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来快过来。”
奶奶无法控制脸上的激动，半弯着身，招了招手。
我听话地走了近些，脑袋感受她的抚慰。
“好孩子，好孩子。”
她眼中满是笑意，就像是看到了某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宗介在电话里都会提到真子，说真子是最听话最懂事的孩子，从来都不会惹人生气。”
“每次听完，我都会去想，真子是什么样的呢，虽然宗介有发照片过来，但是，奶奶一直都想亲眼看看真子，想呀想呀，做梦都梦到真子在奶奶身边。”
“梦里的真子喜欢奶奶做的饭，喜欢奶奶织的围巾，喜欢听奶奶叫睡前故事。”
“一觉醒来，发现真子不见了，奶奶都吓得心慌了起来，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梦呀，原来一切都是梦呀。”
她的抚摸越发柔和，已经混浊的眼睛透出一点莹光。
那种散发出来的激动和开心，怎么也不是作假。
我也充分接收到了。
举起双手，抓住了正在我脑袋上抚摸的，奶奶的手。
因为常年下地干活，所以充满了老茧，并且又因年龄，显得有些干枯。
我轻柔地握住它。
“真子，在这里哦。”
“——嗯！真子已经来到奶奶身边了。”
奶奶眼有泪花，但面对我的笑容却也能开心地笑了出来。
“进来吧，你爷爷也在家里面。”
“嗯嗯。”
“宗介，等一下见到你爸爸，不要再和以前一样了啊。”
奶奶看向爸爸。
“嗯——”
“我也会和你一起拜见爷爷的，爸爸。”
手再次拉着他。
他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嗯，一起去吧。”
“真子也拉拉奶奶的手吧。”
“嗯嗯。”
走进院子里，看到的是一小片的耕地，因为处于初春，刚绽放的绿色融入黄褐色的土地中，生机似乎才刚萌发。
而耕地不远处，座落着一栋宅子，通体是由木头建成，看起来，有一些江户时代的风味。
历史悠久的样子。
“真子很好奇吗？”
奶奶笑了笑，拉着我的手，似乎并不着急进宅子里。
爸爸同样如此，放开我的手，蹲下身去查看从地里探出头的菜苗，手法上，也是相当熟悉。
奶奶的目光温和，看着我，就静静等着我回答。
“因为，真子没有亲眼看到过田地。”
这个时候，就将两世都呆在城里完全没有接触过农村的事实说出来吧。
同时，带着点惊讶。
“这些，都是爷爷奶奶种的吗？好厉害。”
“呵呵呵，应该可以这么说。”
“应该？”
注意到奶奶话语中引人注意的词语，同时，观察到她也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所以干脆往下说。
“因为，有人过来帮忙。”
就和我想的一样，奶奶有着要说下去的欲望。
“说起来，那个人宗介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
“就是你小时候一起玩的朋友，石村悠呀。”
“啊，是那家伙呀。”
还是第一次听到爸爸用十分不礼貌的称呼，但从侧面来说，那也是相当熟悉的人才会有的姿态啊。
虽然我从来没有体验过，但我能够理解和感觉到。
传说，到达那种关系的话，就不能用利益来解构了。
而对于早就将关系看作利益来往的我来说，已经失去能和人迈入这种关系的钥匙了吧。
不过——
“石村悠，是爸爸认识的人吗？”
这并不妨碍我发现他有着要诉说过往的冲动，适时地，好奇地问了起来。
“当然，我从小呀，就和他一起长大，甚至有一段时间同吃同住，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小时候的他。”
“好久，好久没有联系他了，这家伙，现在也还呆在村子吗——”
爸爸乐呵呵地，但是说到这里，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感叹。
很容易就看出来啊，那种从回忆地开心中忽然脱离的恍惚，因为察觉到岁月的流逝。
“爸爸这次回来，顺便看一下石村叔叔吧。”
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好，等一下就去看看他。”
他轻笑了一声，从那种状态放松了下来。
“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应该结婚了吧。”
“他已经结婚了哦，还有个和真子差不多大的儿子。”
奶奶开口说道，同时话中带着点责备。
“说起来，石村结婚的时候宗介你在外地根本没打算回来，不仅如此，现在还忘了这件事，太过分了宗介。
要知道，当初他听闻宗介你结婚时还想带点村子的土特产去东京找你呢，相比之下，宗介你就太不在意了些。”
“咳咳咳，毕竟在东京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缠上，实在是——真子刚才也说过了，东京的压力太大了，太难受了。”
这句话我确实说过。
但是，用我来作挡箭牌真的好吗，爸爸。
“真子在东京过得不舒服吗？”
奶奶立刻着急地上下观察我。
“还好啦，真子能顶住压力哦。”
回应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又是透露出苦恼。
“只是，爸爸经常不听我和妈妈的话，熬夜加班哦，明明是应该休息的时候。”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之前还和我们吵架呢。”
“——宗介？”
随着奶奶的目光转来，爸爸的脸立刻尴尬了起来。
“咳，咳，我——”
“不过，我们能够理解爸爸的行为，他也是为了我们，但我们更想要的，是爸爸的健康。”
我抱住他的臂膀，脑袋蹭了蹭。
“真子只想要爸爸健康。”
其实，是少有的行为，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大概是察觉到他想要看到我撒娇的心情吧。
可以作为一种利益交换出去。
这是我至今为止秉持的准则。
“——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他爱怜地摸了摸我的脑袋，温热的手掌带着轻柔。
“真子还是会撒娇的孩子呢。”
奶奶笑着。
“以后，也可以向奶奶撒娇啊。”
“嗯嗯。”
乖巧地点了点头。
“呵呵，要在这里住多久呢，宗介。”
奶奶说道，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
似乎是，根本不着急带我们去见爷爷。
稍微地，有些疑惑，对自己的判断不太自信，但既然他们都不着急，那么，就好好地当一名听众吧。
爸爸和奶奶聊了很多，从小时候的事情到这段时间的近况，一些小事情都能聊上很久。
一直到——
“咳，咳咳。”
苍老却异常严肃的咳声响起。
“老婆子，你磨磨蹭蹭地，要干什么呢？”
带着强烈的不满。
闻声，奶奶露出计划得逞的笑容，就在我面前。
就算再愚笨的人，都能看出她在故意拖延时间。
而原由，是赶过来的爷爷。
那是位从宅子里走出来的老人，身穿较为宽松的灰色和服，头发花白，布满皱纹的脸上隐隐约约透出严肃的气息。
爷爷和爸爸长得很像，也可以说爸爸有爷爷的样子，属于一眼就可以看出两人有血缘关系的程度。
就是——似乎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让我想起来上一世的部长，总是板着脸，面无表情的。
不过，处于要偿还自己这些年获取的利益的我，没有真正意义的被吓退。
现在的话，同样如此。
“那是爷爷吗？”
我用着还带着童稚的声音，问向沉默的爸爸。
他在看到爷爷后，整个人都变得僵硬了起来。
“是哦，真子，是爷爷哦。”
奶奶收拢了笑容。
“泷，宗介回来了，回来看我们了。”
爷爷的名字叫奈落泷，我听爸爸说过一次。
“爷爷您好，我叫奈落真子。”
我接着话，朝着他躬了躬身。
“我在很久之前，就想见见您了，爸爸常常提到你呢。”
虽然并没有多少次，但可以灵活地变动标准不是吗？
“——哼。”
爷爷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就走。
看样子，是不打算接待我们——
“还不快进屋！”
爷爷生气地转头喊了一声。
“爸爸——”
我眨了一下眼睛，看着已经打开门满脸怒意催促我们快进去的爷爷。
“爷爷好像是刀子嘴豆腐心呢。”
“——他就这样。”
爸爸勾了勾嘴角，其实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我们进去吧。”
“说起来，奶奶为什么要故意拖延时间，然后让爷爷出来找呢。”
“那是因为你爷爷他呀，总是不加思考就会做出冲动的事情。”
奶奶十分了解爷爷的个性。
“如果就这样把真子还有宗介带进去，说不定会不由分说把你们赶出来。”
她笑了笑，接着压低声音。
“其实你爷爷很想看看真子哦，只不过拉不下脸就是了。”
“这一点，和爸爸一样呢。”
单说拉不下脸这件事，已经是一脉相承了。
“所以呀，真子可要好好地和爷爷撒娇哦。”
对于拥有成年人意识的我来说——
并不算难做到哦。
再怎么说，也是利益交换的一种。
这么理解的话，会高兴地点了点头。
“真子，会努力的。”
“那，我们进去吧。”
宅子和外面看的一样，非常的大。
踏入玄关，换上室内鞋，这座可以说历史悠久的宅子以刚复苏的姿态欢迎着我们。
木质暗沉，气息悠远，却不显得腐朽，随着我们的踩动，发出嘎吱的声响。
来到客厅，爷爷正襟危坐。
爸爸和爷爷的眼睛对上，一言不发。
“我去泡茶。”
奶奶说道，给了我一个眼神，转身离开。
而我——
“爷爷！”
展露出甜甜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