈…』
旋即,他又像陷入某种挣扎,轻轻皱起了眉。
然后用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道。
“…西恩,不用对爸爸我用这种敬称。”
“您在说什么?”
“……”
这种天真无邪的疑惑令公爵手足无措地,强忍痛苦地低下头。
正因如此,他才没能察觉到此刻西恩的眼眸。
西恩的眼眸,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暴戾、冰冷、残忍。
那眼神活像在紧盯着猎物不放的狩猎者。
『哈啊…以为装出很痛苦的模样,就能原谅你了吗?』
西恩从没原谅过史柴格斯公爵。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你把自己的女儿丢在那种鬼地方,把她像畜牲一样圈养着。
现在又摆出一副好父亲的模样教训那个家伙。』
西恩的复仇,不仅仅针对公爵夫人。
还有公爵、整个史柴格斯公爵家族。
他们所有人都该死。
眼睁睁看着她的母亲被杀死,还要装作很深情的模样怀念亡妻。
简直令人作呕。
公爵也是第二凶手,对公爵夫人欺辱她的母亲视而不见。
十几年从未关心、见过,哪怕她一面。
哪怕只是一次,西恩都至于以这么痛苦的模样活到现在。
公爵夫人害死她的母亲这件事,西恩不相信公爵会一点情况都不知道。
偏偏他选择了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