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拖着沉重的脚步跨进铁门，早已腐朽都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今天天气不错，去庭院看书吗？”
直到她在门外伫立了五分钟沉默等待她的回应、才恍惚惊觉想起西恩已经死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令人无法适应。
『啊啊…』
“啊…”
顺着门缝望去、带着哪怕一丝的期盼。
结果。
书房内空无一人、杂草丛生、一片寂静。
“呃啊…”
指甲刺穿手掌、滴下鲜血。
比刺穿手掌更痛的折磨，是梗在喉间、无法消解的茫然、悲伤。
绝望感不断上涌，对将要独自留守这座空阔宅邸的恐惧扼住了咽喉。
她眼神阴郁，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
“……”
不知是因对孤身一人苟活于世的恐惧，还是幻想能与西恩重逢的希冀，她的手止不住发颤。
偶尔还是会再次感到，像那天一样，身体僵硬下来、血液缓缓冷却的那种感觉。
因为有人死了。
连活着都是如此的痛苦。
直到现在，她也像是在一座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里，一直迷茫徘徊。
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入胸腔。
刺得她痛彻心扉、像缺失了心脏一样。
失魂落魄的西尔维娅时常会像这样，呆坐在沙发上一整天。
一直凝望向背靠窗户的主位，像是在刻舟求剑的寻找着什么。
想起她如春日微风般温柔的模样，她会偷偷拭去泪水，咬紧下唇。
她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一整天不吃不喝、在沙发上睡去。
想找回那种感觉。
人在痛苦地时候，会下意识想回家。
西尔维娅没有家。
或许说、能和她一块组成家的人已经死了。
哗啦、哗啦。
书架上的书页猝然飞到了她的面前。
“………”
西尔维娅的视野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她将书页拿起、放回原处、整了整书架上书本的褶皱。
明明会看它们的人已经死了、也不可能有什么用了。
她却还是忍不住去整理了一下、即便西恩死了。
她还想要挽回、哪怕、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是…”
西尔维娅用颤抖的手检视着西恩遗留的些许画作。
画作上都如出一辙画着同一个女人。
西尔维娅。
她望着手中的画作、陷入了回忆。
.
丰收节之前。
“小姐？”
西尔维娅在书房内找到了西恩、被拒绝后的西恩似乎深受打击。
一整天都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小姐？我能进来吗？”
敲门也没有得到回应。
西尔维娅轻轻推开门向里张望。
只见那位公爵千金坐在书桌前全神贯注地做着什么，摊开的纸张上笔尖不停地舞动着。
『这么投入是在干什么呢？』
她毫无骑士精神地悄悄走到西恩身后。
她专注到即使她凑到跟前，也浑然不觉。
“嘿嘿嘿…”
『笑得这么开心，是发生了什么嘛？』
西尔维娅都视线移向她手中的动作。
只见她手中的笔在纸上不停地挥动着。
映入眼帘的是意想不到的景象。
『画？』
而且还是一幅画得很好的画。
公爵千金正在纸上非常细致地描绘着"某个女人"的模样。
“在画什么呢，小姐？”
“啊啊！”
公爵千金毫无淑女模样地尖叫出来。
匆忙想要遮掩的纸张被她藏入怀中，慌乱的视线撞上了西尔维娅微微蹙眉的瞳孔。
“没、没什么！…没看到吧？”
“没有、不过丰收节快到了、您不准备一下吗？”
西尔维娅没有好奇心、她从不好奇任何未知、新奇都事物。
她拥有骑士的严肃和墨守成规。
“知道啦知道啦、麻烦死了，真不想上班啊。”
西恩将怀中的画作、放到了一本册子当中。
数十张纸被密密麻麻的画作填满了画册。
究竟投入了多少时间在绘画上，才能达到这样的技巧和数量，实在令人惊讶。
平时说是工作，原来偷偷摸摸在创作的就是这些画。
『不务正业』
西尔维娅这样想着，突然注意到其实的一张画，看到时感到某种熟悉感。
“这是…？”
.
书房内部的光景、身材高挑的女骑士、略显严肃、怠倦的面容、衣领上别着几枚著名战役的勋章、疑惑地望向这边......
『…这是我。』
虽然画得有些过分美化，但确实是西尔维娅的衣着相貌。
西尔维娅双目无神地翻阅着手中的画作、一连几十页。
无一例外都刻画着同一名女子。
有庭院内一连把好几个甜点塞入嘴中，像仓鼠一样、吃相粗俗的。
也有在树荫下呼呼大睡的、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蹙眉的。
还有在宅邸里挥剑锻炼身体而浑身湿透的、夕阳映照下她的发丝与汗珠一同闪闪发亮。
西尔维娅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阴郁。
双眼似乎泛着泪光，嘴唇也微微颤抖着。
脸上却没有一丝光彩，被深深的黑暗笼罩着，毫无生气的脸蛋。
渐渐枯萎、死去的蔷薇。
蔷薇是需要向着太阳汲取养分、光合作用的。
如今太阳已经消失。
她的世界只剩黑暗了。
每晚，当西尔维娅辗转反侧时，那天的画面总会重现眼前。
没有遗言。
没有告别。
什么都没有。
这样重要的人，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有太多话想说。
没有能好好告别。
没有能好好道歉。
这份悔恨将她蚕食殆尽
没有太阳、水分养育的蔷薇会枯萎。
停止进食，拒绝饮水，彻夜难眠。
西尔维娅正在慢慢死去。
只有失去了，才会知道她是多么珍贵的存在。
关于这个问题，她已经有答案了。
她干裂的嘴唇在替她诉说着她的绝望。
在与西恩天人永别后，彻底崩溃了。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那个人对她到底是多么强烈的存在。
在过去十余年里，没有任何事物能让西尔维娅如此动摇。
加官进爵也好，皇族们的橄榄枝也好，对她青睐有加的追求者、荣华富贵的后半生。
没有任何东西能撼动那个被压抑、度过扭曲、痛苦不堪童年的小女孩。
但这个叫西恩·史柴格斯的存在，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让西尔维娅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连她自己都后知后觉地惊醒过来，自己竟然对她依赖到了这种程度。
那个以坚定的信念渴望平等的西尔维娅，竟被改变了这么多。
那个早已对幸福不抱有任何希望、期待的西尔维娅，竟然在那一年里感到了如此的幸福。
见到她破破烂烂的遗体，心脏痛苦得几乎要死去。
她试图去遗忘那些幸福时刻、离别的痛苦与悔恨。
躺在西恩的闺房内、即便脏乱得发黑、她还是睡着了。
“…你知道吗…我其实、其实…”
她总是这样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只要一停下来，她就觉得自己一定会哭出来。
会不断地为失去爱人的现实感到痛苦。
没有西恩的夜晚也比想象中更可怕。
她的体温不在身边，感觉寒冷，听不到她的声音，泪水就这样愣愣流了下来。
战后都帝国也渐渐恢复了某种平衡、一些权贵找到了隐居的她。并希望能拥嫡她成为新一代的君主。
被她拒绝了。
明明有机会开创全新、平等的律法。
这二十年以来、一直梦想即将触手可及，兴奋感和高兴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
就这样茫然地抱着腿休息，壁炉里的火种渐渐熄灭了。
这时，西尔维娅才意识到一个人的夜晚是多么孤独、广阔。
在满天雪花的夜晚，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与吱吱作响的壁炉为伴。
如果有西恩在，是感受不到孤独的。
她想起了丰收节和西恩两人跳舞的日子。
那时，她因为专注于与她共舞，甚至没有感觉到那一瞬间内心是如此的充盈。
她既不害怕，也不觉得孤独。
但她死后，这种感觉突如其来的、令人猝不及防。
原来她是这样重要的存在啊…直到她死后才意识到。
西尔维娅站起身，笨拙地跳起来舞。
夜已深，但睡意未至。
她的肉体是如此完美、如同机器般精妙复现出，当时的舞姿。
咔嗒。咔嗒。
清脆的鞋跟声在客厅的寂静中回荡。
她与幻想中的人，共舞。
壁炉的热光洒落在她的秀发与白皙柔弱的肩膀上。
地板上勾勒出一位如艺术品般美丽的丽影。
右脚向后交叉，摆出天鹅般优雅的姿态。
堪称完美的舞步。
“…美丽的小姐、你愿意与我再…再跳一支舞吗…”
在只有一人的宅邸内。
孤独的雪夜，将未完全熟悉的二人带上舞台。
将手指交缠。
磕绊着起舞。
将嘴唇重叠。
不知为何。
不知为何。
要流泪。
她紧紧抓住不放，直到彼此无法呼吸。
她呆呆地张着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四处张望着。
精神力量也无法控制的时刻终于来临。
再也坚持不住了。
痛苦终于冲破极限爆发出来。
西尔维娅的身体瘫软下来。
她失去平衡跌落在地板上、眼眶微红。
指尖开始颤抖。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是眼泪。
“…为什么……呜…呃呜…”
西尔维娅的声音逐渐崩溃。
再也无法强撑。
压抑几年的情感，苦苦维持的体面，此刻全部决堤。
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躲在冷漠外壳下的少女，终于崩溃大哭。
止不住地哭着。
泪水、鼻涕、遗憾、愧疚、悔恨，全都流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