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仇恨无法抹除。
在笑。
所有人都在欢声笑语。
那是用妈妈性命,换来的笑容。
明明死的是西恩的母亲,却笑得那么开心。
好像死的是完全不重要的家伙。
就像角落的垃圾一样,不值得他们注意、默哀。
对西恩而言。
这些人的笑声是蔑视、嘲笑。
西恩没有母亲。
连一个真正意义上对她尽到监护人义务的家人都没有。
『只有我一个人。』
.
“手机、那是怎么?比起那个,小姐先把家庭作业完成才是。”
“可是没有手机,真的无聊死了啊啊啊!”
“只有这样,你才能成为公爵大人所期待的继承人。”
“……”
卡卢潘微微挑眉,凑近摸了摸她小小的脑袋。
“今天完成作业,我会特例奖励小姐华夫饼吃的。”
“…才不要那个呢。”
“那你要什么?”
少女生气地甩开了他的手。
“我要知道我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嗯。这个得从那件事情说起来、公爵大人他─”
“我想要知道的不是这个!…我…我想要你告诉我,我的父亲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明明妈妈死得那么可怜,他却像没有看到一样,躲起来。“
西恩无力地垂下脑袋,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一说到这种事。就会不自觉地掉眼泪。
“公爵夫人那个**一直都会打我,卡卢潘你又不是不知道。”
“夫人她那是口是心非…其实她是喜欢小姐的。”
“你自己相信吗!卡卢潘。我不是傻瓜。她就是不喜欢我、讨厌我,她打得我好痛。”
“小姐…”
“呜。”
映入眼帘的是西恩双眼含泪、死死咬着嘴唇强忍哭声的样子。
她的情绪显然已经失控了。
“你知道吗?卡卢潘。妈妈她死的时候好难看、她明明说过最喜欢我了…为什么…为什么她会丢下我一个人。”
“……”
“她是不要我了吗?呼呜…”
西恩拼命深吸一口气,想努力平复呼吸。
可她越是这样,哭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大。
“呜呜,呜。”
泪水终于顺着西恩的脸颊滚落下来。
滴答,滴答。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
明明妈妈死的时候,她只是感到不敢相信。
前世也是二十一世纪男子汉的西恩,努力忍住哭腔。
最后,却怎么也摁奈不住,崩溃地哭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还是小孩子的缘故。
还是被公爵夫人打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的。
处处都是伤痕,巴掌、鞭子印。
疼得西恩哭地停停顿顿的。
“小姐…对不起。”
卡卢潘用微微颤抖的手拍打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西恩抽噎着偷偷抬眼看他。
看到他眼里满满的震惊后。
“呜呜……”
她又开始大颗大颗地掉眼泪了。
这次的哭声比刚才还要让人心碎。
西恩从未哭过。
如果抛开出生时的啼哭、这是西恩第一次因为感到委屈而哭泣。
睫毛上悬着的泪珠,扑簌簌落了下来。
就连卡卢潘也为之震惊,因为她从未哭过。
活得没心没肺、冰冷无情地像成年人。
可她不是没有感情的人、她不可能不悲伤。
“其实公爵大人他一直深爱着你。”
“明明我是他的女儿,那个**一直打我…呜呜…骂我。他却从未关注我…”
西恩一脸完全不相信的样子,用力抽泣着。
泪水、鼻涕、模糊了她的小脸。
显得此刻是如此的楚楚可怜。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吧,混蛋!!
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这个垃圾。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西恩充满杀意的眼神投向了公爵和公爵夫人。
瞪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绯红眼眸,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仿佛在说,你们竟敢活得那么开心。
反应冰冷,无视掉那个可怜的女人。
委屈被漠视。
暴力被容忍。
亲情被背叛。
尊严被碾碎。
恨。
好恨。
恨死了。
西恩在恨什么呢?
她是各种恨的浓缩而已。
无法停止的思考会滋生出滔天的恨意。
那些没有清算的不公,永远不会凭空蒸发。
『好痒…胳膊好痒…』
浑身像被虫子爬满般难受。
西恩用力地抓挠着,使劲抓挠着。
才能稍微缓解那种瘙痒。
白皙光泽的胳膊被她抓得血肉模糊。
然后。
喉咙发痒。
发泄情绪似地粗暴抓挠着。
恍惚间似乎听到了西尔维娅的叫唤声。
“…西恩?”
“西尔维娅…是你啊,我好痒…浑身都痒…好难受…你快帮是抓痒。”
西尔维娅难以置信地看着胳膊、连同喉咙都被抓得鲜血淋漓的西恩。
“西恩…快住手,你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也会哭…我也好痛。我也想要被父母好好爱着长大。”
“为什么妈妈会死?”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痛苦?”
“为什么我在意的人要离开我…”
“啊。”
“我明白了。”
“是公爵夫人。”
“都是公爵夫妇那两个肮脏的垃圾的错。对吧?”
咔嚓。
西恩的瞳孔彻底失去了光彩,仇恨不可控制地蔓延开来。
没过多久,她陷入了诡异、宁静的安静之中。
如同空无一物般,只有空洞的困惑填充着那片猩红。
气氛开始改变了。
西恩用着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眸盯着西尔维娅,开始喃喃自语。
“我要杀了他们…杀…杀!!”
西尔维娅看着她彻底癫狂了的模样,身体猛地一颤。
某种她无从知晓、也许永远无法理解的情绪扭曲了西恩的面容。
一言不发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仿佛那里是她唯一的避难所,今天的西恩格外依赖着她。
西恩指尖沁着冷汗。
贴在她衣襟上的呼吸,久久无法平复。
平日里那副冷淡的样子早已荡然无存,西恩此刻就像个孩子一样呜咽着。
“你是站我这边的吧,西尔维娅?”
.
“西恩,这道菜怎么样?”
“很美味。”西恩用餐巾轻轻擦拭嘴唇,露出一丝回味的微笑。
“哈哈那就好,为父也是很喜欢这道菜呢。”
公爵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摇晃着红酒杯中的暗红液体。
公爵端坐在主位,公爵夫人在他左边。
而西恩则是右边的侧位。
餐具碰撞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大人,吃饭的时候就不要说话了。这样太失礼了。”
“啊…抱歉。太高兴了。”
总之,这顿感觉格外漫长的晚餐终于接近尾声。
该上甜点了。
“我为父亲和…夫人准备了一种极为优秀的茶叶。”
她开始倒茶。
淅沥沥。
淡绿色液体注入茶杯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回荡着。
她先给公爵夫人的杯子,再给公爵的杯子斟茶。
公爵微笑地端起茶杯,嗅了嗅茶的香气。
“有心了,香气倒不错。”
西恩开心地拍了拍手。
“真的吗?能合父亲您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公爵夫人优雅地端起茶杯送到唇边。
她的红唇触到了茶杯边缘。
温热的茶水流入口中的瞬间,就连公爵夫人的眼眸都一下子睁圆了。
她带着惊讶的神色看向手中的茶杯。
“…这到底是什么?不但清香淡雅,竟还有一道迟迟的回甘清甜。”
公爵则是粗鄙地一口气将剩下的茶水喝光了。
“…嗯哼。要再来一杯吗?”
“…麻烦你了。”
明明只是用茶叶泡出来的水,却远胜一流的寻常茶味。
就连一直不给好脸色的公爵夫人,都忍不住再喝了好几口。
西恩静静地望着正在品茶的公爵夫妇。
“喜欢就多喝点,以后也不太可能有了。”
只是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握住茶杯的指尖都泛白了。
眼眸不停偷瞄二人的反应,在确认完全喝下后。
她的眼睛弯弯地,原本虚伪的假笑竟然变得如此生动、发自内心。
喝完茶后,他们继续着日常的对话。
天气话题、领地的税收问题、以及帝国最近发生的事情。
据说能用毫无营养的闲话聊上一整天是优秀贵族的素养,这确实算种本事。
之前发生的隔阂,在两人之间似乎已经不复存在了。
真是一对狗男女啊。
西恩一边微笑地回应点头,一边抬头频频望向挂在墙壁上的时钟。
“西恩,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时钟走动?是因为太累了吗?”
“这个吗…”
西恩瞥了一眼那边冷笑…啊,更应该是在嗤笑西恩一点仪态都没有的公爵夫人。
“这个是因为…”
“我在确认你们什么时候死。”
“……西…西…”
公爵的脸色开始发白。
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说话频频中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呼吸变得粗重。
那表情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扭曲。
试图从座位上站起来。
但双腿使不上力似的踉跄着。
然后啪嗒。
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
“亲爱的?”
公爵夫人担忧地想起身靠近公爵。
但她自己也摇摇晃晃。
她的脸色也已变得死灰、鼻腔溢出血来。
然后没过多久,她轻轻咳了一声。
咳咳。
然后开始剧烈干咳。
她很有贵族礼仪地拿起手帕捂住唇口。
几声痛苦的咳嗽。
那白色手帕上,已绽开了红色的花。
看着那鲜艳的血迹晕染开来…
西恩感到相当愉快。
“需要帮忙吗?”
她低头看向手帕。
睁大眼睛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那块红斑,又抬头看了西恩一眼。
她的眼神变了。
从不屑到愤怒,再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