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婚与登船
婚礼前三天,嘉宁被未婚夫退了婚。
退婚书只有一行字,写得很体面,也很难听。
“令爱病史,恐不宜传嗣。”
落款是沈云阶。
送信的沈家老管家放下信就走,门都没关严。
嘉宁把信折成四折,压进妆奁最底下那层。
那份病史是怎么来的,她比谁都清楚。
妆奁夹层里,还躺着七个封好火漆的牛皮纸袋。
当天傍晚,父亲在书房见了她。
院子里桂花落了一地,香得发腻。
父亲捻着两枚核桃,听完管家回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沈家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是。”
“你外祖家在马赛留了一座庄园,三千亩,这些年一直有人替你看着。三天后有一班海燕号,你去把字签了,那边就是你的。”
嘉宁站在桌前,双手交叠在身前。
“父亲也去吗?”
“家里走不开。”
父亲把核桃放回桌上。
“那边气候好,适合你养病。”
嘉宁应了一声,退出了书房。
三天后,码头上风很大。
父亲亲自来送。长衫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他站在舷梯口,替女儿理了理领口。
“到了马赛,好好养病。”
嘉宁点头。
父亲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自家的汽车。
舷梯边,两个扛包的苦力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霞飞路那家的小姐。”
“听说刚被退了婚。”
“送这么远,以后怕是不回来了。”
嘉宁把披肩拢紧,走上了舷梯。
上船前一个钟头,她去过一趟码头邮局。
柜台上摆着七个牛皮纸袋,封口压着火漆,没有署名,也没有回信地址。收件人一共七个,分在七个国家。
邮局职员翻了翻,抬头看她。
“小姐,寄欧洲走海路要四十来天。走西伯利亚铁路快一些,半个月能到,邮资贵三倍。”
“走铁路。”
“不留回信地址吗?”
“不用回信。”
嘉宁把纸袋一个一个推过去。职员盖章的时候,她的手平放在柜台上,指尖按着最后一个纸袋的封口,一下都没动。
付完邮资,她又递过去一封薄信,信封上写着江西路林氏律师行。
“这封寄本埠。”
信里只写了两个字:照旧。
汽笛响了三声。
海燕号离岸,云海市的码头一点点往后退。
嘉宁站在船尾,看着故乡的海岸线缩成一条灰线。
右手边的船舷旁,有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在抽烟。他背对着这边,帽檐压得很低,烟灰被风吹散,一股烟草味飘了过来。
嘉宁把披肩往上拉了拉,挡住了半边脸。
一只海鸥从桅杆那边俯冲下来,翅膀边缘被太阳照得泛出刺眼白光,直直朝她飞过来。
嘉宁抬起手臂。
海鸥在离她半尺远的地方拐了个弯,掠过船尾飞走了。
她的手臂还举在半空,衣角就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
嘉宁回头。
一团灰白的影子窜了出去。
是猫。
船上居然有猫。
那只猫跑得很快,眨眼就钻进木箱堆后面不见了,只留下一截断掉的蓝丝线挂在她裙角。
那根蓝丝线,是母亲生前亲手缝在她裙边上的。
嘉宁弯腰去捡丝线,看见脚边多了一枚戒指。
铂金戒圈,戒面嵌着一颗深蓝宝石,宝石中间有一道很细的裂痕。
戒圈内壁刻着一行小字。
“致吾爱宁,此生不渝。沈云阶。”
沈云阶。
她的前未婚夫,退婚书上落款的那个人。
沈云阶从没送过她戒指。
嘉宁把戒指翻过来,对着太阳看。内壁另一侧,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马赛港,七号码头,第三仓库。”
海燕号的终点,就是马赛港。
嘉宁攥住戒指,转身朝木箱堆走去。
船舷边那个抽烟的男人,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