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码头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警车开走了两辆,剩下一辆停在七号码头边,等着带沈云阶去警局录口供。
沈云阶站在车边,把身上的大衣脱了下来,递给嘉宁。
“海边风大。”
嘉宁没有接。
“你会被判刑。”
“我知道。”
“你替我进去,也改变不了这件事。”
“我知道。”
“那你还要挡在我前面?”
沈云阶拿着大衣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了回去。
“这一回,我想先问问你。”
“问什么?”
“你愿不愿意等我出来。”
嘉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神很平静,脸上没有怨,嘴角稍稍松了一点。
“沈云阶,你那天晚上的梦话里,有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
“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
沈云阶站在那里,手里的大衣慢慢垂了下去。
“这句话,我说给你听,你记着就行。”
嘉宁往后退了一步。
“等你出来那天,我再回答你。”
沈云阶点了点头,把大衣搭在胳膊上,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开走了。
莫维走到嘉宁身边。
“雷诺跟我说了。沈云阶是自首,又交出了账本,会按证人身份过堂。以前那些案子,还要一桩一桩地核实,该判的跑不掉,只是能判轻一些。”
嘉宁望着警车开走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莫维从贴身的证物袋里取出一张纸。
纸被海水泡皱过,又被人仔细地压平了。边角已经发脆,大部分字都糊成了一片。
“小姐,我追了三年,一直以为写这张纸条的,是个被带进那座房子的男孩子。”
“您认得这几个字吗?”
嘉宁没有低头去看。
她望着海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了出来。
“我叫嘉宁,今年十四岁,住在云海市霞飞路三十二号。”
“如果有人找到这张纸条,请帮我报警。”
“父亲在用我走私古董,把东西缝进我的玩具和琴盒里,还有我的佛珠里。”
“他说我告诉任何人,就杀掉妈妈。”
“求求你们救我。”
背完,嘉宁停了停。
莫维捏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纸上能看清的只有四个字:霞飞路,古董,缝进,救。
其余的字,全被海水泡没了。
嘉宁背得一字不差。
“三年前……”
莫维的嗓子哑得厉害。
“三年前,我去敲了那扇门。我写了那份报告。”
“我知道。”
嘉宁转过头,看着莫维。
“那天晚上,母亲来我房里坐了很久。她握着我的手说,宁宁,有人看到你写的信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笑。”
“后来那一个月,她把我的病历偷偷抄了一份,交给了林律师。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一直没敢说。”
莫维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肩膀抖了很久。
嘉宁站在一边,没有劝,也没有走开。
不远处的一只木箱上,那只灰猫蹲在那里,脖子上的伤已经结了痂。
嘉宁朝它蹲了下来。
“阿满。”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阿满,过来。”
灰猫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从木箱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后腿顿了一下。
阿满一瘸一瘸地走过来,把脑袋抵进了嘉宁的手心里。
十年前,嘉宁在柴房里偷偷养了它一个月,用母亲的蓝丝线给它缝了项圈,把那张纸条缝了进去,然后打开后门放它走了。
那只猫带着纸条上了货船,到了莫维手里。莫维顺着纸条上的字,一路查到霞飞路,查到沈云阶,最后上了海燕号。
上船那天,扑到她身上的,正是她的阿满。
嘉宁抱起阿满,站起身。
码头边有一间邮局,她走进去,写了一封电报,发往云海江西路林氏律师行。
“东西照常寄出,报纸不必撤回。”
嘉宁走出邮局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彩虹,从码头一直伸到远处的海平线上。
莫维站在码头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烟斗。
他往里面填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一缕白烟从烟斗里冒出来,被海风吹散了。
“我下午去里昂。”
莫维吸了一口烟。
“去吃一个杏仁可颂,再看看我外孙。”
嘉宁低下头,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映着她的倒影。
倒影里,有个十四岁的女孩,隔着十年,朝她点了点头。
嘉宁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抱着阿满,大步走进了马赛的街道。
这一回,往哪里走,由她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