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身在偏僻的乡下,在这里,苍老和朝气并存。
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乡下的无奈,以及那似乎永远都改变不了的落后。
“地铁呐,那是可以去到许多地方,那速度呀,可比村里的公交车快多了。”
“超商,什么东西都能买得到哦,不不不,和村里的杂货铺不一样,哎呀,你只要去过就知道了。”
每一个出去外面的人,都会对繁华的都市产生依恋,最后渐渐地,村子便不再挽留他们。
都市,外面,许多许多新奇的东西像是吸铁石般把村里的人一个又一个勾出,却又不打算放回来。
我并不觉得可惜。
因为,我也向往着,那只在电视里看到的繁华。
沉闷的村子,就像一处深渊,将大家分割开来,愿望和村子一起沉沦的人,只会慢慢地被世界遗忘。
我不想就这样下去,我想在繁华的都市里生活,我讨厌这个村子,我讨厌乡下,我甚至讨厌我这个出生在乡下却急着脱离乡下的家伙。
我不知道该怎么诉说我现在的情绪和想法。
我或许,会和爸爸说的,那名友人一样,义无反顾地走向都市,永远都不会回来。
爸爸经常提到他那个友人。
和我们说着,他们之间的友情,无人能比,就算时隔多年,那种情感永远也不会变质。
可是,如果真的有如此深厚的友情,那为什么,爸爸不随着友人一起离开。
“我没有宗介的洒脱和勇气。”
我这样问道,看到爸爸落寞的神色。
“你爷爷去世的早,石村家的基业不能没人继承。”
基业,是指那座对我们毫无用处的山吧。
“不,那是我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绝对不能丢弃。”
爸爸认真地说道。
就这样,他就为了这份没多少用处的基业甘愿留在村里。
“宗介叔叔,有回来看过你吗,爸爸。”
我又问。
但是,爸爸没有说话。
那便是,没有。
“能跟我们多说说宗介叔叔的事情吗?”
他沉默的样子有了缓解,有了笑容。
他跟我们说了很多很多。
比如,宗介叔叔什么时候结了婚,原本爸爸想去参加并送礼,但是因为某些事情耽搁,最后,没有去成。
这或许是爸爸唯一能再见到友人的机会,在说到这个的时候,他全身上下都透着遗憾。
这算什么朋友,这么多年不见面,真的是朋友吗?
甚至,爸爸的消息还是通过美沙奶奶知道的。
美沙奶奶是村里唯一一个还和宗介叔叔有联系的人。
我把这些抱怨说出后,爸爸却毫不在乎。
他告诉我,宗介叔叔有一个女儿,并且和我同龄。
她的名字,叫奈落真子。
我记住了名字,并且,在数年之后见到了她。
“你在干什么。”
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女孩蹲在地上,目光涣散,似乎在想什么东西。
这里是美沙奶奶的院子,而且,这个女孩,散发出一股城市人的气息。
并且,非常浓郁。
她有着一头垂到腰间的长发,乌黑得,在太阳下泛着光泽,脸略微有点肉,但那不是胖出来的肉,而是恰到好处多出来的一点,带着可爱的软嫩,下巴也同样小巧可爱。
从我侧面看过去,是这样。
但这并不是我判断她是城市人的主要原因。
要说为什么一眼看出来。
因为她很干净和平和。
乡下出来的人,或多或少都带有一点野性,过分点来说,那就是土气,我已经见识多了,甚至,我身上也有着这股气息,这是没办法掩盖的。
“我在观察。”
女孩被我惊醒,转过头,我也看到了她的全貌。
很可爱,同时也很乖巧。
我相信每一个看见她的人,都会有这两个印象。
但是,这并不会让我有所迟疑。
我下意识地对她有了些敌意,这是见识到和自己出生不同的人,而不可阻挡出现的。
“观察?”
我压下心里莫名出现的敌意,问道。
“是呀。”
她看向地里长的薄荷。
她在骗人,她刚才明明就在想着事情,这个样子明显是临时做出来的。
城里人果然最会骗人了。
我没有拆穿她,选择当着她的面吃下了一片薄荷的叶子。
她的目光明显被吸引,透露出惊讶。
“你在奇怪我为什么吃这个?——因为这个是薄荷呀,可以直接吃的。”
她原本就明亮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变得比方才还要可爱几分。
甚至,直接惊呼出声。
“好厉害!”
有什么好厉害的,这不就是村里常见的东西吗?
就在我以为这个城里人在嘲讽的时候。
却看到她没有半天虚假的开心。
“因为见到实物而觉得厉害,因为看见能直接吃而觉得厉害。”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城里人就是这样的一惊一乍。
“要吃一个吗?”
我找着话题,拔下了一片。
她点了点头,然后张开红润的嘴巴,咬了过来。
幸好我反应快,及时抽走,不然就让她得逞了。
“你干什么呀,想要我喂你吗,真奇怪你这个人,明明看着都和我一样大了,跟你说,我现在都不需要妈妈喂了哦。”
城里人就是懒,这点小事情都不想自己动手。
这样说完,我像是出了一口恶气,身体轻松了许多。
她没有生气,应该说,她看起来就是不会生气的人。
我和她说了很多,聊了很多家里的事情,抱怨了我父亲,还有很多很多。
她也在认真听着。
“那个——你为什么要蹲在这里。”
我找了个机会,问了出来。
“大概就是,爷爷和爸爸的谈话,不希望我在场吧。”
爷爷和爸爸?
这里是美沙奶奶的院子,也就是奈落家的院子,我很清楚。
难道说——
她和我诉说了很多,我也渐渐明白了。
没想到,会有一天遇到她。
她似乎在期待着我帮她解决问题。
但我没有这个心思,也不想帮她解决。
我没有说太多,离开了她。
我以前有想过,如果有一天遇到奈落真子,我要以哪种态度面对她,但最后只能得出不知道的结论。
就算我们的父亲互为友人,我们之间其实也只能算是陌生人。
无论是敌视还是热情对待,都不合适。
相比之下,我更在意她对我的看法。
身为城里出生的人,是怎么看待我这个乡下出生,并且在村里长大的人呢。
是瞧不起,无视,好奇或者嘲笑。
不得不说,我感到一些自卑。
乡下的落后我明白,城市的繁华我憧憬,这两者的交叠才会让我有这种说不出来的丧气。
但也就是这样,我决定了,要在她面前撑住气势,让她见识一下乡下人的气概。
我虽然讨厌乡下,但我也不会容忍他人诋毁这个地方。
我就在她面前,以最不会让人瞧不起的态度。
事实上,她也被我震住了,不仅没有和我抢电视,还一直在我身上打量。
虽然,感觉她的目光里疑惑居多。
当然,我对她同样有着疑惑。
她,是个很奇怪的人。
有多奇怪呢,单是她的动作就看出来了。
明明对宗介叔叔的离开很在意,但却还能露出笑容。
疑惑问她,却得到——
“因为,在那种场景下,他们更希望的是,真子开心。”
我承认,我听到这句话后,我心里泛起了一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并且,除了对她的故意冷落外,我出现了,对她的好奇。
有些时候,这种装作成熟冷漠的样子很难持续下去,在我因为搞笑节目笑得直不起身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并且熟睡了过去。
等到发现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么懊恼。
我这种样子一定会被嘲笑吧。
我看着她的睡颜,有点丧气。
不过,也有可能没看到,毕竟说不定她在之前就睡着了。
所以,到底看没看到。
我凑近了些,想要在她脸上找到线索。
然后,和她对上了目光。
“被发现了呀。”
我之后,都没敢出现在她面前。
一直到美沙奶奶拜托我带她上学。
我这才不得不来找她。
她穿着只有电视上看到的黑色制服,并且还把长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十分文静。
她和以往,安安静静,奇奇怪怪,似乎,完全没有看到我之前的失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和她聊了聊对东京的渴望,还有,对乡下的失落。
我原以为,会得到她的真实想法。
结果——
“好厉害!”
“好,好厉害。”
“好厉害!”
“农村,好厉害。”
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心情,是愤怒吧,愤怒她把这些习以为常的东西说得很厉害,也或许是开心吧,开心她惊讶着我生活的地方,没有觉得一文不值。
我甚至,都说不出来,讨厌还是喜欢她。
“你,讨厌我吗?”
在她问我这个问题后。
我回答。
“我讨厌你。”
对爸爸一直提起你的讨厌,对城里出生的你的讨厌。
这个答案从一开始就显而易见。
但是——
听到她的道歉,我却心慌,却发堵。
“不,不是,我没有讨厌你。”
我似乎又不讨厌她。
我不讨厌她喊出好厉害的惊讶,我不讨厌她因为难过而紧抓着裙子,却又因大家的希望而微笑的样子。
我讨厌的时候,她存在爸爸的话语中,冷冰冰的一个印象。
我不讨厌的时候,她存在我的眼前,是会难过会惊讶会开心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