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人,是不会懂农村的繁忙。”
他这么说,熄了火,看向路边慢悠悠从车旁走过的牛群。
那些沾着尘土的黝黑皮肤,太阳的光斑点缀在上面,照出肌肉的纹路,带着生命的活力。
“我记得,爸爸很少呆在农村吧。”
我目视着牛群的离去。
而且,这种慢悠悠的气息怎么看到不像繁忙的样子。
赶牛的老伯也是一副自在的样子。
所以说,爸爸他又在瞎说了。
我很清楚他的为人,对于他的话只保有一部分信任。
“真子,你呀,是我不知道爸爸我呀,在前往东京之前,我从小到大都一直呆在这里。”
“那是我没有出生之前的事情吗。”
意识非常清楚的我,知道来到这个世上的初始地点,就已经是在东京的某一个大医院,具体什么医院呢,婴幼儿时期的我长时间处在昏睡中,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只知道眼一睁一闭就已经在家里了,和今世的父母生活。
没错,我有上一世的记忆哦,和现在一样普通的生活成长,最后成为被生活压力驱使的社畜,朝六晚十,终年加班,最后猝死在公司中。
所以我对上一世没有任何留恋,再加上——
说起来似乎有些可怜,上一世的父母是完全把我当作以后可以榨取钱财的摇钱树,对我当作一笔生意,除了将从小到大每一样东西都记在账上还追加利息,要求毕业后赶快偿还,同时还利用我的身份借贷。
凭这些操作,虽然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我还没开始工作就已经负债累累,只能主动找上那家要么工作到死要么死了也要工作的公司,成功将大好人生给提前结束。
说实话,我并不恨上一世的父母,毕竟人际交往,除了利益,没有什么更加稳固的联系。
所以,我才会在这一世面对今世父母注入的情感下选择躲避,只用最直接的利益来回报他们。
比如,趁他们劳累睡去的时候,将他们的一些工作完成,然后面对正疑惑为什么工作这么快完成的他们天真地回应,是他们自己迷糊了。
再好好地做一手料理来犒劳他们。
说起来也巧,爸爸妈妈是同一家公司的程序员,应该说,正因为是同事,才有了相识结婚的机会。
而我,同样是一名程序员,嗯,因为加班猝死的前程序员。
经验虽然不算太多,但足够应付他们的工作。
总之,在这个充满了利益交换的家里,我过得很好,比上一世更好。
“也是呀,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将车打着火,沿着这一条并不算太宽的道路慢腾腾地行驶。
似乎是受到刚才的牛群影响,他开车的速度也没这么快了。
“算算时间,也快有20年了吧。”
“20年的时间,爸爸就没想过回来吗?”
从出生开始,我从来都没有回过老家,虽然听爸爸说过,老家里有爷爷奶奶,但却没有见过一面。
原本以为就只有我成长的这段时间,结果没想到比想象中还要长呀。
“啊,毕竟,没想过要见你爷爷一面呀。”
他的语话充满了迟疑,引得我转头看向前方,后视镜倒映出他的模样,隐隐间,看到一些退缩。
他现在开这么慢,一定是这个原因吧。
“爸爸和爷爷吵过架?”
“嗯,因为你爷爷想让我留在乡下,我不想困在这个小小农村,所以决然离开去东京上大学。”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你爷爷打电话骂我,我一气之下,说以后再也不想看到他的脸,从此你爷爷就没有给我打电话了。”
“原来是这样呀,那爸爸可以和爷爷和解呀,趁这个机会。”
“可是——”
“我和爸爸也吵过架不是吗?”
说的是去年的事情,那时的我,把他的电脑关了让他去睡觉。
因为他已经好几天敲到凌晨,并且是无义务加班的性质。
已经有过猝死经历的我不可能看着他继续下去,所以联合妈妈强逼他去睡觉。
为此,狠狠地吵了一架,冷战了好几天。
但是,在某一天,依旧能够和好如初。
那次加班是因为公司吩咐的任务太紧了,没办法通过工作时间完成,才会让他这么急,因为他要赚更多的钱来供养家庭。
他应该很清楚我们的关心,但或许是因为着急完成任务而有着说不出来的烦躁,最后选择和我们冷战了几天。
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我们缓和关系罢了。
我能看出来。
一直到他听闻到他一名同事因为这段时间的熬夜工作而倒下,他才明白,完成任务和身体健康哪个更重要。
有了这个明悟后,他好好地我们坦白一切,一家人再次和好如初。
“我很清楚哦,爸爸每一个月都会把钱汇给爷爷奶奶,说明爸爸很久前就不再计较了。”
“所以说,爸爸你这个人呀,就是拉不下脸。”
已经很有经验的我从后座探出头,直接了当。
“只要拉下脸,很多矛盾都能迎刃而解,就像我们当初和解一样。”
“再加上,还有我在呢,我一定会给爷爷留下好印象,让爸爸被原谅。”
说完,露出我这个年龄该有的可爱笑容,在镜子里,能倒映出来。
“哈哈哈,那就拜托你了,真子。”
爸爸似乎松了口气,畅快地大笑起来。
车开快了些,大开的窗户灌进了大股大股的风,扬起我垂落在肩膀的长发,空气带有一股只有在森林深处才能嗅到的清新气息。
“咔——”
打开车门,看到跨出驾驶座的他还在犹豫,所以拉了拉他的手,牵引着他。
“没关系的,真子和你一起面对哦,爸爸。”
我抿出一抹笑容,这个时候也确实需要我的支持才对。
有人一起面对的话,会更好吧。
他愣了一下,吸一口气,从车里站了出来,顺手关上东门。
“嗯,一起去见你爷爷奶奶吧,真子。”
虽然离家多年,他还记得老宅在哪里,牵着我的手,在这没多少人的道路上走。
没有选择开车上去,是因为接下来是一段可以说十分崎岖的山路,就算是已经开始发育的我也走得很费劲。
但这一切都挡不住我好奇的目光。
周围都是树林,树荫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只有点点光斑落下,隐约间,鸟儿在此间歌唱,跳跃,因为这春季的到来而兴奋。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因为这明媚的天气伸了一个懒腰。
毕竟,已经坐了很久的车。
“真子很喜欢这里吗?”
“嗯,喜欢。”
要说为什么呢,大概就是两世没有来过农村的特殊情结吧,也或许是,有突然地放松下来的感觉,非常,非常舒服。
“空气很好闻。”
我闭上眼睛,爸爸也随之停下脚步。
“东京的空气总有点闷闷的。”
“是因为汽车尾气吧。”
他笑道。
“也可能是太大压力了吧。”
我睁开眼,朝着爸爸歪了歪脑袋,小小地笑了笑。
他怜惜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真子这么小也有压力了吗?”
“有时候,也要应付很多东西哦。”
关于有几次瞒着他们把进度赶了赶,还是不说出来好点。
“确实呀,上中学就没那么容易保持满分了。”
他显然误会了。
“如果我中学的时候也能保持满分怎么办。”
“那爸爸就送真子一个礼物。”
“唔,礼物吗?”
虽然是带有开玩笑的回应,但是我还是认真了起来。
礼物,也是利益的交换,用来维系关系的重要手段。
“真子是,想要礼物吗?”
爸爸看出来,毕竟认真的样子太明显了。
除此之外,他还有好奇。
“第一次看到真子想要某一样东西呢。”
该说我对某一样外物没有表现太过执着和喜爱,像这样忽然的渴求能引起身边人的关注。
“真子想要礼物。”
我摇了摇正在牵的手,或许有点软糯的口吻,伴随着淡淡的开心,用力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真子想要什么都可以尽情给爸爸说,爸爸都买给你。”
他一时之间兴奋不已,对于我这种突如其来,看起来非常淡,应该说是撒娇行为而感到激动。
看到他高兴的模样,我忽然有些愧疚。
前生的二十五岁经历让我很难像正常小孩子一样,给予今世父母精神抚慰。
虽然拥有较强自理能力,完全不会麻烦到父母,但从某一方面来说,对成为父母的他们来说也算是缺憾。
一般的父母或多或少都想要孩子能够依赖一下自己。
但已经习惯前生利益交换的我,没有办法做到。
“等真子完成爸爸的要求了,再说吧。”
我的话语很轻柔,不仅是现如今变得可爱悦耳的声音,还有本就存在的柔和。
“那我可得好期待这一天到来,哈哈哈。”
他大笑着。
“布谷,布谷。”
林里,鸟儿鸣叫,正午的太阳看起来无比耀眼,在枝叶中穿梭,最后打在面前那占地颇大的宅邸。
“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短短的动作间,就已经紧张到直出冷汗。
相握的手掌间,已经渗出一点湿润。
门很快打开,一名看起来无比和蔼的老奶奶走了出来,看到我们后,微微一愣,接着神色激动。
“宗介?!”
“妈妈。”
“你,你回来了呀。”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爸爸出现这种要落泪的样子。
“这个孩子是——”
今世的奶奶看向我,而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奶奶你好,我叫奈落真子。”
无论前生过得如何——
我现在叫奈落真子,今年十二岁了,准备上中学,同时继承了爸爸妈妈的容貌,安静时优雅温柔,轻笑又甜美可人,是个可爱的小女孩。
这就是这一世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