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仓库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沈云阶冲了进来,大衣敞着,帽子不知丢在了哪里。他一路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沈云阶挡在嘉宁身前,背对着她。
“货是我的。”
杜兰皱起眉头。
“沈先生?”
“沈鹤亭。这批货从云海出港,到马赛入仓,每一只箱子都是我经的手。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云阶的声音很稳。
“要抓,抓我。”
父亲放下茶杯,看着他,脸上头一回露出了意外。
“云阶,你疯了。”
“先生,十二年了。”
沈云阶没有回头。
“我替你做过很多事。这一件,我替她做。”
杜兰抬了抬下巴。
“一起带走。”
警察朝沈云阶走了过去。
“杜兰先生。”
嘉宁开口了。手铐挂在她腕上,她没有抬手。
“您刚才说的是C区。”
杜兰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问题?”
“马赛港第三仓库只有A区和B区。从来没有C区。”
沈云阶猛地回过头。
“C区这个编号,是我编的。只有一个地方出现过这个编号,在我寄去巴黎的那一封举报信里。”
“巴黎没有签收。杜兰先生,如果您没截过那一封举报信,C区是从哪儿听来的?”
杜兰的脸色变了。
父亲慢慢转过头,看着杜兰,手里的茶杯一直没放下。
杜兰往后退了半步。
“线报……”
嘉宁没再看他,朝门外说了一句。
“雷诺先生,您都听见了。”
铁门被整扇推开,进来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白胡子老人,后面跟着几个穿制服的外国人,还有几个便衣打扮的外国人。码头上那个看英文报纸的男人也在里面。
莫维走在最后。
他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头发被风吹乱了,走路有点喘。
白胡子老人走到杜兰面前,亮出一份公函。
“国际刑警委员会维也纳总部,雷诺。杜兰先生,您刚才那句话,我在门外听得很清楚。总部半个月前收到了一份从云海寄来的材料,英国、德国和意大利方面也各收到一份,内容相同。伦敦已经提出联合调查。”
杜兰往后退了半步,很快站定了。
“雷诺先生,这是栽赃。那些材料来路不明,寄件人连名字都没留。”
杜兰指了指桌上的地契。
“仓库的所有人刚刚签了字,人赃俱在。我依法逮捕,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您自己。”
莫维走上前来,把怀里那叠文件放在桌上。
最上面是一张便笺,抄着海燕号电报房的登记,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布鲁塞尔,杜兰。
便笺下面压着十二封电报,纸都发黄了。
“这十二封电报,是我三年来收到的里昂来电。每一封都说我女儿在你们手里。”
莫维的手按在那叠电报上。
“我女儿三年前就回家了。”
雷诺接过一封,翻到背面看了看。
“布鲁塞尔那个信箱,我们五天前已经查封了。里面有您和这位先生的往来信件,一共四十三封。”
杜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手指停在镜框上,半天没放下。
莫维走到杜兰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莫维抬手,摘下了杜兰别在胸前的证件。
“三年。”
莫维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把证件交给了身后的人。
两个外国警察扣住了杜兰的胳膊。杜兰挣了一下,没挣开,眼镜歪到了鼻梁一边。
父亲一直坐在桌边。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了。
一个警察走过来,要给他上铐。
父亲甩开那只手,转向嘉宁。
“宁宁。”
嘉宁看着父亲。
“东西是你寄的。”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四岁那年,下暴雨的那个晚上。”
“那年您端给我的汤药,药方林律师那里有一份。母亲的病历,也在那里。”
“您说您没毁掉我的人生。这句话,到了法庭上,您再说一遍。”
父亲盯着女儿,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抬手去扶桌子,手却碰翻了那支钢笔。
钢笔滚到地上,墨水洒了一片。
父亲低头看着地上的墨迹,忽然笑了。笑声很低,一声比一声低,后来就停住了。
手铐扣上去的时候,他没再说一个字。
嘉宁手腕上的手铐被打开了。
沈云阶的手腕上,换上了另一副。
沈云阶回头看了嘉宁一眼。
“我是自己走进来的。该认的,我都认。”
仓库外面落下了第一滴雨。
接着雨点越来越密,很快连成了一片,砸在红砖墙上,噼噼啪啪的响。
嘉宁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十年前那个晚上,她缩在被子里,听了一整夜这样的雨。
天亮以后,她把眼泪擦干,再也没在人前哭过。
现在,父亲被押上了警车,杜兰被押上了另一辆。他们十年来替她安排好的每一步,最后都把自己送进了这个仓库。